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不亲,故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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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聋子

在国外,我一共跟三个旅行团体有过接触(那时候叫考察团),有次是间接的友人跟团来,有次是给拉去做零碎翻译,还有一次是国内工商界组团来,当时我尚在给一家商业杂志写稿,总编嘱我去旅馆看看写一篇访问。

旅馆的大厅本来是一个公共场所,偶尔大声说话并不犯法,可是同胞们一团总是二十多个人,大家目中无人的“喊话”,声量惊人,四星高级旅馆宁静的气氛因为同胞的入侵完全破坏,一些原先在看书或阅报的其他旅客在忍无可忍之下大半向我们轻藐又愤怒地瞪了一眼无可奈何地离去。

有一回我实在是窘迫不下去了,非常小心地微笑着向几位中年同胞说:“我们小声一点说话好吧?”这句话说出来我脸就先红了,觉得对人太不礼貌,可是听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他们的声量压过了我太多,虽然我的性情并不太温柔,可是总不能出手打人叫他们闭嘴吧!

为什么不有备而来

碰见过很多游遍欧洲再来到西班牙的同胞,交谈之下,他们所游所看的各国印象都很混淆,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感想,更有些人连地理位置都弄不清楚,这当然是因为奔波太烈,过分走马看花的必然结果。可是如果在家中稍稍念念书本再来,那么游览时间的不够消化是可以因为事先的充实预备而补足的。

亲耳听过国内带团来的先生将西班牙最著名的古城多雷托叫做“乡下”,在旅馆宣布:“明天要去乡下旅行,参加的人请缴十五块美金。”“乡下”是什么地方,离马德里有多少公里来回,有些什么古迹文化和背景,带队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去了“乡下”回来的同胞在看过了大画家格里哥的故居名画,古城无与伦比美丽的建筑、彩陶、嵌金手工艺种种令人感动不已的景象之后,居然没有什么感想和反应。这情形令我讶异非常,我觉得这是导游的失职,他带领了他的羊群去了一片青草地,却不跟这群羊解释——这草丰美,应该多吃,可是羊也极可能回答牧羊人:我们要吃百货公司,不要吃草。

这只是我看见少数同胞对文化的无感,并不代表我所认识的其他人,这是一定要声明的。很可惜知识和财富往往并不能两得,有家产的并不一定有家教,而出得起庞大旅费跟团来旅游的往往是这批人占大多数。

大家来捏水果

我们一大群人上街了。途中经过一间小小的店铺,里面陈列了成箱成排鲜艳如画、彩色缤纷的各色水果。同胞们看了热烈地反应起来。

那位留着小胡子的胖老板好端端地在店里坐着,突然间闯进一群吱吱喳喳的客人,连彼此照个面的时间都没有,他的水果已经被十几双手拼命地又掐又捏又拎起来,无论是水蜜桃、杏子、梨还是西瓜都逃不过那一只只有经验的指甲。

这个老板好一会才回过神智,气得个发昏,大喊大叫地骂起山门来,我赶快跟他说:“这些捏过的我们买,对不起,对不起!”

这位老板还是狂怒着,啪一下把同胞手里抱的一个甜瓜夺了过去,瞪眼大喊了一声:“野蛮人!”

我听了这话也动了气,死命拉了同胞们离开,临走时对这老板说:“您太过分了,对顾客是这样称呼的吗?”

他将玻璃门对我脸上重重地关过来,那一次真是灰头灰脸,大家都扫了兴。

我不是好欺负的

又碰过一种同胞,在外步步为营,总觉得外国人要欺生,觉得所有的人都有骗他的可能,一天到晚担心的事情便是怕吃亏。这种同胞因为心虚的缘故,所以往往露出架子十足,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铜墙铁壁似的表情,望之令人生厌,他好似在对天下人宣告——本人不是好欺负的。好厉害的中国人啊!

有一个朋友单独来马德里,过分猜忌他人的心理已使这人成了一个不能快乐的怪物,任何一次付账,少到相当于台币一两百元的数目他都要一再地不放心地追问:“是不是弄错了?会不会骗我们?你确定了吗?刚刚计程车有没有绕路?”

我因为那几日一再地被这朋友无止无休地盘算金钱所困,烦得顶了他一场,两人不欢而散。我呢,吃力不讨好,出钱出力出时间,落得是一场不愉快,这真叫伤感情。

在有些古老的高楼建筑里,电梯是只限三个人一起进去的,有一次我的同胞们因为言语不通,挤了四个人,门房看了赶上来阻止,起了一场争执,其中一位同胞气着对门房挥拳,指着人家的鼻子说:“怎么,你看不起我,我揍你!”我死命地解释,那个同胞不听,硬说门房看不起我们。我又解释,他冲着我来了,说我不爱国,我倒抽一口气硬是闭上了嘴。这四个人都挤上了电梯,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我一定要说

我认识的一个西班牙朋友洛丽是一位极美丽而聪慧的西班牙女郎,她嫁的是中国丈夫,说的是一口许多中国人都及不上的京片子,去过台湾三次,师大国语中心的高材生。当她与我谈起台湾时眉飞色舞喜形于色,显见她对中国的深情。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吃饭,她突然说:“台湾只有一样事情我不能忍受。”我问她是什么,她说吃完饭才能讲。吃完饭我又问她,她说:“你猜。”

我很自然地回答她:“餐馆内的厕所。”

后来我们都不再讲了,因为彼此意见相同,不愿再呕心一次。

隐地先生写过一本《欧游随笔》,三年前隐地随团游欧数十天,在他的书里也曾提到一件类似的事情:同团的同胞在飞机上用了厕所不冲水,隐地接着进去看见黄金万两几乎将他骇昏,赶快替前一位同胞做善后工作,又庆幸跟着进去的人恰好是他而不是一个外国人,总算保住一点中国人的颜面。

我个人在大加纳利岛上一共看过四次同胞随地小便的情形,三次是站在渔船甲板上对着车水马龙的热闹码头洒水。另一次是在大街上,喝醉了,当街出丑。

我其实并未看清楚,每次都是荷西将我的脖子用力一扭,轻轻说:“别看,你的同胞在方便。”“你怎么知道是中国渔船?”我也悄悄地问。“国旗在那里飘呢!”荷西笑了。

爱之深,忧之切。恳请我的故乡人在外旅行时自重自爱,入境随俗,基本的行仪礼貌千万不要太忽略。至于你会不会流利的外语,能不能正确地使用刀叉,是不是衣着时髦流行,反而是一些极次要的问题了——你看郎静山先生一袭布衣、一双布鞋环游世界,那份飘逸的美多么替中国人风光。

在国内也许你是你,我是我,在路上擦臂而过彼此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当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家园时,请不要忘了,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文 / 三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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