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考族的人生可能

高考前一天,我坐在房间里,听见轰鸣的电钻声。感觉一阵阵烦躁,不知道哪家在装修,断断续续有几个月了。我把耳朵贴着墙,寻找声源,然后敲开隔壁家的门。“不是我们家,是楼下,急死人了,孩子明天就高考,找物业也解决不了,要是中午还这么吵,就得报警了。”里面的中年夫妇煞有介事。我喏喏转身离开。

同理心告诉我,高考特别重要。重要到与之相关的人都近乎神经质。考场附近的车不许鸣笛,楼上不许冲马桶,小区里的蛤蟆也要歼灭。我半夜里开音乐也自觉地调到最小音量,更别说做爱。我们要默哀一样度过几天安静的日子,因为那场高考噩梦是特有的后遗症。在中国,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每当工作压力大时,就会梦见高考,大汗淋漓地惊醒。

以前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有些成绩优秀的重点高中学生,还要争取保送,申请预录取,他们完全可以凭实力和其他人一样进考场竞争啊。但是现在我明白,即使再优秀的学生也不愿意多煎熬几个月。当别人颤颤巍巍地走独木桥时,他们能走快速通道,甚至坐飞机逃跑便是胜利。至少,一生中不用重复做那个高考噩梦吧。

在我那个年代,人是没有太多选择的,如果上了高中,就意味必须参加高考,而且必须成功。否则就像高三教室最后一排的复读生那样,多炼一年狱,每天眼里充满惊恐。如今听到上外附中219名应届毕业生,出国的出国,保送的保送,真正需要“裸考”的只有10几个人,感叹他们对高考制度漂亮逆袭的同时,不由同情仅剩的绝少数派——不幸得快赶上当年的复读生了。

要是人生再来一次,我还会参加高考吗?实话说,因为特殊的遭遇,我的学位证书只亮过一次相,真正派过一次用场,就躺在箱底睡大觉了。赖以生存的,是我最古老的手艺——写作。一门不需要考证,不需要资格,不需要官方许可的手艺,而且在我10几岁时就掌握了。若非耗费了多年青春应考和获取文凭,我兴许也是著作等身的天才作家呢。三千弱水只取一瓢,说的就是这种命运吧。

所以我设想,未来需要一种青少年导师,或者叫职业规划人。他们可以在你18岁以前,根据你的天分和特长,设计最适合你的人生方案,并辅助你实现。比如你是创作型人才,就凭习作和选拔进入文学领域,得到出版机构和基金的支持,无需学习数理化以及一切你认为用不上的东西,也不用参加高考,直接在这个领域展开角逐,取得成就。比如你是科技型人才,无需辗转地念到留洋博士再写大象为什么不长毛,凭着小发明或者独特创见,早早在科学界吐露新芽,哪怕自学成才也能当个学者。以及那些像乔布斯、盖茨、扎克伯格的天才,如果不走高考通道,早些得到天使投资,中国传奇也不会那么少了。

我们因为应试和统考,失去了太多本属于自己的人生。而没有一种社会力量去支持改变。比如我的哥哥,他上初二时就对航天具有浓烈的兴趣,在信息还比较闭塞的情况下,邮购相关的资料学习,制作航模和火箭,努力让它们飞起来,不断改进。和他志同道合的另一个男生,也废寝忘食地参与到这个实验。但是被老师和家长严厉制止了,因为多门功课不及格的他们面临留级的危险。

后来呢,我的哥哥被迫放弃了他的兴趣。去做大人们认为正确的事情,完成学业,从事平庸的职业。10年前,他在广州和我见面,第一件事是约我一起去航天奇观。不看介绍,他就如数家珍说出那些展出有何历史和神奇,眼里大放光彩。尽管这些游客稀少的场馆,和他失落的理想一样寂寞。他隐藏在心里很久的东西,就这样闪烁了一下,之后没有再提。如今再想起,我有些酸楚,要是在他的小小年纪,有个梦工厂可以帮助他,有人真正认知到他的潜能,而不是用偏见去反对。他便不会成为现实的牺牲品,在庸碌中泯灭。

当大学扩招规模越来越大,迷失的人却越来越多。犹如倒进大海的水没有了方向。我深感到大量资源浪费在了无用的事上。而以人为本的社会,应该是让人在最适合的时间,得到最好的支持。拆了那座独木桥,有人游在水里,有人奔驰在公路上,有人飞在天上,才是真正的解放。(文/木子美)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不考族的人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