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了你们的脑袋?

萝卜网

一个常走在以巴、非洲等战地的香港记者,对世界有一番热切观察和批判阅读,为此付诸行动并坚持到底,代价巨大——犹如活在大学教育遗训下的张翠容,每到大学旁观当今学生,她看到他们的眼、他们的手脚——却不见他们的脑袋。

———————————————————————————————————————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虽然不时跻身于人声鼎沸的学生饭堂,又或走在闹哄哄的大学广场里,即使站在课室的讲台上以客座演讲,无论如何慷慨激昂,我也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旁观者的观察,对,就是这样。

大学,一个大观园,我俨如刘姥姥入大观园,但,更贴切的形容,我认为大学乃是社会的缩影, 香港社会的「核心价值」,完全在大学发挥得淋漓尽致。

喔,对不起,不要误会,我所指的「核心价值」,不是大家说个不停的自由民主、人权法治、公平公义、和平仁爱、多元包容……而是我们不愿面对,却又切切实实早已成为香港人的生活哲学。

懒理过去,没有愿景,只顾眼前的利害关系,能够上位就是成功,这种「短视症候群」,其实是一种殖民后遗症,愚民政策下的自我阉割。

你们如何看世界

看看,最近一大学在各大报章为新办学系所刊登的广告:「国际师资阵容强劲,全部毕业于美英名校,或曾在美国著名大学长期任教……投资一千余万元有最先进 的……」

乍看以为是那些潮流补习社的自我宣传,冷不防是传媒学系的学生招收广告,本应是训练社会第四权的专才,现在却是技术先于思考,大学向学生兜售的是令人眩目的多媒体先进技术,单是这点他们便自夸为与国际同步,但就国际事务议题的严肃讨论却兴趣缺缺,过去数年来世界翻云覆雨,大是大非,当中涉及到的,不仅是新闻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伦理学,还有,就是知识分子应当思考的事情,却在校园的嘻嘻哈哈声音中溜走了。

不然,学生们便去追赶访问那些名流商贾,夸耀亚洲商界领袖,全球转播,可是,我是多么期待握有第四权或将握有第四权的学生,能勇于揭发不公不义,尽情鞭挞,有为有所不为,攀权附贵不是大学的工作,也不是大学生的角色。

在此,我想与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年前我在耶路撒冷采访时,碰上一位来自英国的大学生,名艾斯坦,她刚从新闻系毕业,便即拿着一台摄录机、照相机、录音机等等跑到这个地区来作记录,我每到之处,都见到她的身影,她比我还努力,不断与当地人攀谈,写下报告,并告诉我,她准备逗留半年,好好探求真相。

我好奇问,在以巴地区生活不容易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竟然如此回答说:「我们英国过去在这里做了不少坏事,作为英国公民,我要为我的国家赎点罪,利用自己的专长为当地人做些事,让他们声音被听见,让真相可以呈现在世界面前……」

艾斯坦说完便继续执行她的使命,我远远望着她,心,在翻腾着。多么有历史感、责任感的英国大学生!

她认识过去,了解现在,期盼将来,一切皆由她一个人做起。

我总觉得,英国的大学比美国的大学更重视批判思维,这是一种优良传统,历史,更是重要的科目,这不仅限于历史系的学生,而是几乎人人必须修读的科目。

但,作为曾是英国殖民地的香港,在这方面完全没有机会「沾光」,反之,在殖民主义下,单一的教育发展,配合单一的经济发展,只有平面,没有立体。批判?

