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未婚的小姨,说她要嫁给爱情

作者夏语,高中教师

编辑 | 蒲末释

小姨今年38岁,未婚,和一个叫金龙的内蒙籍男子同居。

用姥姥的话说金龙,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个子矮小,面目狰狞,手勤脑笨,反应迟钝。隔墙撂砖砸一个,也比小姨找的这个对象强。

当然这话是背着小姨说的,谁也不敢当面质疑小姨的男朋友。

小姨从来就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2020年元旦前,小姨带着金龙还有金龙的好哥们老王来到姥姥家。到现在,小姨还在炫耀当初的杀伐决断,她在武汉成为重灾区之前及时撤离,到家时她又及时应援,因为舅舅的饭店很缺人手。

舅舅在镇上开了一家火锅店,只做年头年尾的生意,在外打工的人腊月陆续返回,饭店开张;正月二十,外出打工的走得差不多了,饭店歇业。

一个多月的生意,十分红火,除去房租、成本、人工,能挣好几万,也不耽误舅舅干别的生意。

只是一到年关,不好招人,小姨带人回来,正好能运转整个饭店。

可事情没想象中的顺利,先是第一天中午,客满,金龙上错了锅,大锅香辣虾上到点小锅的桌上,点大锅的那桌客人有些不满,在后厨忙得焦头烂额的舅舅粗声大气地说了金龙几句。忙得四脚朝天又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金龙也觉得委屈,这都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儿。

看着一溜小跑、穿梭在各个桌子上菜倒水的金龙,小姨忍住没吭声。

再就是第二天,舅妈的妹妹来了,舅舅拌了牛肉,炖了柴鸡,上了羊排火锅,吃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正吃着,舅舅让金龙去热饮料。小姨说,不去。金龙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听谁的。

晚上,饭店打烊,大家回离饭店两公里的姥姥家睡觉,小姨说:“金龙,明天咱不去了,让我哥和王哥干吧。”金龙点点头,对小姨的话,金龙从来都是服从的。

舅妈妹妹的待遇是金龙从未享受过的,舅舅对金龙都是使来唤去,再加上金龙干活不惜力,中午饭桌上那一刻的小姨,心酸得不能自已。

第二天,小姨问我,“你觉得你金龙叔叔怎么样?”

我愣住了。小姨既然问了,二十多岁的我,回答这样的问题确实没什么难度,照着小姨的心思说就行了。

当时我的脑海里闪现出我妈的话。三年前,也就是2017年临近年关,小姨第一次把金龙带回家。妈妈从姥姥家回来说了句,“绝望。”

后来妈妈就撺掇姥姥反对,姥姥不敢,她说小姨不会听话,只会爆炸,她那脾气,说不动,听不进,还不如赞成呢,省得伤感情。

妈妈想了想,觉得也对。

有一天,趁小姨心情好,我妈问她,“金龙家这么远,父母又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婚了,这么多年也没人管,无人问,有父母等于说没父母,没有家,一个人飘着,你相中他什么了?”

小姨说:“人好。”

“好人多了,咱附近村的小时,你小学同学,他人也不错,家又盖的两层小楼,县城也买了房,挑来挑去到现在没结婚,人家对你也有心意。”小姨翻了个白眼。

“你看,金龙,像一个孩子,做事安排好他干行,不安排,他自己不会计划。”

我妈当时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小姨一下子站起来,“我愿意,你们这些人喜欢把别人的质朴说成愚蠢,我像你一样,找个有本事的,天天受气,你就满意了?”

