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青年嫁到萧山去:当“赘婿”挺好,但门槛也很高

记者 | 高佳

编辑 | 刘海川

李继延最近忙疯了。他的四个手机一溜摆在办公桌上,响个不停,座机也大声地“叮铃铃”,吵得整间房子乱哄哄的,妻子孙纪梅累得靠在椅背上,也不去管它。

李继延今年63岁,头发灰白相间,精神非常饱满。这会儿,他电话对面是个刚从部队退伍的小伙子,和过去一个小时里来电的十几个人一样,也要“应聘”上门女婿。

“你先在杭州把工作找好,之后再到我们这里来。”李继延吩咐道。他的语速很快:“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学历文凭、工作证明来登记,介绍费是15000块钱,服务期限是两年。”

电话刚挂断,有人进门。来的是一个穿着宽松卫衣、束腿裤、AJ球鞋的男孩,他跟这间充满90年代装饰氛围的办公室显得很不搭调。

“小伙子,你在阿里巴巴上班是吧?”李继延开口就问。

男孩在接待桌前坐下,摇了摇头。“那我记混了,阿里巴巴有好几个人打电话来。”李继延说:“那你是哪里人?”

“(浙江)丽水人。我在滨江区工作,跟薇娅一栋楼,薇娅您知道吧?我做直播带货的。”

李继延没听说过“薇娅”。他接着问:“学历是本科?身高多少?这边买好房子了吗?”

“本科,177,我自己在萧山买了一套。”

“不错的。”依照李继延的标准,来“应聘”上门女婿的男生要达到大专学历,身高170cm以上。外貌方面则没固定要求,但秃顶不行。

“年薪有多少?”李继延接着问。

“100万,最低100万。我是拿项目提成的。”

“那可以。”年薪低于10万,李继延没法服务。100万已经打破了今天“应聘者”的薪资记录,李继延挺满意,提问继续。

“你哪一年的?”“1991年。”“91年,30岁,年纪到了。”李继延下了结论。

电话又响了。李继延把一串相同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趁这功夫,男孩仔细看了合同范本和登记表。“你们不收女孩子的费用吗?”他问。

“介绍成功的话么,女孩子会给我们一个红包。”孙纪梅解释:“男孩子要找这样的女孩子入赘,肯定是要男孩子交钱的。”

“如果交钱之后,介绍的我都不喜欢怎么办?”

“这简单,报名以后,你可以搞个‘样品’过来嘛。”李继延有经验:“想要什么样的,发(照片)给我看。”

男孩表示要考虑一下,李继延便不再多说什么。他并不太在意男孩最后是否报名。“应聘者”实在太多,自早上九点坐在这儿,李继延就被来电声环绕,直到晚饭时间,他把手机揣进腰包,锁门离开,一边走,腰包里,手机还一边震动着,铃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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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访的媒体只能在李继延接电话的间隙问上几个问题。高佳摄。

年薪百万的男孩名叫蛋蛋,曾是有名的游戏解说大V,在微博上拥有500多万粉丝,现在转行做幕后工作,为公司签约抖音网红。蛋蛋说,他之所以信任这位“红娘”,是因为看到他做事实在。相比网络相亲平台,李继延的工作方式或许老派、不入流,但胜在诚恳和细致。

李继延的办公室在杭州市萧山区城厢街道的一条小街上,已经开了22年。这里曾是萧山的城中心,现在中心北移,向北两个街口,高楼像雨后竹笋,一下一下地拔高,而这个街道的建筑、店铺以及被营造出的生活氛围则仍是早年间的延续。

在街上一处不显眼的楼梯口,白底黑字,竖写着“杭州金点子婚介公司(四楼)”。招牌低调,但“金点子”在这栋办公楼内部做足了宣传,红底的宣传牌、镶着金色边框的公司介绍板环绕着办公室,一条红色横幅正对门口:“年轻朋友们,我们来相会。青春不常在,抓紧谈恋爱。”

早在2005年前后,金点子婚介公司就曾被媒体争相报道,李继延把当年接受媒体采访的照片打印出来,贴满了办公室里的整面墙。这次“火”得更加厉害,“上回,每天顶多20个电话打进来,这次,一天得有几百个!”近日来访的媒体只能在李继延接电话的间隙问上几个问题。

两次走红,原因相同,“金点子”有一项名声在外的特别服务——介绍上门女婿。李继延曾向媒体估算,从业以来,自己促成了4000多对夫妻联姻,其中上门女婿占比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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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点子”在办公楼内部做足了宣传。高佳摄。

