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低能

萝卜网

我是个碎片信息低能者,这就和阅读障碍、密集物体恐惧症一样,是一种严肃的病症。但是,我的病症并没引起到世人足够的重视,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公平。别人只需要在餐桌上轻轻说一声“我有密集物体恐惧”,主人就立即带着足够的歉意,把向日葵给撤了下去。同时,又能对你大口吞咽鱼子酱表示充分的理解。谁能理解我这样的碎片信息低能者呢?

在微博刷屏玩的时候,我单日最高可以刷上一百条。按照每条10个回复、5个转发计算,我每天要浏览1500条信息。加上我关注的人,他们的发言和针对他们的跟贴,信息的总量可能要上升到3000条以上。我想这远不是我的极限,在饭否我关注了上万人,在微博我关注了上千,根据过往的统计,我每日处理碎片信息的极限大约在8000条左右。这个数量让我感觉非常沮丧,因为加上Twitter、Facebook、豆瓣、微信、QQ上的消息,我的碎片信息处理能力不及每日收取的信息的一半。

幸运的是,我呆在网络上的时间足够长,以至于可以自己可以发明各种信息过滤器。过滤标准是我自己拟定的:对于信息发布源数量的限制应该使得它们少到可以在2小时内浏览完毕,同时又不至于让我错失自己关注的领域里每天发生的重要事件。经过这样的过滤与压缩,我每天依然要浏览近千条信息,而一天只有24小时。考虑到许多信息在浏览后可能要跟进,搜索相关资料和背景,我觉得每天只有24小时的限制怎么都不能算合理。但是,我更改不了太阳东升西落,结论就只能是我低能。

回想起多年前,研究南京大屠杀的华裔美国女作家张纯如猝然辞世,我以网友的身份帮一份报纸编辑两个整版的纪念专题。在48小时内我几乎不休不眠,浏览了所有能找到的和张女士有关的网页,我甚至搜索到了她的高中同学会内部通讯。我阅读了关于她的所有书评,以及因为她那本书在美国本土引发的学术争议。最后,我根据自己的理解完成了那个专题。我相信那个专题多少有些用处,那大概是国内媒体第一次全面介绍张纯如的一切,以至于中国某官方媒体的“驻外记者”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我的文章“根据国外媒体报道编译”回了中国。

这件事在今天想来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如果我在社交网络的搜索引擎上找寻关于她的资讯,相信返回的都是整屏的转载,内容都大同小异。同时,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她是谁,以及她做了什么之类的问题。我没有48小时,我大约有5分钟的时间编发第一条关于纪念她的文字,点上蜡烛,写上“是中国人的就转”。然后又有10分钟的时间编发第二条内容,一定会有一张她和孩子的照片,幸福地站在阳光下,然后找一个类似母子情深这样的动情点写一句戳中人心的话语。如果这一切都还没有把我的资讯变为当日的传播热点,那么我可以在随后的悼念高潮中找一条恶意攻击和诽谤她的信息,只需要写上“晒傻逼”三个字,然后点击转发键,一次可以预见的转发小高潮会在几分钟后发生。

比较而言,我还是更倾向于前一种方式。严格地说,我更希望事发的时候有记者能够采访张纯如的家人、同学、同事、出版商,找到那场大论战里支持她和反对她的双方当事人,用一手资料写两个版面的深度报道。在核心报道中,请最好的记者按照她的心路历程写一遍她的人生,揭示她对历史和人性的无尽挖掘如何毁灭了她自己。证明即便是年深月久,历史上曾经的暴行也依然有吞噬人心的力量,足以让一位女性陷于抑郁和绝望。我想那可能是一个更好的报道,远比我利用引擎做出来的文章强。信息处理并不是无所不能,哪怕掌握了所有的网页,它们也不能自动组合,还原一个血肉之躯的体温。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我是个碎片低能者。因为所有的记叙和描述,除了还原事实之外更多的是带给人们情感上的体验。140字可以做到相同的事情,但是我更愿意用8000字加5张图片的力量。

最后,我在信息结构和技术架构方面对信息碎片花费的精力也能证明我的低能。关于Twitter、微博、Facebook、Instagram、line、Buzz、google Plus等等基于人际关系的碎片化信息处理的互联网产品,我花费了数百个工作日进行分析。SNS是Web2.0的余韵,代表了“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其理念激动人性,效能令世人瞠目结舌。虽然说一切伟大胜利首先基于理念的胜利,但是SNS类产品类似乌托邦的外衣褪去,我逐渐怀疑那些理念。我怀疑根本没有所谓理念的胜利,在今天这个时代里,一切胜利都是行销的胜利而已。

没有所谓众生喧哗,只有众声同义反复。没有所谓自我,根本上来说,一个人的自我根本就算个屁。这是人人讲述但是无人倾听的时代,这是人人展示自我但是无人喝彩的时代。人类历史上最富野心和最聪明的头脑在为了如何制造更多信息碎片而绞尽脑汁,为了如何愉悦一个个其实根本无人欣赏的自我,如何鼓励他们展示分享更多关于自己的碎片信息而疯狂工作设计各种巧妙的产品。这是一个为了帮助人们约炮而耗费数十工程师数百工作日,用数十万行代码给予虚拟承诺的时代,而这一切本可以用手以简便程序解决的事情。

我觉得我无法张开双臂拥抱信息碎片化这种所谓时代的变革方向,同时,我也不觉得把自己由蛋白质组成的大脑比拟为总线并行处理的CPU是一件很Cool的事情。如果人类进化是如此迅猛,进化论在时间尺度上如此陡峭,那么我们的盲肠早应该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消失,而不是时至今日依然用炎症来麻烦我们。我要祝福那些宣称自己的大脑可以并行运算的人,不过即便他们可以灵活地切换大脑工作模式,在碎片处理和深度计算之间跳跃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个低能。

关于这件事情,让我用一个故事结束今天的讨论:在无数个世纪里,这个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散布着无数的暗影。只要日光照耀之地,就一定有暗影投下。关于这些暗影的色泽、大小、明暗,可以写下车载斗量的文字。如果先民也有微博的话,那么关于日影的记叙性文字大概会是一个可怕的数量。在公元前三世纪,古埃及小镇阿斯瓦夏至那一天,正午太阳直射井底。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埃拉托色尼记下了这件事,并在几年后的夏至,于阿斯瓦正北的亚历山大同一时刻记录了水井的影子---太阳和垂直方向有7度偏差。于是,他得到了地球的周长,和今天的测量误差在5%以内。

老实说,我不记得埃拉托色尼这个名字,也不记得阿斯瓦。但是我一直记得这种论证的优美,搜索引擎可以帮我在整个故事的拼图上填补上这些人名和地名,但它不会带来这种优美。哪怕我携带了关于这次实测试验的所有碎片都不成,就像埃拉托色尼当初,在日影下突然顿悟这些碎片之间潜在的联系时一样,知道世界每个角落都有暗影是一回事,知道如何在其中两个暗影之间建立联系,那是另外一件事。

为此,我愿意低能一点,我怕错过了这种在两千年后依然直指人心的优美。(文 / 和菜头 )

(摘自:槽边往事---《比特海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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