说完,小姨转身朝院里走去。俩人谈崩了。

从那之后,我妈就叮嘱我,“莫谈感情,只论亲情,切莫插嘴小姨恋爱,珍惜现在和谐时光。”

想到这里,我忙不迭地对小姨说:“挺好的啊,金龙叔长得高鼻深目,尤其是眼珠是绿色的,配上长长的睫毛,多帅啊。”

小姨笑了笑说:“要是女孩子长这样就好了。”

到了晌午,小姨和金龙还是到饭店去了。

她说,这几天生意好,光靠他们忙不过来。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舅舅接到通知,由于疫情严重,饭店停止营业。

过了年,正是饭店生意红火的时候,舅舅备了很多菜,只好留着自家人吃。

刚开始还好,老王在家里住,毕竟有客人在,大家都和和气气。

正月初六,老王回东北老家了,姥姥实在忍不住了,说小姨,“你这都交的什么朋友,吃饭前等着端吃端喝,吃过饭一抹嘴儿玩手机了,哪有这样的人?”

小姨没吭声,姥姥说的是事实。也许是积压太久,姥姥继续说:“还有金龙,他多大了,你还老是给他夹菜,问他吃饱了没有,他不知道饥饱吗,你是找个儿子还是找个男人啊。”正刷着碗的小姨,把水管开得更大了,装听不见。

很多个晚上,小姨都和我通视频。每次都说,她不想在家里住了,想到县城租房,絮絮叨叨又说到姥姥姥爷的脾气。姥姥心眼小,姥爷说话硬,两人一会儿就杠起来了,小姨还好,习惯了,金龙总是觉得自己没地方可以隐藏。

平静的生活,被金龙突然的发烧打破。

这个时候草木皆兵,金龙又是武汉返乡人员,他们开回的汽车早把车牌卸了。

村里的村医那里也不让卖退烧药了,发热人员一律要求上报。尽管在家里待了四十多天才发烧,小姨还是恐惧。妈妈把家里备的布洛芬、清热解毒口服液、消炎药,托她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送到村口,让小姨去拿。

妈妈在电话里叮嘱小姨,让金龙待在二楼不要下楼,尽管不咳嗽,也得有保护家人的意识,按时按量吃药,适量活动。

已经失去理智的小姨,对妈妈的话严格执行。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不安,一天接到小姨的好几个视频聊天邀请:金龙吃不下饭,只喝了一碗稀粥;金龙难受得头都抬不起来;金龙喝了很多水,还是没退烧……

我妈说小姨是恋爱脑,一旦爱了,就没了自我。

小姨16岁时,就去青岛打工了。那时候,我妈还在上大学。

妈妈那时给姥姥打电话,说小姨尽管没考上高中,上卫校和幼师都行,千万别做流水线上的工人。可小姨不愿意,她上学上够了,再加上同村子的人大部分都在青岛打工,在那里干过几年的人,给小姨描绘了青岛的繁华热闹,高楼大厦,电梯洋房,穿着吊带背心就出来乱逛的外国人,有的白得如雪,有的黑得比咱村新社都黑。她们模仿外国人说话,笑作一团。

最吸引小姨的是大海,她在电视上见过,她也想光着脚丫,走在看起来软软的沙滩上,也想象自己骑着摩托艇,在大海上乘风逐浪……

事实上,小姨是在距离青岛40公里的即墨市的一个纱厂打工,干起活来,机器震耳欲聋。年底,小姨提着厂里发的带鱼跟着村里的人回家。还是同去的新花说漏了嘴,她说小姨在即墨找了个男朋友,她们都喊他小曾。

这个消息让姥姥姥爷极为恼火。连夜突审。小姨交代了所有情况。小曾比她大六岁,是厂里的保安队长,老家是东北的,一家人在即墨生活有十年了。小姨刚到厂里时,由于个子高,会唱歌,性格外向,很是显眼。小曾是最殷勤的一个。刚离开家的小姨喜欢这种被照顾被呵护的感觉,两人就谈起了恋爱。

“坚决不行!”姥姥极力反对。

姥姥的想法是小姨打几年工,回家嫁人,闺女留在身边多好啊,大病小情,逛街洗澡,吃饭赶会都是伴儿。姥爷反对的理由是这一家人背井离乡的,咱又不知道底细,他们要是家里有逃犯呢。