是危险的事情。

除了从去历史化中进行自我阉割外,还要自我矮化,得需要紧抓美英权威,才能显得自己高大一点。

学生也是公关秀的制造者

即使大学闹「水荒」,也得追名牌,花巨款邀请国际巨星降临大学演出,能否令学生扩阔知识是另一回事,最重要是入座率。

较早前我误打误撞去了某大学主办的美国普立兹奖得主系列讲座,一位讲者的得奖文章是新奥尔良风景,但他却要讲中国与拉美的政经合作前景,可能讲者对这个题目实在不甚清楚,因此,他不时表示:I am not sure(我不肯定),I don't know(我不知道)、I am thinking(我猜想),虽然如此,他仍是用非常欧美中心的角度去评价上述地区的发展。

坐在我旁边的学生不断抄录,我有点纳闷。

好了,轮到另一位讲者,他是美国某大报驻伊拉克记者,当他展示一张又一张美国大只佬站在坦克╱装甲车的雄姿的照片时,同学们都发出一阵哗然的赞叹声,照片里有美军「壮烈」牺牲者,同学们又感黯然,我开始从纳闷到有点儿愤怒,怎么我听不到有关伊拉克人的遭遇!

我压低声线问同学:「你们怎么看待他所叙述的伊拉克?」同学耸耸肩,表示没有期望可以学到什么东西,最重要是识吓人啫!

讲座完毕,同学们争相与普立兹奖得主合照,扰扰攘攘一番,好不热闹,谁会去争论拉美廿一世纪革命的启示,伊拉克战争的对与错!

又有一次受邀参加大学校园里一个有关和平的活动,还以为可以好好让学生认识和平运动的真正意义,到最后还不是与什么名流俱乐部、什么绅士会社合办的一场消费和平公关秀?!

自从政府推出大学经费配对政策,这即如大学能自筹一百万,政府也就给大学一百万,这种游戏规则明显有利于已拥有优势的大学,为了经费,大学的推销术层出不穷。

好听一点叫做大学市场化,难听一点则是大学经营学店化,一切均往钱看,令到别有用心的权贵有机可乘,染指学科,主导课程,没有市场价值的科目和没有影响力、知名度以及筹款能力和人际网络不够强的教职员,很容易便给踢出局。

争经费,便得要突出自己的价值来,大家都说迈向国际化,但这只是一种伪国际化,徒具外表而缺乏内容,把欧美价值生吞活剥,到头来仍然跳不出殖民知识文化再生产的框框,即使香港已摆脱殖民进入后殖民时代,却来个自我殖民化,继续透过殖民者的观点重塑自我价值,去看待自己邻居以至整个世界。

去历史化与去政治化

在此,真多得教育的功劳,还有传媒(有关此批判可另文再述)。

一次我作为嘉宾去聆听校长的致辞,校长向同学们表示,关怀社会、谈论和平不一定要讲政治,政治以外可以谈气候变化。噢,校长啊!气候变化如何与政治无关?

原来香港的教育不但去历史化,还有去政治化,难怪大学校园不会发生宏观的公共大辩论,自我阉割、自我矮化之余,还会自我小儿化,看来通识教育失败居多。

我有不少教授朋友,见面时总会抱怨学生的表现和态度,毕业了,学生们仍爱拿着毛公仔,然后在校园每一角落举起V 字手势拍照,这正是小儿化的表征。

他们虽然哗啦哗啦,但却欠缺对生命的热情;他们虽然信息爆棚,但却未能转化为知识,更遑论智能;他们虽然交游广阔,但却目光如豆;他们虽然拥有宝贵青春,但却失去了赤子之心。

我不会全怪学生们,事实上,不要忘记,他们是「果」,那么, 「因」又在哪里?

没错,孙中山曾就读于香港,并留下革命的足印,朱光潜曾为这里的校园带来《无言之美》,胡适也曾在我们的课堂里激昂演说,还有唐君毅、钱穆、牟宗三,艰险我奋进,困乏我多情。可惜的是,俱往矣!我们有好好承传先辈的精神吗?

可怜先辈已逐一给包装成为学校的市场资产,我们仍然摆脱不了自我殖民教育的势利眼。

在这个社会,我们有自由,有繁荣,有和平,但,到处却充斥着被宰割的脑袋。

警告,同学啊!停一停,摸一摸,你们的脑袋还安在否?(文 / 张翠容 )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谁偷走了你们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