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有梦,与电影相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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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年前,中国电影那一次重启之际,各地影院突然多了大量消防官兵。

官兵驻守只因人满为患。哪怕蛛网横生,哪怕白幕蒙尘,木椅上依旧坐满了等待故事开场的人。

当时热映影片名叫《生活的颤音》,全国疯传电影中有1秒吻戏。人们满心好奇:演员嘴上是不是贴了薄膜?

银幕上,吻戏如期而至,主角蜻蜓点水一吻,便被人推门打断,影院响起欢乐嘘声。

轻快感像水波般荡漾开去。此前影协一口气引进3部日本影片,全民年均观影28次,而美国黄金时代,年均观影不过23次。

第二年,更大胆吻戏现身《庐山恋》。张瑜饰演的女孩,在男生脸侧轻轻一吻,一代人听到怦怦心跳声。

《庐山恋》自称“风景抒情片”,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爱情片,两毛五的票价很快就卖出一亿票房,有上海女孩把裁缝领进影院,指着说:照着上面样子做。

多年后,张瑜说:从那部电影开始,人们发现生活是有色彩的,美好是可以追求的,就像压抑中,窗户突然被人打开。

色彩从电影院流淌而出,涂染了那个灰苍的年代。人们发现生活之外,还有更广阔世界,以及更广阔的梦。

《流浪地球》导演郭凡,6岁看《红高粱》,一度偏爱红色;《我不是药神》导演文牧野,11岁看《古今大战秦俑情》,从此天马行空。

王宝强看完《少林寺》,梦里都是牧羊女小调,不久后就倔强地背行李去了嵩山。

他们眼中,那个时代的电影院,如同潦草凿开的梦窗,粗犷又浪漫。

北京的影院卖啤酒和凉菜,上海观影要穿礼服和西装,乡下放电影则如过节,夜穹下,田野寂寥,灰幕低垂,星斗满天。

1986年,导演程青松,在重庆故陵镇当放映员,一做就是9年。

每夜,他启动放映电铃,按下帷幕开关,老式放映机吞吐光柱,梦窗悄然打开。

影院外的县城早已昏沉入睡,但白幕上的世界才刚开始,他说:

在那个相对幽闭的空间里,夜夜与悲欢离合遥遥相对,有一种魔幻的感觉。

有一次,影院放《德州巴黎》,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

那天只卖出8张电影票,按惯例可取消,程青松坚持放映。世界很远,但可同在梦中。

1992年,北京电影票价放开,影院不适应,试着卖十元一场,结果满场,下一场就定价十五元。

一年后,票价峰值出现,上海大光明影院放《霸王别姬》,票价五十仍全场爆满。光影散去,张国荣轻笑登场,全场沸腾,散场后满地手表皮鞋。

《霸王别姬》如昙花般谢去,影院在此后陷入沉寂。小城内录像厅风行,而电视剧成为长夜新的主角。

1998年,泰坦尼克乘波涛而来,撞入蒸腾的年代。

整部电影在中国放了三个月,票房纪录延续了十一年,有观众连看了14遍,许多人询问能否买站票。影院外的看车人都对那年念念不忘:看自行车一天能挣600元。

因全国仅有300个拷贝,各家影院只能击鼓传花式运送,放映员抱着拷贝在大街上奔跑,如同抱着一个炙热的梦。

许多年后,广州市一宫影院经理,仍念念不忘那段酣醉的日子: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了,人们都不走,有观众开始哼唱《我心永恒》,越来越多人加入,最后整个放映厅都回荡歌声。

他说,1998年之后,再没见过那么心潮澎湃的情形。

2003年3月,已成导演的程青松重回故陵镇,当年影院已化民居,他手写的“售票处”红漆剥落,一如斑驳的时光。

那一年,中国电影又一次迎来艰难时刻。

头年雪夜,备受期待的《英雄》坍塌成黑色废墟,几个月后开年,非典便突兀而至。

疫情在夏至时消退,但阴影遮住整个夏天。广东影院几个月没电影放,只能靠《指环王2》撑门面。

在上海,有影迷到永乐宫看《指环王2》,入场时保洁员阿姨满眼惊疑,“好在电影开始了,消毒水味道也似乎消失了”。

非典的阴霾,在影院上空徘徊许久才散,劫后的影院又陷入高票价低口碑的怪圈。2005年,调查显示,中国人平均5年才进一次电影院。

2006年,成本仅300万的《疯狂的石头》无声上映,很快留下疯狂的传说:路人自费沿街发票,电影院一场比一场价高,有影迷用番茄汁胸前写字:吐血推荐。

在广东,有影院一天连映20场,哪怕《超人归来》到映也不愿替换。那年朴素的论坛,第一次流行:别看盗版,去电影院就是最好的支持。

影院也从此进入疯狂的年代,人们喜欢真诚的故事,喜欢真诚的笑声,喜欢把电影当做周末的仪式。

2008年,首都电影院5年后重开,经理称,影院能形成喷洒效应,把人吸引上来,然后一层层往下走,给商场带来客流。

那一年,首都电影院的银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LOGO,一个濒临破产的电影公司,举债拍了电影《钢铁侠》。小罗伯特唐尼在山洞中,一锤捶砸出飞天的战衣。