小姨嗤之以鼻,她认为姥爷是福尔摩斯上身。舅舅也认为不能接受,小姨根本就是个瞎胡闹的孩子。妈妈就更别说了,她是这个家里最有文化的人,她讲的道理小姨最为讨厌,别人都是直来直去地反对,妈妈是拐着弯说“不”。

被爱情点燃斗志的小姨,开始给家人挨个做思想工作。她对妈妈和舅舅说,“爱情来了,你阻挡得住吗?亏你们俩还是年轻人,思想老化,这辈子我非小曾不嫁。”

小姨还吟起了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妈妈和舅舅都还没谈过恋爱,他们惊异于爱情的力量。姥姥姥爷坚如磐石,软硬不吃,直接下了最后通碟,不许小姨再去即墨了。

那年,过了正月十五,村里的人拎着皮箱,踏上打工之路。小姨含着眼泪看车远去,姥爷准备让她在家跟人学个手艺。

绝食的抗争就此开始,看着躺在床上、两天没吃饭虚弱的小姨,姥姥的眼泪直流,“闺女,你真傻啊……”过了两天,小姨抗争成功,欢快地坐上了去青岛的大巴。此后,小姨一直在即墨打工,年尾才回来住上十几天。

回到家,小姨张嘴就是东北话,还说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老家早晨的小米稀饭也被她改成了东北大碴子,还露了一手锅包肉。

后来小曾来家里,姥姥姥爷也想去即墨见见小曾的父母,毕竟谈了七年了,小姨也到了结婚的年龄。没料到的是,小姨分手了。

至于分手的原因,小姨说是和小曾家人合不来,再没下文。

自此小姨再也没说起过小曾。只是姥姥有些无法释怀,她还停留在小曾到家里来的那次记忆里,人长得帅气,话稠嘴甜,手脚勤快……

很长一段时间,姥姥总是背着小姨念叨,“怎么就分了呢?”

分手后的小姨还在即墨打工,她的理由是离不开这几年交的好朋友。

纱厂已成过去,她在一个市场给别人卖衣服。

不知不觉,小姨26岁了。姥姥急了,“再这样下去,你都找不到对象了。”小姨淡淡地说:“我不嫁人,一个人挺好的。”又去了即墨。

无奈之下,姥姥开始装病,姥爷极力配合,为了逼真,他们找了妈妈当助演。

妈妈也认为这是无奈之中的良策。

心急如焚的小姨,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到床前端着一碗黑乎乎中药的妈妈,说:“姐,我来。”姥姥样子痛苦地喝下那碗补气养血的药,小姨急忙端上水,让姥姥漱口。

妈妈借口说,工作忙,又得接送我上下学,辅导作业,已经请了几天假了。

小姨忙说:“姐,你回去吧,这有我呢。”小姨给姥姥擦脸,擦手,修剪指甲,削好苹果,一片一片地喂姥姥吃。

姥姥趁势说:“闺女,妈老了,离不开你了,别走了,找个对象结婚吧。”

小姨没有吭声。

姥姥说:“你说句话呗。”

小姨说:“妈,我在家找个对象结婚,然后一起去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天,都在你身边待不了,和我一个人打工有区别吗?”

姥姥说:“不一样,你有家了,有伴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生了孩子就在家带孩子,不出去了,让男人挣钱。”

“那我的男人出去打工了,我在家,一年到头,他见不到我和孩子,我们见不到他,这日子有什么过头啊,我不过这种日子。”

“那你带着孩子一起去。”

“我走了,不是一样照顾不了你。”

姥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下了很大决心的小姨说:“妈,我在即墨找了个男朋友。”

“怎么又在那边找了?”姥姥吃惊又无奈。

“他妈妈和我在一个市场卖衣服,我是打工的,人家是老板,有两个铺面。”

姥姥一听条件不错,趁热打铁,“让他来家里,我和你爸看看。”

