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耿庄风流史

一、打群架

爷爷说,除了1960年的大饥荒,村霸们最风光的那几年就是计划生育时期了。

不知道具体从哪天起,突然村里有些人家就凭空消失了。他们的房子荒芜了,长满齐腰深的野草,牛羊出没在他们家的院子里,偶尔还有小孩进去拉屎。很快,除了堂屋三间房子还在,锅屋和墙垣就全部坍塌了。村里隔三差五出现了不少荒草之家,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偷偷生了一个孩子,而且交不起罚款。

后来,终于因为计划生育闹出人命。

小耿庄历史上因为死人全村出动去打群架的事情,一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一个嫁到外村的姑娘喝农药死了,夫家把尸体送回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死了姑娘的男人家,挨家挨户叫了全村的人,二百多户人家的小耿庄,集齐了三四百个壮丁,扛着锄头钉耙镢头之类的农具,连夜赶到夫家那个村,把他沾亲带故的人家都给打了,锅砸烂了,人打伤了,现场办丧事的那家亲戚,没有一个不挂彩的。

因为这事,十里八乡都怕了小耿庄,没人敢再因为一点小事跟耿庄人结怨。

但有些人就不怕,比如远近闻名的大刘村。这个村子有上千户,从清末至今,一直是马甸镇附近最大的村。在战乱时期,还接待过隐姓埋名的刘少奇。

第二次打群架,就是跟大刘村结怨。

整件事折腾了半年,前因后果已经被各种人讲出了多个版本,我只能综合几种说法,权作公正的讲述。一开始是小耿庄一个拉沙子的货车司机,在路上刮倒了一个扒车玩闹的大刘村年轻人,那人摔伤了腿,经过调解这事算是有了了断。但是几天之后的夜里,大刘村几个不忿的年轻人,偷偷潜伏到小耿庄去偷车,准备把货车连带一车沙子直接拉走。

这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货车司机和他的邻居们一吆喝,半个小耿庄的人都起床了,大家一起咋呼着抓贼,连打带赶就把几个蟊贼追到了镇政府门口的护城河里。结果,一则因为天黑,二则因为手重,其中有个倒霉的小伙子,就被水草裹着死在了镇政府门口的河里。

这还得了!一向都是他们欺负别人的大刘村怎么能甘心吃这个哑巴亏。

于是,大刘村的人放风出去,说要举村出动,直接把小耿庄夷为平地。

这下可慌了小耿庄的人,大家商量之后,纷纷做两手准备。一是找人说和,托亲戚找政府,跟大刘村的人讲和;一是做好战斗准备,全村的男人们集合起来,分组巡夜。从入秋一直到过年,将近半年的时间,敲梆子打更的声音都回荡在小耿庄四周。女人们则纷纷未雨绸缪,把年龄小的孩子们转托给亲戚照顾,要么送回娘家,要么送到风声松点的远亲那里避避风头。

后来,钱也赔了,事也判了,镇政府出面说和,至少两村人在面子上讲和了。但据后来运货路过大刘村的拴住说,他们几个人过了半年还被大刘村的小伙子羞辱过,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他们忍过了那次——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三次打群架蔚为壮观,因为这次是全村出动要去铲平镇政府——这次,可没人再来出面说和了。

事情大概是这样:一个偷生的妇女,怀孕之后一直住在娘家,但后来听说别人偷生了孩子的在家里住,也没什么事,就趁着夜里偷偷回家了。但谁承想,消息走漏得太快,镇里计生办的车,拉着村长直接杀到他们家门口。怀孕六个月的妇女,直接被计生办做了人工流产。不知是因为伤心过度,还是失血过多,这个刚刚做完手术的准妈妈就这样一命呜呼。

这下可惹恼了积怨已久的一堆老百姓,大家借着讨说法的名义,几百人齐聚到镇政府,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不出半天,镇政府已经成了废墟一片。镇长听到风声,早早跑到县里报信;派出所长则躲进老丈人家,压根没敢出门。

象征地方最高权威的镇政府,被小耿庄人给砸烂了。经此一役,十里八乡的农村人,再也没人敢小瞧小耿庄,大家谈到小耿庄时,都忍不住要加个“大”字。虽然无论从人口还是土地面积上来说,小耿庄都实在只能算是个“小”耿庄。

因为这次大闹镇政府,小耿庄的村霸们也消停了很长时间。

 

二、搞破鞋

随着时代变迁,村霸们横行霸道的方式在变,但不变的是,他们称霸乡里的贪欲之心。因为贪欲,他们会想办法捞钱,想办法整人,也会想办法搞破鞋。

鳄鱼和杨二嫂搞破鞋的事,现在已经传到镇子里去了。

事情闹大还得从鳄鱼的媳妇李大嫂大闹成衣铺说起。

那天正赶上镇上的集市,我们这里的集子并不是每天都开市,一般是按照农历单数开集;而每年在农历的三月初七、十月初七还有两次规模宏大的庙会;每到庙会,都是小孩子们盛盼的节日,期望程度简直比过年更胜。

