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发“色情小卡片”的是哪些人

2014年的夏天,学校没什么课了。

身边同学都在准备考研,我无事可做,也是巧合,先前做兼职时认识的一位朋友发了则招聘,要招酒店前台,不需要工作经验,相貌大方、口齿清晰即可。

有朋友介绍,面试只是走个过场,问了几项常规问题,店长安排我隔天入职。

酒店在青羊区一环路,算不上干净,但也不糟。店里除了店长和经理,剩下四名前台、三名客房、一名保安和一名维修师傅。经理负责我的入职培训,她叫王靖,是个矮矮瘦瘦的姑娘,高颧骨薄嘴唇,看上去很刻薄。靖姐说话时,嘴快声响,倒是十分有气场。

我初来乍到,努力表现得勤快嘴甜,对她靖姐长靖姐短。后来团体办健康证,才知道她年纪比我小,但“姐”叫习惯了,也就没改口。

靖姐教我前台的操作流程,录订单、办入住、退房、会员卡制度和其他琐碎事项。服务行业全年无休,因此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排班制度,我们这里的前台是四个人轮岗,头一天白班从上午8点到下午4点,第二天大夜班从下午4点到第三天上午8点,之后休息一天半,到第五天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我的另外三名同事都不满二十岁,两个姑娘和一个胖小哥,都是本地人,对彼此说方言,对我就只能说普通话。他们是一个小团体。入职两个月,我和同事们没有熟络起来,反倒和常来酒店发小卡片的人打成了一片。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两个小伙,穿着光是看到就觉得有一股臭味的黑色皮夹克。前面的留着“报喜鸟”发型,狭长的小眼睛,面色凶悍,他骑一辆电瓶车,后面驮着的人染了一头红发,被发胶抓得支棱起来,像“杀马特”似的。两个人把车停在门口,报喜鸟留下抽烟,杀马特一言不发地闯进门就往楼上冲。

我赶紧扯着脖子喊,“哎哎,您先登记下!”杀马特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没作声,抬脚继续上楼,跺得楼道里全是回声。

许是在象牙塔里待久了,让我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丝毫不怵,瞪起眼睛冲报喜鸟喊:“一会儿您朋友出来,让他补一下登记。”

报喜鸟瞅了我半天,感觉很有意思似的,忽然笑了一下。

过了十几分钟,杀马特从酒店另一侧的楼梯下来,两人汇合,报喜鸟看了我一眼,并没说话。两个人跨上电动车骑走了。坐在前台最内侧办公室里的靖姐这时走出来,拍拍我的后背:“他们下次再来,你就装作没看到。”

靖姐告诉我,他们就是酒店里的“卡片党”。

靖姐从事这个行业的几年,遇过保洁大姐被客人拉进房间强奸的;遇过小偷开房偷走客房电视的;遇过女人拖家带口捉奸的;还有离家出走的孩子锁在屋里闹着要烧炭自杀的。她说平价酒店鱼龙混杂,“我们开门做生意,讲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找麻烦是最愚蠢的。”

她说的麻烦指的就是报喜鸟和杀马特。

他俩从去年开始搭对在附近的平价酒店里散小卡片——写着“清纯学生”“至尊尤物”,底部用暧昧的粉色标出一串电话号码。

两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骑车带人,一个负责分发,配合十分默契。我们酒店有六层楼,一共七十多个房间,他们十几分钟就能结束战斗,扬长而去。

靖姐说,“不要招惹他们,他们只是团伙里最底层的成员,背后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撑腰,惹不起的。”说完她又用前台的对讲机跟分散在楼层里清扫的大姐打招呼,让她们挨个去空房间看一眼,把卡片扫出来。

在前台待久了,我才知道附近不止他们一个团伙,还有另一组人也常来(不过他们的模样太普通了,我一直没能记住),两个团伙明争暗斗,时不时还打电话举报对方。我在职期间,一时暗戳戳地期盼这两伙人来发卡片时撞个对脸,看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们好像也商量出了轮班制度似的,从没有同时出现过。

再次见到报喜鸟,是我值大夜班的时候。凌晨两点多,一同值夜班的保安去巡楼了,酒店前厅空荡荡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一般到了这个时候,鲜少有客人上门,为防止值班人员打瞌睡,店里允许员工玩手机来消磨时间。

我正低头看电视剧,听见外面的停车场有动静,打起精神准备迎客。推门进来的是杀马特,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埋头就往楼上跑。

夜里,酒店里的大部分房间都有客,他这么贸然上去,恐怕会吓到住客,引发投诉。我正捏着拳头担忧,门再次被推开,报喜鸟进来了。这回他穿一件白色卫衣,看着还算干净,但牛仔裤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斑斑驳驳。

