衡水二中的孩子奋斗多少年能与金刻羽们喝咖啡?

围绕着亚投行的国际政治大戏博弈未定,现任亚投行多边临时秘书处秘书长金立群之女金刻羽倒是先在社交媒体上火了一把。这篇标题语式就很成功学的《出身比你好,比你聪明,真的还比你努力》直指读者“活该别人比我成功”的痛处,想不引起关注都难。

1.亚投行金立群女儿为何如此金光闪闪?

在社交媒体上,被贴上“学霸”和“女神”的任何一个标签都有可能成为热议的话题,何况金刻羽不仅是“学霸”和“女神”的结合体,还是名门出身的“公主”:“精通英文、法文、西班牙文和意大利文;热爱文学和艺术,钢琴和单簧管技艺都达到了专业级水平;她仅用两年时间就完成了哈佛所有的本科课程;25岁拿到了哈佛经济学的博士学位……(19)83年的她现在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最年轻的宏观经济学教授;而她的父亲,就是前财政部副部长、前中金公司董事长、现亚投行掌门人——金立群”。

金刻羽不仅年纪轻轻就在某个专业领域获得了认可,且她并不是单一型的学术人才。该文将金刻羽所具有品质与成就归结于其父亲,故而很难被替代和复制。该文称“金先生的学术梦最终还是在金刻羽的身上实现了。得益于父亲浓厚的文艺情结和家中良好的英语教育,刻羽还在人大附中念初中时就通读莎士比亚原著”、“早在2012年的时候,刻羽就与父亲一起在《金融时报》发表了《欧洲应向亚洲取经》(Europe should stop arguing and look to Asia)。”

金刻羽的形象,是某类中国新型精英的典型代表:欧美名牌大学(以哈佛大学为代表)的优秀毕业生、绝对流利的英语,以及在经济和商业领域的过人发展。与其类似的,还有溢达集团中国零售部首席执行官潘楚颖,哈佛大学毕业,管理父亲的产业并且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2.衡水二中的孩子们为何如此“铁锈斑斑”?

衡水二中又火了。网友发布照片,说“衡水二中为了不让学生跳楼,真是下血本了!”教学楼上,密密麻麻的是铁栏,外面贴着人们耳熟能详的高考标语。虽然学校还没有出面表示铁栏是为何用,但“衡水二监狱”、“衡水二富士康”这些绰号已经出笼。

每年的教育类新闻,衡水中学和衡水二中这两所学校都能承包相当一部分版面。军事化管理、雷人标语、震撼阅兵,每年都有新故事,但说来说去都是超级中学那点事。我没上过这样的超级中学,不是我当年多有自知之明,而是我没有这样的荣幸。我当年所在的高中,一直把衡水中学这样的“高考名校”当成学习典范,没混出这么大的名气,但管理方式上大同小异。

有过亲身经历的人,都不会对中国各地的超级中学大惊小怪,所以我也不准备像外宾一样侃侃而谈,“教育不是这样搞的,要解放孩子的天性”。跟底层的孩子谈解放天性、素质教育,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正确而空洞。

我想到的是最近火遍网络的“学霸女神”金刻羽。金刻羽的膜拜者们说她“出身比你好,比你聪明,真的还比你努力”。他们不知道的是,与监狱、富士康外观无异的衡水二中,代表的就是底层孩子的“努力”。我不喜欢那个成功学标题,因为你可以说自己没有她努力,但别人没让你代言。这么多人看到了金刻羽的“努力”,又有多少人能看到衡水二中的孩子们的努力?

3.鸿沟不可逾越

衡水二中和金刻羽是当下中国教育的两个隐喻,他们象征着分化的两极,在他们之间有越来越难以弥合的鸿沟。

金刻羽们初中就通读莎士比亚原著,衡水二中的孩子们可能连一本外文原著都没见过;金刻羽们高中就到了国外名校,衡水二中的孩子可能是从大城市返乡读的高中,因为他们没有资格在大城市高考;在金刻羽们的人生道路上,国内的高考不值一瞥,但对衡水二中的孩子来说,高考仍是改变命运的独木桥,不在“衡水二富士康”好好努力,他们也许只能去富士康努力了。

前些年有个特别火的帖子叫《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现实比这更残酷,当你奋斗十八年,终于学会喝咖啡,别人已经改茶道了。当苦寒出身的孩子过关斩将来到“争做世界一流大学”的校园,却发现他的一些同龄人早就在国门外享受世界一流大学,谁能告诉我,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作为鸡汤励志,你大可以学习金刻羽们的“努力”。但作为一个公共话题,我们不可以忽略这背后的阶层差异。

当富裕阶层谈减负,工薪阶层却要担心,放学太早孩子谁来照顾;当富裕阶层谈素质教育,工薪阶层却不得不考虑培训班的学费问题;当富裕阶层呼吁高校放开自主招生,工薪阶层却不得不担心,这会不会导致新的腐败和不公,使独木桥变得更窄。有的人还没吃饱,有的人却要减肥,人们谈的还是同一个教育吗?

