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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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从鱼儿沟里走出来要去外面的人,都对搭车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们看病上学,或者出远门打工挣钱,养家糊口,就得在拂晓之前起炕,女人收拾着喝碗汤,吃块馍馍,再带点干粮就上路了。翻山越岭,跨沟过河,经过长途的跋涉,才来到一条窄小的街道上,等待过往的班车载上他们去往城里。

如果早上起得迟了,再慢慢腾腾地扎着捆着带点啥,即使你火急火燎地赶,脚下健步如飞,也还是会错过那不多的几趟早走的班车。那么就只好等。等三四个小时,一直等到中午,待返回来的车再跑一趟的时候,才会把你捎带到城里去。等烦了卷一筒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磨时间;等饿了,就从帆布包里取出干粮,啃几口馍。那些准备出去打工的庄农人,是轻易不会去街道边的摊子上吃一碗凉粉酿皮的,在他们看来,那是一种奢侈和不应该的行为。本来出去挣钱的,还没挣一分,怎么就已经大手大脚地花开了?只有那些没怎么吃过大苦也没闯过大祸的毛头小子才会呼朋引伴地坐在小吃摊前,他们的前额上,几乎普遍都留着染得像鸡毛一样的一撮头发。

去得早又去得巧的话,会看见集市的小站上——其实是一片敞开的戏场——停放着两三辆去往县城的班车。这些车基本上都是在城里跑了好几年淘汰下来的,又旧又破。车主往往是极为搭配的两口子,敦厚懒散的男人是司机,负责开车,麻利干散的女人负责招徕客人。老实本分的庄农人经不住他们的能说会道,也架不住他们强推硬拽,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上了车……于是心安理得地坐在车上,打开脏烂的车窗,看看外面,盘算一些其他要做的事情。

要搭车的人陆陆续续地来。有的携妻带子,背着大包小包,仿佛搬家似的;有的手上提一桶胡麻油,肩上扛一袋洋芋,显然他们在城里还有一两个让他们骄傲和附攀的亲戚;只有那些分头梳得油光锃亮干公事的人,去哪里都很轻巧,只在腋下夹一只黑皮包,其他什么也不带。他们的白衬衣束在腰里,裤子熨得展展的,上车也要拣一个较为干净的座位。他们一上来,车里的空气马上就紧张了,嗑麻子的停了,谝闲传的歇了。而脸上有些威严看起来像乡长书记的人,会很不耐烦地催促说:耽误了今天上午的会你负责去!就这一句话,那些磨磨蹭蹭的司机就会像猴子一样利索地登上驾驶座,支支吾吾地发动起车,像只毛毛虫一样地前进了。

这些车从这个村庄赶到那个村庄,再从那个村庄返回到这个村庄,来来回回好几趟,却并不开到宽阔的公路上,加大马力直奔目的地县城。原因是,司机和他的女人都觉得车里还有地方可以坐,还能容纳几个人,还能多挣几个钱。遇到一个搭车的人,这些班车就会灵敏地停下来,像吃进一粒粮食一样,把那个已经等了半天的人连拉带扯地让进来——虽然车里早就没了座位,可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给你腾出位置,安排一个仅能安身的罅隙。车里的空间像他们的胃一样不断扩张着。

这样超载交警当然管,他们躲在快到县城的较为隐蔽的拐弯处。可是这些非常熟悉路况的司机之间联系十分紧密,一人发现前面有查车的交警,就会立刻互相转告,个个皆知。有些更精明的司机打探清楚交警查车的位置后,会在此之前让超载的那些人下车,步行走过那段路,交警若查问,那些步行的人的回答会是:去某某村看戏去,或去某某村走亲戚。交警明知这是司机的鬼把戏小伎俩,却因没有抓到现行,还是拿他们没办法。等看不见交警了,班车会把他们重新接上车,有惊无险地继续开往县城。

快到傍晚的时候,这些破旧的班车又会一车一车把他们如数送回来。沿途所到之处,散落着稀稀疏疏的村庄,那辆跑得很累的班车像憋了半天似的,把一个又一个庄农人像种子一样随手撒在大山深处的各个角落,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下车的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庭院,去城里时和到家来的心情是不一样的,他们感觉自己仿佛把一些陈旧和苦恼的东西卸在了城里,而把一些新鲜和愉悦的东西戴在了身上,可是他们的确又什么也没变,还是说着一口朴素的方言,还是有鸡毛蒜皮的烦心事,仿佛他们是那辆车——在县城和乡村之间收缩与扩张的胃——所不能消化的一粒蒸不熟锤不扁砸不烂的豌豆。(文 / 赵亚锋 )

(摘自《甘肃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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