两年后,《阿凡达》让奇幻的旅程更动人,人们戴上眼镜,从电影院里启航。

《阿凡达》的观影人数,最终被《泰囧》打破。《泰囧》票房一度超12亿,带火了泰国旅游,泰国总理兴奋接见了尚显青涩的徐峥。

贺岁电影从那年开始进入战国时代,头发灰白的周星驰重续了大话西游,几年后又带来美人鱼。

年轻一代安静还了电影票,出门时满地烟花碎屑。

电影成了我们在城市中的烙印与寄托,有人留言说:

我第一次和初恋走近电影院时,他为我买了一杯抹茶红豆味的奶茶。后来虽然分手了,但以后每次去电影院时,我都会买那个味道的奶茶,因为我觉得电影院就该是那种味道。

那些味道缭绕记忆,年复一年,一部部电影牵连着时光。

去年,复仇者联盟4终场。青岛影院内首次彻夜爆满。有人买了凌晨3点的票。

十年如梦,超级英雄有跌宕起伏的十年,而屏幕前的我们,有百味难尽的人生。

最后,字幕放完了,屏幕黑了,黑暗中传出来锤声,致敬第一部钢铁侠。

锤声砸透光阴,一下下落在我们和电影纠缠的人生。

黑雪突降2020年开端,国内上万家影院一夜冰封,电影被剥离出我们的生活。

期待中的“史上最强春节档”,忽成遥远幻影,落满灰尘的巨幅海报,凝望着空旷的大厅。

汽笛呜咽,航班中断,世界在怒浪中摇摆,生活中需要应对的变化太多,电影只是微小部分,但却让我们魂牵梦绕。

思念不断滋生,豆瓣上“在电影院看的最后一部片”话题,留下4000多篇回答,有600多万浏览。

人们怀念有电影的日子,怀念恬静的长夜,怀念生活尽在掌握之中。

阴冷的雪季,吞掉了新年,覆盖掉了春天,影院复工遥遥无期。

四川电影院转型影楼,济南电影院专心卖爆米花,还有影院经理在朋友圈发“进价出售百岁山”。

放映员转行卖宠物、当微商、推保险,有人梦到影院复工,惊喜后惊醒,原来还在长夜之中。

大批影院开始倒闭,开业8年的天津影城,在启示最后伤感写下“永久闭店,全剧终”。

在山西,贾樟柯的同事,每天都去平遥电影宫里检查放映机,放映机会向银幕投出一束光线,就像暗海上的一道光。

贾樟柯每天上午写作,下午剪片,黄昏跑步,六个月没开门的平遥电影宫周边,飞鸟筑巢,草木疯长。

6月28日,他发微博,发了独坐电影院的照片,网友苦中作乐,打趣他:请问你坐的这个地方叫什么?为什么这么多沙发?

姚晨转发了,留言说:想念它。

7月16日,电影院有序恢复开放的通知终于到来,度尽劫波,恍如长梦。

微博上一片欢呼之声,猫眼在宣传片中用了复联台词:今天我们可以逆转这一切,不惜一切代价。

武汉影院经理开场前鞠躬致谢,成都影院人人举手机拍龙标,杭州影院经理说:银幕亮起来时,我差点哭出来。

武汉一对夫妇,看了重启后的第一场电影《第一次的离别》。他们说,“还好,我们的生活回来了”。

在上海,上海电影节十万张电影票,十分钟售罄。人们迫不期待重新拥抱生活。

学者说,电影是工业文明写给人类的情书;导演说,电影是文化的最低台阶;而对无数影迷来说,电影即生活,它是城市的魂魄。

千万年前的洞穴中,我们守在火堆边,影子落在高大的洞壁上,重叠着悲欢。

千万年后,我们走出洞穴,在巨大的幕布上亮起光影,在黑暗中做着同样的梦。

那梦不是必需品,但梦醒时,总让我们成长。

几年前叫兽易小星说,电影最大的魅力便在散场时刻,全场亮灯,环顾四周,怅然若失。

他说,像大梦初醒,如重生为人。

来源:摩登中产 微信号:modern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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