黄冈神话已经破了,衡水中学、衡水二中的神话还能维持多久?超级中学的倒掉固然无甚可惜,但是人们必须瞪大眼睛看清楚,在它们的废墟上新站立起来的是什么。金刻羽们不需要掌声,他们早就在父辈的帮助下看过世界。真正需要帮助的,是超级中学里的“高考预备军”。除了每年总要来几次的围观,他们还应该得到更多的外界支持。

4.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精英的诞生,家庭因素有多大?

金刻羽这样的人生赢家,对于阶层流动较为活跃的中国来说,是否意味着精英阶层已开始自我复制?一个“精英”的诞生,到底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家庭?

围绕着这些焦虑,豆瓣名ID“翕如”的一篇文章火了,这名履历看起来也很精英的、就读于哈佛社会学的中国学生,用耳熟能详的批判话语,首先拿自己学校开了刀:“根据对2017届本科新生的调查,超过一半的哈佛本科生来自家庭年收入超过12.5万美元的家庭, 14%的新生来自家庭年收入超过50万美元的家庭。精英学校制度化的‘游戏规则’、日常运作中的‘话语’,是中产阶级以上的。”

翕如的论据主要来自《纽约时报》和《波士顿环球报》最近的两篇文章。这两篇文章聚焦于一群特殊的“精英学生”——常青藤联盟等精英学校里那些父母没有上过大学,来自少数族裔贫困家庭的“第一代”大学生。他们在大学生活期间,许多个人努力都用于应对“文化冲击”,哪怕“Seminar上如何举手发言、Office Hour是什么意思、怎样同教授等掌握校内资源的“权威人士”交流、在遇到学业和生活困难时如何/向谁寻求帮助”,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需要花大量心力克服的事儿。因此翕如认为:这些人不能成功,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和出身更好的人相比,他们大量的努力都用于克服出身带来的“文化障碍”了。

5.高考状元去向让我们失望说明了什么?

在中国的高等教育中,尤其是在最好的大学里,来自寒门或者是农村家庭的学生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小。而进入大学之后,对所谓“综合素质”的要求更会影响到他们在所谓“精英道路”上的发展。媒体上时而出现的对于高考状元最终去向的失望态度,也正是这种现象的表现之一。

“综合素质”的培养在中国现有的公共教育环境下,大部分被家庭背景所影响,包括父母的受教育程度、教育的理念和对教育的投资。

有网友是这样描述这种差异的:“同样是985、211大学,我还有很多普通家庭的同学根本不知道除了好好学习之外,该向什么方向努力,未来会有怎样的可能。我们很乖的把时间都浪费在自习室了,最后最好的算是保送本校研究生。但是身边有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同学,自入校就努力参与学生会、通讯社、竞班干,写论文,参与交换生活动,最终走的比我们都远很多。我们曾经以为上大学就是在同一起跑线了,但其实不是,就像是健身,你自己蛮练和身边有教练指导效果是天差地别的。”

6.穷人的孩子在精英道路上能走多远?

媒体人丁阳在其评论文章中所指出的,“家庭背景造成人与人的差别,这个原因合情合理,不能说明这个结果就合情合理——很显然,这会导致阶层固化,让富人形成富裕的循环,穷人形成穷困的循环——因为他们连用知识来打破差别都做不到。这显然会破坏一个社会的活力,并导致种种社会问题。所以,很多国家在教育政策方面的基本理念都是——‘不让一个孩子掉队’、‘让孩子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里说的教育平等,不是说国家教育资源投入的平等——因为家庭教育资源的投入已经有很大差别——而是要实现教育效能的均等”。

目前,中国一流大学中农村学生的比例越来越小。如果连通过高等教育来改变命运的机会都不能获得,那么还何谈在精英道路上的继续发展呢?从公共教育入手,而首先试图改善的应是国内教育资源不均衡的问题。虽然国家对农村基础教育的投资不少,但优秀的教师和丰富的教育资源依然在向大城市、经济发展较好的省市地方倾斜,因为教师也向往更好的“个人发展”。

7.能否从体制上缩小家庭对精英的影响?

正如丁阳所说“要想让孩子们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国家可以做到也该做到的,是提高教师素质,并对教师资源进行合理分配”,不过说起来容易,真正收获成效还是非常困难的,这需要中央和地方政府同时在政策上予以倾斜,在资金上予以保障,但归根结底,人的问题最难解决。在培养优秀的学生之前,必须先要培养十分优秀又愿意奉献的教育者,这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

此外,除了需要政府力量的介入之外,高校、公益组织和社会力量也可以在很多方面发挥作用。例如高校对于来自农村家庭的学生可以适当降低录取分数线;有的高校还试图对获得出国交流名额的贫困学生进行资助,使他们也能够同其他学生一样获得出国学习的机会;而公益组织和社会力量也可以将资源投入到农村的基础教育中,例如招募优秀的志愿者赴边远地区进行支教活动等。

精英的培养也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只有这个社会有更多的“第一代”精英从农村家庭和城市普通家庭中涌现出来,才能够有效避免社会分层的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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