在“金点子”报名登记的人,资料统一被收进蓝皮文件夹里,这样的文件夹有100多本,在李继延夫妻的办公桌上被摆得高高的。曾经有客户——李继延称之为“会员”的客户提要求,一定要找在医院工作的女生,文件夹里没有合适人选,他的妻子孙纪梅就跑到萧山各大医院去问。李继延则养成习惯,在睡觉时把记事本和笔放在床头,脑袋里突然想到合适的会员配对时,就起身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近几天,有位山东烟台的公务员打来电话,称自己工资太低,“一年只能拿个十万八万”,因此想到萧山做上门女婿。他的条件大多能满足李继延的要求,1985年出生,身高183cm,硕士学历,工作稳定。李继延马上想到一个能和他配对的女孩,“她是1989年生,身高168cm,本科学历,留过学,父母在青岛办厂,如果你跟她有缘分,能相好的话,他们的厂你也可以去管一管。”

“我属牛,她属蛇,这属相差四岁最好了!(她)这个儿也行。”电话那头发出赞叹:“李老师,你这是神速匹配啊!”

紧跟着,一位黑龙江男孩也打来电话,自称1991年出生,身高175cm,本科学历,从事软件开发工作,年薪五、六万元。李继延直言:“五、六万太低了,要再努力一下。”男孩则表示:“如果年薪很高,我可能不考虑上门。女孩子家肯定是条件好的,也不缺我这个工资吧。”

“小弟弟,你这个想法我同情也理解。但就算做上门女婿成功,你压力也蛮大的。”李继延教导他,“女孩子家庭条件当然不错,房子三、四套,起码千万资产。但她们需要的也是有责任感的、有能力、能锦上添花的对象。女人重利不重色,懂不懂?”谈话的最后,他鼓励男孩好好工作,等年薪涨到10万再来报名。

在李继延的办公室里,一副醒目的牌匾挂在墙面最上方,上面写着“天下第一红娘”。这间办公室是这对“红娘夫妻”的小作坊,在这里,他们仍用“手工”的方法实现男女间的“配对”,和当下人们依靠大数据实现快速匹配之间,隔着一段漫长的时空。这种细致、缓慢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让习惯了追求速度和效率的年轻人感觉到安心,这或许也是“金点子”客户不断的原因之一。

2021年3月中旬,电视剧《赘婿》热播,自媒体把“金点子”的招赘服务跟《赘婿》结合,把“萧山赘婿”送上了热搜。在抖音,“萧山赘婿”话题下的视频有200万次播放量,微博上,这个话题的阅读总数达到2700多万。博主们在视频开场白中念道:“中国招婿哪家强?中国萧山当仁不让。”时隔多年,“金点子”再次把萧山“赘婿之都”“赘婿天堂”的名号传响。

在浙江,萧山的富足远近皆知。上世纪80年代,萧山经济腾飞,撤县设区前,它常年位居全国百强县前十。近年,全区国内生产总值居浙江省县级首位。

第一拨享受改革红利的人,也是第一波赶上计划生育的人。与经济腾飞同时而来的,还有大量赘婿。率先富起来的一批萧山企业家,万向集团、荣盛集团、开元集团的创始人都培养上门女婿,以继承家族企业并传宗接代。早年间,当地媒体《青年时报》曾报道过“萧山成批富家女苦等上门婿”,吸引了近300名读者自荐。其中不乏博士、研究生、大学老师等。

楼冰家住萧山南部楼塔镇,她的表舅在2010年前后入赘到了萧山北部的宁围镇。作为“上门女婿”,他的孩子姓氏随女方,女方父母被称为孩子的爷爷奶奶。同时,他获得女方家庭的聘礼,落户宁围后,他也分得拆迁“福利”。宁围自2006年开始拆迁,安置房多集中在杭州钱江世纪城附近。2021年2月,钱江世纪城周边房源均价达到42606元/㎡。

宁围镇也是萧山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座落地,是中国第一家上市民营企业万向集团的所在地。90年代以后,以宁围、瓜沥(靠近萧山机场)等镇为代表的经济发展繁盛、独生家庭多的地区成为萧山招婿之风最盛行的地方。

表舅是自由恋爱,成为上门女婿是他为使家庭利益最大化而在结婚时做出的选择。楼冰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因此在看到“萧山赘婿”的新闻上热搜时,她也觉得惊奇。萧山人不把招婿当作新鲜事,发生在身边的类似案例不胜枚举。例如楼冰中学时期的生物老师是外地的上门女婿;她大学室友的姐姐也招了外省的丈夫;她父亲的朋友在聚会时,会轻松地谈起自家儿子在经济条件更好的儿媳家入赘。甚至楼冰本人在结婚前,也收到表哥的建议:“作为家里的大姐,留在父母身边,找个入赘的更合适。”

