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短的故事

1

我:嗨!

微信:你好呀。

我: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呀?

微信: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这个故事好短,能不能换一个?

微信:对不起,无法识别。

我:……故事。

微信: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

微信:你好呀。

我:我教你打架吧。

微信:对不起,无法识别。

我:我教你打架,带你去吃那家老友粉,带你去看看那条小巷子通向哪里好不好?

微信:对不起,无法识别。

于是我关了微信。

2

小学的时候我躲着我妈的目光,悄悄和同桌传纸条。

我画了同桌的画像,把她画成了如花。

她写:你怎么这么无聊?

我大笔一挥:难道语文课就很有聊?

她:起码比你的画有聊。

我:你喜欢听这么无聊的语文课,你才是真无聊。

她:你才无聊!

我:你无聊!

她:我不无聊,你无聊!

我:你无聊!

她:你无聊!无聊无聊真无聊!

……

在我俩围绕谁无聊这个话题讨论了四分之一节课后,我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我俩现在都很无聊。

于是我向她提了个颇具哲学意味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她过了好一会,给我传回来简短有力的两个字:不好。

我:给你糖吃讲不讲?

她:我不要你的糖。

我:那你要什么?

她:保密。

我:好吧,快讲故事!

这句话刚写好,刚准备传过去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股杀气。我望向讲台,看见我妈的眼睛在发出红色的光。

“黄梓钊,站起来!这两个字怎么读?”

我靠!没想到栽在了我妈手里!

“嗯……啊……这两个字读作……嗯……”

我靠!我靠!

“读作……”

突然我眼角瞥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吝lìn 啬sè。

恍惚之间我看见天使光环出现在同桌头上。

我抬头微笑,淡然自若:这两个字读lìn sè。

我妈实在想不出法子应对我如此完美的回答,于是我活着坐了下来。

又是一张纸条传过来:你要怎么感谢我?

我:请你吃糖。

她:不吃。

我: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她:保密。

我被她的思维感动得哭晕在教室。

3

有一天我申请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叫“黄记叉烧包”,整天捣鼓来捣鼓去。后来我突然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一个机器人功能,就是你随便发送一些消息过去,它就会自动给你回复一些内容。于是在某天我对微信机器人进行了愉快的调教。

我:嗨!

微信:你好呀。

哎,好像挺好玩的!

我:你喜欢吃什么呀?

微信:对不起,无法识别。

我靠,原来你的智商仅仅局限在说你好,真是太没有野心了。一个有野心的机器人应该会和你侃什么八核处理器什么swift语言什么的。

最起码也应该会讲故事。

于是我给它设置了一个最简单的故事:“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如果我让它给我讲个故事,那么它就会把这句话复述给我。

我:讲个故事。

微信: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故事。

微信: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故事。

微信: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女孩子。

4

有一天课间,同桌在折纸鹤。她拿着校外的人发的传单,挑了一些好看的,裁成一张张方形的纸。折好了一个,她就放进一个塑料小罐子里。

我凑过去,说:给我几个吧。

她说:自己折去。

我说:不行,我手指太粗了,只适合打架。

她停了下来:要不你教我打架,我教你折纸鹤?

我轻蔑地笑了:你手指这么细,还想学打架?

她继续折纸鹤:手指细有手指细的打法,就像手指粗有手指粗的折法。

太深奥了,我承认我没听懂。

我只好问她:你折纸鹤干嘛呀?

她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如果你折够999只纸鹤,你的愿望就能实现。

我说:那我折够999只纸鹤,你会不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故事?

她说:你这个愿望太无聊了,不会实现的。

我汗。

我问:那你有什么不无聊的愿望?

她说:保密。

我瀑布汗。原来女生的逻辑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离不开“保密”。

她又说:纸鹤会飞呀,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有老友粉可以吃吗?

她说:老友粉很好吃,但是远方一定有比老友粉更好吃的东西。

突然她低下了头。

她说:我好久没吃过老友粉了,都快忘了那是什么味道了。

然后她又开始折她的纸鹤。

她想吃的话,为什么不去吃一碗呢?

我说:学校后面有条小巷子,里面有一家老友粉,很好吃。要不……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五毛钱,还是靠打架从小胖手里抢过来的。

于是我硬生生地把“要不咱们去吃吃吧”咽了下去。

我说:那条小巷子可深了,不知道通往哪里。

她说:你说会不会通往一个特别美好的地方?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上学,每个人都不用吃苦受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说:可能吧。要不有时间咱们去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吧。

她笑了一下。

我几乎没怎么见过她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她说:好啊。

她又说:黄梓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说:好呀好呀!

她边折纸鹤边说:从前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他的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问:然后呢?

她说:没了呀。

她又说:这是世界上最短的故事。

我靠,不带这么坑同桌的呀!

我用蜡笔小新那种会发射星星的目光看着她:这个故事太短了,能不能换一个?

她说:下次吧。

我继续卖萌:最起码告诉我是谁敲的门呀。

她说:故事里没写,不过我想,可能是天使吧。天使来接这个人去远方。

我突然对她说的远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问:远方,真的有那么好吗?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要折纸鹤,哪怕我去不了,我也要让纸鹤帮我飞去远方看看。

远方啊……

我也想去看看。

而且是和同桌一起去,途中顺便请她吃一碗老友粉。

5

213宿舍里,舍友宝哥在缝衣服。

我惊讶:宝哥你还会缝衣服!

宝哥头也不抬:曾经有个人质疑我缝衣服的技术,后来他死了。

我:那你会不会折纸鹤啊?

