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楼坍塌后,不再透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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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台湾迎来玩偶之年,中国信托送米奇,富邦银行送小熊,满街白领都有玩偶傍身。

送玩偶是为了发信用卡,那一年,台湾流通信用卡突破一千万张。

一年后,一家叫万泰的小银行,走到舞台中央。他们垄断全台电视,洗脑播一段广告,主推“George and Mary”信用卡。

“George and Mary”是“借钱免利”谐音,台湾人将其称为乔治玛莉卡。

乔治玛莉卡一口气办了70万张,万泰银行前一年还亏损,发卡后盈利14亿新台币,股价翻了8倍。

各家银行闻风而动,纷纷力推信用卡,2001年,全台流通信用卡突破两千万张。

办卡的门槛一再降低,最后干脆不再设限,连高中生和75岁的老人都可办卡,有银行打出广告“只要会呼吸就能办卡”。

信用卡热风鼓噪海岛,学校的老师说借钱是创业的开始,街上的标语说借钱是高尚的行为。

有台南年轻人被灯箱上的“快让梦想兑现”激得热血沸腾,办多张信用卡,透支150万创业。

多年后还有人回忆那个年代的荒唐:用一张名片就能街头贷款。

新世纪像游乐场般迷人,一生财富仿佛要在几年内花光。台湾人的消费一跃成为亚洲龙头,百货公司永远灯火辉煌。

那几年广告语中,热词是“总统”、“高尚”和“超豪华”,政客的花边新闻也多为子女豪华婚宴和婆媳联手血拼商场。

信用卡报告显示,刷卡17%发生在百货公司,13%用于买服饰珠宝和手表。那些刷卡的年轻人睡在出租屋内,梦里都像流星花园的主角。

他们无心储蓄,不思未来,唯到每月还款日才慌张。慌张也很快找到应对之策:办更多的新卡。

以卡养卡成为流行,年轻人认为负债消费是美学,直到身后的黑洞越追越近。

新闻报道中,有年轻人拥有142张信用卡和18张现金卡,这160张卡来自25家银行,每月额度达800万新台币。

2005年,台湾共有流通信用卡4511万张,平均每人两张,而以卡养卡积累下的循环账务已高达5000亿。

全世界都在等雪崩到来,欧洲银行家说:

要最快做烂一个消费金融商品,就到台湾,那里有最粗糙的制度,最贪婪的银行和最不自律的消费者。

雪崩如期而至,没有雪花能勇闯天涯。

2006年,台湾出现超70万卡奴,每百人便有六人,他们的余生要按银行规定生活。

调查报告显示,他们人生塌陷的原因便是奢侈消费,没想清楚人生到底要什么,就耗光余额。

卡奴上岸遥遥无期,有人当街自焚,有人抢劫贩毒,许多人烧炭自杀,台湾超市因此一度拒绝售炭。

更多人因卡债背井离乡,但即便远遁乡下,仍随处可见银行催收告示:卡奴,拨打以下电话号码求救。

2006年结束时,台湾贫富差距从1比5,变为1比30。那年调查中,全岛三分之一人自认贫穷,有14万学生缴不出午餐费。

2009年,透支消费退潮。台湾人剪掉了1400万张信用卡,废卡叠起来,比珠峰还高。

此后多年,卡奴一直挣扎在岁月中,当年的年轻人已成欠债中年,无家业,无存款,不能出游,禁止消费娱乐。

海楼坍塌。台湾年轻人说,那些年,台湾像时间静止一样停滞不前。

2007年,郭敬明开始在《最时代》上连载他的小时代。

小说里写道:我回过头,看见提着 LV 包包、踩着 Gucci 小短靴的顾里朝我们走过来。

《洛杉矶时代》说消费主义正在中国兴起,电视话题节目开始说,“会花钱才会挣钱,只有穷人才只知道攒钱!”