家住宁围镇宁东村的林鹏1993年生下一个女儿,他几乎不曾听过身边同龄人有两个或更多孩子。2017年,林鹏收到社区征迁补偿的方案,他和妻子、父母、女儿分别分得140平的安置房。林鹏和父母在别处也购有房产,这三套安置房都将属于他的女儿。女儿今年28岁,林鹏的父母正在为孙女的婚事发愁,他们满心希望这个唯一的孙女能给家里招一个上门女婿,以延续香火。

“金点子”婚介所有不少像林鹏女儿这样的会员。前来“应聘”上门女婿的人不了解她们的具体经济状况,但拥有三、四套房子的家庭不在少数,仅这一项条件就已足够有吸引力。如果说此前,萧山招婿风俗吸引的上门女婿还限于萧山与杭州,那么这回,“萧山赘婿”在互联网上的爆红则为这里引来了全国各地的男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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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延展示一名男会员发来的照片,他希望“红娘”照这个标准帮忙挑选女会员。高佳摄。

男青年当中,有学历不高,经济条件较弱的。他们拨通“金点子”的电话后,一般会被李继延直接“劝退”。比如在上海做外卖员的男孩,李继延告诉他:“女孩一般不会答应(跟你)见面。外卖小哥钱赚得蛮多,但一天到晚太辛苦,家里也难管。”再如来自四川的餐馆服务员,得知他的月薪是2000多元后,李继延跟他打趣:“我也不浪费你电话费了。工资太‘高’啦,小伙子。”

还有来自广东的大专毕业生,年薪刚过10万及格线,但身高没达标,168cm。“小弟你其他都蛮好,就是矮了点。”李继延尽量委婉。“但我长得帅。”对面直言。“厉害,长得帅也可以考虑一下。”可挂完电话,李继延不打算在通讯录里备注他的信息。

也有学历不错的,李继延称,在过去近15天里,他接到20多个博士生的咨询;也有工作稳定的,比如有的咨询者在南京高校上班,有的在四川、山东等地做公务员;让李继延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住在广东的缅甸籍华人;孙纪梅则对一名前来咨询的在读大学一年级的男生记忆颇深。

和以往的“萧山赘婿”颇不相同。还有一类,在近日来咨询“上门女婿”的客户中也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他们一般家境殷实,自身条件不错,用李继延的话讲,“当上门女婿就是想换个环境,有更好的发展。”

孙绍伟和陆坤都属于这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这里。孙绍伟30岁,身高186cm,他和母亲一起来,进门就坐进角落,“感觉怪不好意思的。”他说。他去年从大连来到杭州工作,做期货操盘手,副业是跑网约车。在接到李继延递来的登记表时,他恍然发现自己是在参加“面试”,紧张地出了汗。

陆坤28岁,从事电商行业,做直播运营。他在工作地附近买了房子,刚交完60%的首付。“有房”是加分项,但李继延看不惯他的发型,“我们萧山的女孩子比较传统,如果女孩子嫌你头发太长,你能不能剪掉?”

陆坤的发型是他自己设计的,正面剪短,后面留长至肩膀。他常在直播间出镜,所以留了这种男明星偏爱的“鲻鱼头”。“可以剪,这无所谓。”他回答,不过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里的人审美都这么土,那我大概也很难找到适合的人了。”但他还是做了登记,和孙绍伟一样,都被告知,“现在上门女婿名额满了,先登记完,三个月后再联系。”

李继延说,他现在手上有100多个要做上门女婿的会员,有300多个要招赘的女会员。他一直按3:1的性别比例控制报名人数,依照经验,这样成功率高。

在交费15000元,成为男会员之前,来咨询的人没法获知关于女会员的信息。在这番短暂的现场“面试”后,离开“金点子”办公室时,孙绍伟和陆坤仍然疑惑不解。“啥也不知道,就是来凑了个热闹。”来之前,孙绍伟专门准备了一寸照片,装在钱包里,但现场人声嘈杂,他又羞怯,最后也没好意思把照片贴到登记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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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点子婚介所内,“天下第一红娘”的牌匾高高挂在墙上。高佳摄。

来到“金点子”咨询的人都想寻找“向上”的机会。

孙绍伟称自己是失落的大连人。他家境不错,父亲做粮油生意。高中辍学后,他听从父亲意见,开始学做期货,目前还没在事业上取得成绩。他敬重的一位业界前辈说过:“我们这行,现在有80%的人在为杭州的期货市场打工。”他把这话听进心里,也觉得大连很难再有从前的荣光,所以下定决心来杭州寻找机会。