小姨犹豫了很久,最终打了电话。姥姥第一想到的是给我妈妈打电话,让她腾出时间,到时候回来。小姨不让,说,你和我爸看了再说。

等妈妈接到姥姥的电话回去,小姨和她的男友已经走了,只有眼睛哭得红肿、一天没有吃饭的姥姥,和坐在院子里满地烟头、愁眉紧锁的姥爷。妈妈问了半天,才知道详情。

小姨的男友在小姨打完电话,第二天下午就来了,小姨去车站接他,随行的还有男友的姐姐,提了烟和酒,还带来五万块钱的聘礼。

见到人,姥姥姥爷懵了。他们把在屋里陪说话的小姨叫出来,小姨才说,“他妈妈说,生他的时候有点缺氧……”

姥姥急了,“闺女,你是嫁不出去了吗?这个孩子一看就缺心眼,你怎么这么傻?”小姨也急了,“我这个条件,没技术,没文化,没长相,人家能相中我什么啊。”

“那也不能作践自己。”

“他妈妈说了,等结了婚,把市场上的衣服店给我一间,我图的是他家的店面。”

“光想美事,这你也信。”

“我就信了,我赌这一把。”

第二天一早,小姨就走了。

姥姥说,这五万块钱看着糟心,花着堵心。

很长一段时间,小姨没往家里打过电话,也不接家里人的电话,甚至过年都没有回来。姥姥也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她。

直到有一天夜里,小姨打电话给妈妈说,“姐,我流产了。”

妈妈问怎么回事,小姨缓了半天,哭着说:“带他回家前,流产过一次,这次一样,都是胎儿发育到三个月,就停了。”

妈妈也跟着哭。又过了几天,小姨打电话说,她从男友家搬了出来,“他妈妈说,必须有个孙子,那五万块钱全当作给我的补偿。”

那一年过年,小姨回家了。

大家像约好了似的,没有人问她感情的过往,也没人问小姨未来的打算。

姥爷忙着赶集置办年货,姥姥忙着洗刷涮晒蒸煮炸,放假的妈妈和我帮忙劈柴,烧锅。我们围在一起揉馒头,小姨给有白头发的姥姥染头发,给我买了新衣服。一家人和乐融融。

我也希望小姨留在家里,可以经常见到她。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晚上,正烧火的小姨说:“我明天走。”

姥姥正掀开锅盖看馒头馏透了没有,妈妈倚着厨房门框和院子里坐着抽烟的姥爷说话,舅舅陪着我和表妹玩跳杆。那一天是姥爷的生日。

首先传来了姥姥的声音,“不走了,行吗?”

姥爷听到动静也劝解,“在咱县城干吧,好好干,哪地方都有百万富翁。”

小姨说:“不行。”

姥姥让正烧火的小姨起开,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哭泣,灶堂里的火光映着那张苍老的脸。见姥姥哭了,我走过去抱着姥姥。

“哭,有什么可哭的,我还没死呢!”小姨略带嘲讽地说。

听小姨这么说,妈妈一下子火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给老人说话。”

“我就说了,你怎么着?”小姨回呛道。

舅舅把妈妈拉到一边,又和我将姥姥搀扶回屋。舅舅又招呼姥爷和妈妈回屋,关门前对小姨说,“你想走就走,别在这气人。”

那是我们过得最沉闷的一个元宵节,对姥爷来说,也是一个苦涩的生日。

后来,小姨不愿在即墨待了,去了武汉。

命运兜兜转转。在武汉打工的小姨,反而安定了下来,或许是因为金龙,或许是年龄大了,想法变了,到底因为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他们俩每到收麦收秋,都会请假回家,田里地外,任劳任怨,天热和劳累,让金龙的后背上长满了湿疹,小姨的脸上也布满了疙瘩。

姥姥盼着小姨回家,又心疼油费、过路费。小姨懂得姥姥的心思,平时不休息,攒着假期,农忙和春节都会多住一段时间。

一个清晨,金龙退烧了。下午,闲不住的他开始清扫院子,倒垃圾。激动的小姨在本村的养鸡户那里,买了一只大公鸡,那天,姥姥家的院子里飘荡着炖柴鸡的香味。

来源:全民故事计划 微信号:quanming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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