宝哥:靠,折纸鹤这种毫无技术可言的活……我还真不会。

我:……I go your grandpa。

宝哥:啥意思?

我:……没啥。

我转去问另一个舍友狗鸡:你会折纸鹤吗?

狗鸡在看美剧,过了一会才说:你觉得我会折吗?

我:……您继续享受美剧。

我转去问第三个舍友宾灰。刚想问,结果看见他在抠鼻屎,于是我面带微笑地离开了。

看来还是得听毛主席的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找了一张方形的纸,打开百度。

第一步,先把四个角朝中心折。

第二步,把第一步得到的形状对折。

第三步……第四步……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做一件事情。

6

后来,同桌的纸鹤越折越多,慢慢地,小罐子就被塞满了。再后来,我们就要从小学毕业了。

考完小学毕业考的那天,同桌突然给我塞了一张纸条。她要我去操场角落找她。

去不去呢?

说不定她是要请我吃东西呢。嗯,那就去吧。

我到了操场角落,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风中。燥热的夏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夕阳的余晖给她的背影描上了一条金边。她理了理头发,回过头,发现了我。

她说:黄梓钊,你要去哪个中学读书呀?

我说:当然是对面的二中呀。

她咬了一下嘴唇,说:二中呀,那可是重点初中呢。

我问:那你呢?

她说:黄梓钊,我觉得我这次考得不好,上不了二中了。

我很难过,如果她不上二中,我以后无聊了还能欺负谁呀。

她又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书。

我说:你要去远方吗?

她点了点头。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们沉默了好久。当时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我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觉得没话可说。

她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只纤秀的纸鹤:黄梓钊,我去了那个地方之后,可能就见不到你啦。呐,我给你最后讲一个故事。我把故事写在纸鹤里面啦。

我接过纸鹤,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这只纸鹤倒不是用传单做的,而是用精致的彩纸做的。

她说:听说如果把自己的话写在纸鹤里,纸鹤就会带有灵性。

她接着说:那就,再见啦。然后她就走了。

我盯着手里那只纤秀的蓝色纸鹤,突然觉得纸鹤变得陌生了起来。

我叫住她:喂!

她站住了,却没回头。

我说:我也想去远方。

她依旧没回头:……不行。

我说:我也想去远方。

她说:你太无聊了,不能去远方。

我说:我也想去远方……

她说:好好待在这里,好好生活……

然后她就走了。很快地,她就走出了校门,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不明白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听出了她声音的颤抖。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要哭呢?

远方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呀。

可是她为什么要哭呢?

晚上我悄悄拆开了那只纸鹤,里面写着:

谢谢你。

其实远方真的不远。

7

记忆与现实冲撞,时光落了一地碎屑。我试着收集时光的碎屑,却只能看着它随风飘散。

听说如果把自己的话写在纸鹤里,纸鹤就会带有灵性。

我差点就忘了在纸鹤里写上字,所以我拆开了那只快要折好的纸鹤。

我提起笔,想要在纸鹤上写下一些快乐的文字。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我提着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好继续把纸鹤折好。

舍友宝哥缝好衣服,回过头看到我折的纸鹤,说:折得真好。

只有我知道,这只纸鹤是只没有灵性的纸鹤。

那天晚上,我突然很想找人聊天,但是有些东西,只能对着自己说。于是我打开微信,打开“黄记叉烧包”。

我:嗨!

微信:你好呀。

我: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呀?

微信: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这个故事好短,能不能换一个?

微信:对不起,无法识别。

我:……故事。

微信: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

微信:你好呀。

我:我教你打架吧。

微信:对不起,无法识别。

我:我教你打架,带你去吃那家老友粉,带你去看看那条小巷子通向哪里好不好?

微信:对不起,无法识别。

于是我关了微信。

我想起来,好多年前的夏天,一个女孩子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之前,她说她会过得很快乐。

后来我问我妈,那个谁谁谁考了多少分。我妈说,她考了全校第五名,学校对面的二中极力想招她进去,但是后来她没报。

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我开始疯狂地寻找关于她的一切。毕业纪念册上,她只留了名字;问了她的好朋友,结果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再后来,我终于打听到她的消息。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家里很贫困;她有个卧病在床的爸爸;她还有个弟弟;她全家都靠着她妈妈在超市的工作收入度日。

所以她才知道生活的不易,所以她才舍不得吃一碗五块钱的老友粉。

所以,她才会用传单纸折999只纸鹤,才会这么地渴望着那个美好的远方。

只可惜,纸鹤就仅仅是纸鹤,不会飞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据说,她小学毕业后,就回到了乡下,随便读了一所便宜的中学。初中一毕业,她就不再继续上学了——因为她的弟弟也快要读初中了。

“女孩子家家,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早找个人嫁了。”

我终于明白,她去了怎样的一个“远方”。这个“远方”,真的一点都不远,它真实而又残酷地绕在她的身边,束缚住她一切关于美好的梦想。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去小学后面那条小巷子,在那里吃了一碗老友粉。

真他妈的好吃,真他妈的好吃。

吃完以后,我沿着那条小巷子一直走一直走。原来在以前看起来很深的小巷子,其实一点也不深,走几步就到了头。

我走到头,只看见了一片废墟。据说以前这里是一所幼儿园,外墙上画着各种天真快乐的笑脸。后来这所幼儿园倒闭了,就被拆掉了。

原来这就是小巷子的尽头,不过是一片废墟而已。

我把一只精致的蓝色纸鹤放在了废墟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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