在做期货之外,孙绍伟还想找一份副业。“积累人脉是最重要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人能少奋斗很多年。”这是他择业的标准,因此到杭州后,他选择的第一份副业是在一家卖茶叶的公司做董事长秘书。为了更快融入杭州生活,他后来开始跑网约车,穿梭在阿里巴巴所在的未来科技城,他默默地听车上的年轻人谈论他们的工作。

去年刚来杭州时,孙绍伟和父亲的朋友一起吃饭,那位朋友相中了他,也想让他做自家的上门女婿,说可以送给他杭州或上海一套房。

“让我上门,我觉得挺颠覆的。”孙绍伟主要担心孩子的姓氏问题,后来知道上门女婿的两个孩子可以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他觉得可以尝试接受这种婚姻模式。

“我想,五年之内不靠别人,我自己在浙江能发展起来。如果靠别人,可能两三年之内,我就能起来。”孙绍伟说。这也是他到“金点子”登记的原因,填完表出了那间办公室,他拍了张“金点子”招牌的照片发在朋友圈,“不想奋斗了,我摊牌了,哈哈哈......”

从事直播行业的陆坤,在28岁这年攒下近150万的首付,在他工作的“电商直播第一村”九堡附近买了房。买房之后,陆坤明显感觉自己提不起精力了,“该争取的都有了,不再有什么心愿,生活就变得挺没意思。”

为了消磨无聊,他打算认识更多朋友,最近专门学了摄影,跟陌生人约拍。看到抖音上的“萧山赘婿”视频,他没丝毫犹豫,就决定要去“金点子”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他心想:“这是一种结识朋友的方式。”

在陆坤看来,做上门女婿的目的并不一定是追求物质水平的提升。在他的设想里,招赘家庭所拥有的生活或许能带来他盼望的新鲜感。那种感觉应该和他第一次到日料店吃饭、第一次买到苹果手机、第一次开宝马车一样,因为陌生,所以是迷人的。

蛋蛋的朋友——莆田人李维也在直播行业工作。“我们经常混的网红圈子里,有很多漂亮女孩,其中那个最好看的,她就是我见过的世面。”李维用这例子打比方,“大部分想入赘的人,目的是为了走近那个美好又陌生的世界,换个说法,他们入赘是想看另外一种世面。”

作为一个“精神福建人”,李维在看到“萧山赘婿”的新闻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入赘,而是“做‘金点子’这样的婚介所有没有钱赚?”但“杭漂”11年,几次创业失败后,他也能理解,“从一个阶层向另一个阶层跳跃非常困难,入赘可能是普通人能抓住的一种跳跃的方式。”

只是他没想到,蛋蛋也会到“金点子”去咨询,毕竟他的经济条件相当不错,“属于已经找到出路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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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点子婚介所的招牌藏在街上一处不显眼的楼梯口。高佳摄

蛋蛋则表示他只是还想“更进一层”。“婚姻跟两个合伙人做生意有共同点,选择一个有财力的合伙人,把家庭给经营好,何乐而不为?”

在蛋蛋的构想中,“岳丈有钱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做生意。他帮我的同时,我也能帮他。”他还进一步想到:“在招赘的家庭,不缺房子,我们就可以考虑买车,我们可以买辆法拉利,再买辆阿尔法。我们的物质条件会更好,孩子能上得起一年要交几十万学费的私立小学。”

对入赘之后的生活,希望“更进一层”的男孩们抱有不同的幻想,经济富裕的萧山恰好承载住这些幻想。

可惜,在“天下第一红娘”李继延的评判标准里,蛋蛋他们都不是理想型的萧山上门女婿。“我们这里的女孩子,不喜欢钱多的,还是有一个稳定工作最好。”李继延说:“她们最喜欢找公务员,老师,医生,工程师这一类,有假期,生活安稳,有空能陪父母出去旅个游……”

“萧山赘婿”的话题登上热搜一周后,3月16日,这批“上门女婿”的“应聘”入围名单已经基本确定,李继延写了一份通知发在朋友圈:本公司找入赘女婿(上门女婿)名额已满,暂停。“金点子”办公室渐渐复归平静。

蛋蛋他们都不在名单当中。孙绍伟仍然开着网约车,穿梭在他熟悉的未来科技城;陆坤还是成天待在“主播工厂”九堡,为接下来的直播做准备;蛋蛋每天加班到深夜,看着科技园区灯火通明。他们,还有更多把电话打进“金点子”的人,历经一场短暂的幻想后,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除李继延、孙纪梅外均为化名。)

来源: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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