媒体报道中,上海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住着每月700元的上下铺,也要买一千多一瓶的香水和一万多的私教课,过看起来最精致的生活。

2011年,国内信用卡发卡量2.3亿张,持有者以年轻人为主,大多数人用它追逐彩色的生活。

年轻女孩受访时,已说不出每一笔具体花销,只是强调她必须维持生活的精致。

上下班一定要网约车,路过星巴克一定要买一杯。

虽然月薪加奖金只有七千,但轻奢韩国手表已有十几块,一套化妆品三千起,周末偶尔要飞云南青岛旅游打卡。

还有女孩每月还款额已达7万,那些透支的费用换来了全套SK-II、黄花梨古筝和350元每节的古筝课。

她说,这就是她的中产生活。

眼前世界彩色斑斓,广告诱惑无孔不入,商品可以不实用,但一定要有高级感。

奇葩说上,杨超越回忆早年打工经历。她每月工资八百,却花七百买下一条裙子,剩下的日子里随便喝点粥,潦草度日。

“穿上那条裙子的时候,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当然时间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一名95后大学生至今还记得那个让他沉沦的广告:

三个年轻人分别通过分期贷款,买下了一直想要的萨克斯,有了第一台车,开启了跨国旅行。

消费浪潮不仅限于校园,在更广袤的三四线城市,透支消费同样来势凶猛。

他们同样使用SK-II小灯泡,代购各类轻奢鞋包,大部分人成为购买一线奢侈品的新兴主力。

台湾的卡奴悲剧,有两个先决条件,电视广告诱惑和低门槛办卡。

而对于城市年轻一代而言,网购诱惑更强大,而网络借贷更便捷。

七成以上的年轻人开了花呗,六成以上的年轻人信用卡有逾期。

人们在购物节血拼,在直播间呐喊,但时常忘记消费的初衷。

生活定义开始模糊,并在消费浪潮中,衍生出两个极端。

一端流连戒赌吧,网贷缠身,网赌难戒,瘫痪在大城小镇,躺倒如三和大神。

另一端走入流浪吧,随性迁徙,有钱花光。生活不过是一个桶。

躺倒的三和大神,拎桶的流浪者,以及那些习惯透支生活的人,猝不及防地遭遇了2020年。

世界按下暂停键,幻象消失了,生活露出本来模样。

缠绕广州小蛮腰的灯光一度消失,深圳不歇的灯光秀停止,网吧旅馆停业,三和人才市场关闭,大神们终于起身。

他们大多卡贷缠身,疫情间,住不起50元一晚的旅店,戴着十几天不换的口罩,口罩发黑起毛,线断后缠上了不干胶。

他们变卖手机,靠纸壳挡风,对生活的调侃不屑,终于化作沉默。

拎桶的流浪吧友,同样发现生活不再宽容。那些诗和远方,自由与歌,原来都建在流沙上。

有人退吧回家,有人找固定工作上班,更多人交流工作机会,打算认真还完贷款。

曾在鹤岗买房的流浪吧吧友,最近回鹤岗赔本卖房,并称不会再来“还是拉萨挣得多”。

那些经历了起伏颠簸,急停急转的城市中产,则在豆瓣反思:衣服不需太多,攒钱买的LV不会让人开心,奢侈品可以卖,花呗能停则停。

知乎上“疫情后的报复性消费”相关问题下,上千回答中大部分都是:会消费但会更在意实用性。

疫情渐渐减轻后,新中产的生活悄然变化:无用开支在减少,实用购物在增加,字眼诱惑的投资项目少人问津,定期存款更受欢迎。

许多人开启了斜杠人生,在职场之外,全力掘金,弥补丢失的春天和夏天。

以疫情为分割点,消费信条已然转变:从透支人生,妆点人生,变为经营人生。

夏天时,吴晓波直播带货翻车,高档奶粉只卖出15罐,他狼狈致歉,此后他长期观察直播,发现实用家居卖得最好。

上周,吴晓波在演讲中说,中国进入新保守主义时代,新中产关注家庭本身,家庭才是最值得投资之处。

智能家居因此成为新流行,人们希望用科技提高生活的质感,并迎接万物互联的未来。

爱奇艺综艺《做家务的男人》第二季中,展示了小米智能生活主导的黄昏:

开门那一刻,暖灯亮起,窗帘收合,电视发出热闹的声音,扫地机器人游走,洗碗机嗡鸣,小爱同学轻声问好,一个舒适的夜徐徐展开。

这些电器数据相连,心意相通,一声吩咐便可协同联动,整个家如同一个有智慧的小世界。

节目中,小爱音箱用电子音说“凡事只要动口不要动手”,调侃中带着连接未来的骄傲。

小米十周年时,雷军在演讲中说:生活需要仪式感,需要积极去面对。

这仪式感不是透支的浮华,不是盲目的消费,而是用科技让生活变得健康、可控和聪明。

新中产开启了新的生活仪式,他们在科技环绕之中,一点点稳步经营人生。

窗外,浮夸的灯光敛去,躁动的声响沉默,夜晚回归平静。

来源:摩登中产 微信号:modern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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