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母亲的一件事

这件事发生在六个月之前,我正处在到那时为止人生的最低谷之中:硕士论文开题失败,延迟毕业已成定局;因为中途休学,之前两个学期的奖学金被取消;挚亲的妈妈癌症晚期,药物已经无法控制,只好住院进行姑息镇痛治疗。

梅雨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回了家,一直呆到空气燠热难当。白天去医院陪床,晚上和爸爸换班。妈妈那时候虽然身体已经很差了,但是人还是清醒的。

一年前妈妈刚刚病发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毕生的积蓄挪到我的户头。我把钱分成两部分,一张卡放在爸爸这里,好随时付账,另外一部分钱全放到余额宝,每个月定期划掉一大笔用来给妈妈买靶向药。我的生活费基本来自每月收益的几百块钱。当时觉得从来没碰过大钱的自己这样安排已经很好了,万万没想到,几个月之后,面临延迟毕业,又要缴清半年的学费。

说实话,学费数目并不大,还没能到让我弹尽粮绝的地步;但是,每个月花在药物上的开支是相当大的,我不知道手头的数目能撑到几时。之前因为休学的事情,跟系里闹得很不愉快,奖学金被取消的时候我没敢出声,现在,我决定再去争取一下。

管奖学金这块的辅导员的意思跟原来还是一样,被取消过的奖学金是不可能重发的,而延毕的学生没有资格重新申请奖学金。我说,我母亲得了绝症,我没钱了。辅导员说,那你交一下病历复印件和个人情况说明,我帮你申请学校的救助吧。

需要的材料我在回家之前全都交了上去,那天辅导员不在,我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压好,除了材料之外,还送了一只礼盒装的钢笔。

这些事情妈妈全都知道,我告诉她,让她不用担心我的学费:之前住院化疗的时候,没有一天的开支是小于两千块的,每天早上,护工都会把前一天的费用明细发到病人床头,那些数字把她吓坏了。她总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女儿,怕我老了以后没有依靠生活潦倒,所以一直节衣缩食为我存钱,却没想到这些钱在自己的医院账单面前,不过算是杯水车薪。

那天妈妈感觉还不错,整个早上只打了一针吗啡。我问她所有问题,她都能神志清明地答出来,骨头啊肝部的痛楚好像也都消停下来。我把空调开得很小,想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很久没能睡着了。不巧这时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写着“辅导员”。我跑到窗户旁边接电话,尽量压低声音:喂,你好,辅导员,对,对,是我。

辅导员说:关于你之前申请的补助……

我暗叫不好,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

这时,离我两米开外的病床上的妈妈,突然爆发出持续不断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这声音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每当吗啡的效力过去时它就如同闹钟般响起。电话里的辅导员好像被吓懵了,我说,实在不好意思,您待会儿再打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赶紧跑到病床床头,按呼叫器让护士来打针,没想到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妈妈伸出左手拉着我衣角,说,不疼,别叫。我惊讶地看着她:因为颈项强直,她的整个上半身乃至说话都有点困难,但我仍能听出她话语中的一丝狡黠。她笑着说,我有没有帮到你?等会儿你老师再打电话来,我还可以再叫一次。

我收回放在呼叫器上的手,又握住拽着我衣角的那只手,半蹲在床边,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

那之后十天左右,妈妈就过世了。辅导员的电话,也没再打来过。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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