杨二嫂在集市上开了个成衣铺,给小孩做点手工鞋,给妇女们量一些时令新衣,有时候也给男人们做定制西装。虽然生意不算特别火爆,但在这穷乡僻壤的马甸镇,大小也还算是一门营生。

而他的丈夫,老实巴交的银生,则没什么本事,前几年一直在家种地,后来大家都出门打工,他也赶着潮流出门混了几年。因为没挣到什么钱,就不再出远门,只到离家不远的淮北做点小生意,一是回家方便,二是方言都一样,没什么障碍。

但因为银生没本事,他那风情万种的媳妇,就在家生了不少事端。

一开始是跟年轻小伙子打情骂俏,因为被那些年轻小伙的老娘给骂回去,消停了几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杨二嫂搭上了当时刚刚起步的村霸鳄鱼,从此,“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据曾经晚上去鳄鱼家交提留款的拴住他妈说,有一年秋天,快到八月十五的时候,她因为出门走亲戚晚交了提留款,特意到鳄鱼家陪个不是。结果在大门口从门缝里瞄见,杨二嫂有说有笑的坐在鳄鱼大腿上,两人眉飞色舞正要喝交杯酒呢。

心直口快的拴住妈可没给他们好脸,直接推门进去,有说有笑聊了半天,死活赖着不走,把杨二嫂的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坏了她的雅兴,后来拴住结婚,杨二嫂家虽然有三个男丁,却只上了一个份子钱,但中午吃喜酒时,却是一家子五六口人都赶去了——“他们一家子就占了半桌,只上一份钱,简直是不要脸!”多年之后,拴住妈提到这事还来气,说话时嘴里喷着白烟,眼里冒着血丝。

直到李大嫂大闹成衣铺,银生才相信杨二嫂和鳄鱼之间不是清白的。

在此之前,虽然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但是一向视媳妇为宝的银生,只把这些话当作别人嫉妒他,或者看他老实故意拿来消遣他的笑话。

但当镇上卖菜的小贩们都在议论这事时,银生才发现原来自己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此时他才想通此前发生的那么多怪事,比如有一年,在自家厨房的窗台上发现了几块牛粪,现在想来那天路过附近的鳄鱼儿子分明是在给自己妈妈打抱不平;有一年贴完对联之后,在大门口的“出门见喜”下面挂着一双破鞋,现在想来应该是李大嫂对自己的遭遇心有不甘,也在提醒银生呢。

李大嫂虽然脾气硬,坚持不离婚,但是毕竟没有杨二嫂脸皮厚。

经过大闹一场,杨二嫂和鳄鱼表面上低调不少,但经这么一闹,在小耿庄倒是坐实了“杨二嫂和鳄鱼搞破鞋”的事实。最现实的是,鳄鱼依然是小耿庄独一无二的村霸,于是杨二嫂也“与有荣焉”,自然显得高人一等。从此,杨二嫂走在小耿庄的水泥路上,也比别人更加昂首阔步,仿佛得了什么奖赏或者上了《新闻联播》之类。

此后,遇到庄稼季子,需要政府专卖化肥,或者分宅基地的当口,还真有不少大妈大婶神神秘秘的找到杨二嫂,偷偷塞点好吃的,或者直接给钱,或者镇上请客吃饭,求她在鳄鱼那里说点好话,走走后门。

杨二嫂显然很享受这种特权,自己虽然得了一些骂名,但是与这些相应而来的实际利益相比,骂名算什么——“又不能少块肉,谁吃到嘴里是谁的”,这两句格言,简直可以媲美范爷那句“受得住多大的诋毁,就称得起多大的赞美”,何其洒脱。

不过,搞破鞋这种事毕竟不算光荣,终于杨二嫂的三个孩子渐渐长大了,对于这种经常被人指脊梁骨戳骂的处境,他们表示十分无奈。于是,在外地打工攒了一些钱之后,他们合资给老娘在村子拐角新建了一处房子,就这样名正言顺把她赶出去独居了。

而鳄鱼的日子也不好过,媳妇不愿意离婚,孩子对自己看不顺眼;因为作风问题,镇上的领导也找他去谈过话——再加上村里隔三差五的匿名举报,鳄鱼虽然大把捞着钱,却也是一天比一天憔悴了。

有一年冬天,快过年的当口,一个亲戚家嫁女儿,我过去帮忙。走到亲戚门口时,远远看到一群人簇拥着鳄鱼,他则一副领导做派,“亲切的倾听群众的呼声”。我信步走去,并没有特别要跟他打招呼的意思,他远远看见,大声招呼我,递烟过来,我以不抽烟为由客气的拒绝了他。

鳄鱼就关切的跟我打听,最近北京有什么新闻,我半打趣半认真的说,最近反腐搞得很厉害,不少官都进去了,“北京有不少村官,也被判刑了”。

鳄鱼抽着烟,没说什么话,他黝黑的脸孔在冬日艳阳的照耀下,看不出喜怒。

后来,我就再也没跟他当面说过话。v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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