我有些奇怪,因为按靖姐的说法,他从来都是在外面抽烟望风,没有进来过。

报喜鸟自顾自地在前台旁的小沙发坐下来,隔着高高的柜台盯着我。我想起靖姐的嘱托,就对他礼貌地笑一下,低头继续看电视剧。

“你是新来的?”他突然发问。

我只好再次按下暂停,向他点点头。

这回我认真地直视了他的脸,才发现他面相的凶狠其实完全怪罪于眉毛的形状,他的眼神是友好的,脸颊的肌肉上扬,是带着笑意的。

看穿他的凶相只是纸皮老虎,我的敌意也就削弱了一些。

“你是哪里来的?”他摆弄手里的打火机,自然而然地与我攀谈起来。

我不想表现得太过热情,没有说出家乡地名,只是报出学校的名字,他听后的反应很有趣,瞪圆眼睛说:“那你怎么混到这里来了。”

我明白他说话的意思,说我不至于混得这么差,至少是个大学生。

我笑笑,说只是短期兼职。他“哦”一声,继续问:“有没有男朋友?”

我怕给自己找麻烦,就说:“有”。

连着几句问话都只得到寥寥回复,他自知没趣,就换了方式,开始聊起他自己。

“你听得出我是哪里人吗?”

我摇头。他接着说:“我是郫县来的。”

“郫县我知道,豆瓣酱。”

他嘿嘿笑了一阵,跟我讲还有其他的土特产。

他说他家里是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好又没有文化,几年前偷了身份证,一个人跑到成都,刚开始也在酒店打工,不过是五星级的高档酒店,他在后厨做帮工,一个光头师傅带他,教他怎么洗菜和配菜。

他正说到兴起时,杀马特从另一侧楼梯下来了,冲他打个手势,就往门外走。报喜鸟急匆匆追上去,又回头扬扬手:“古德儿拜!”

我不由地也笑起来,对他喊:“拜拜。”

此后,我在岗时,凡遇上他来,都会随口聊上几句。说起来,我们拢共见过五六面,彼此也不知道对方姓名,但就是莫名地熟络起来。

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主动问他的一个问题,是:“你们是仙人跳吗?”

他听后却像是被戳了笑穴,弯腰发颤,好一阵直不起来。终于止住笑,他正色道:“我们是良心买卖。”

关于是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的,他说后厨帮工太辛苦了,也赚不到钱,后来就辞职去做别的,在会展帮人卖过货,在奶茶店打过工,也被骗过钱。

再后来,认识的人介绍他来发卡片,发一家酒店赚10块钱,他就跟着做,时间长了才知道那人抽他的成,他每赚10块,那人就赚20块。

“现在就好赚些了。”他摸着肚子,但又不肯透露具体好赚多少。我做前台的底薪加提成,每个月拿两千多块,他应该比我高不少。

报喜鸟还说,他管那些小姐叫姐姐,但实际上她们大部分都是他妈妈的年纪。

又压低声音说:“四五十岁的人,要是有更好的出路,不会还在做这些。”

不久,靖姐被一家火锅店挖走了,去当大堂经理,到了她离职的当天我才知道。

走之前,靖姐买了一大袋水果零食放在前台,请所有同事自取。做完当天的交接,她换上一身常服,像顾客似的歪着身子倚在前台,对我说:“你呀,什么人你都傻乎乎地打交道,早晚要吃亏。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我知道她的警告是有所暗指,就点点头。

靖姐走后,店长新招来的经理是个小伙子,寸头,戴眼镜,一派不苟言笑的模样。熟悉酒店情况后,就开始严格要求各项制度。

虽然大家对新来的经理印象不太好,我却觉得他挺好说话。听他说,他的上一份工作是某商务酒店的大堂经理,工资比现在高一倍。

他跟我讲之前酒店的床品价值多少,枕头用料如何,会员卡折扣力度,我都不关心,打断他问,“那你怎么来这边做一个小经理?”

他停顿了两秒,说:“在那边把客人打了。”

我当时听了也不觉得如何,因为确实会遇上那种讨厌的客人,情绪一上来,恨不得把对方的脸按在地砖上摩擦,但想归想,动手是绝对不应该的,尤其他还是经理,公关更要到位。

由于前台只设一名员工,因此当我们想上厕所,或者午休吃饭的时候,就会叫经理过来顶一会儿班。有一次,大概是晚上九点,经理即将下班,我赶紧拦住他,要他替我顶一下。当天晚饭时我吃了一碗芒果沙冰,有些闹肚子,在厕所蹲的时间有点久,当我回来时,看到两个警察正在前厅与经理攀谈。

见我出来,经理赶紧招呼我,又向警察道:“问她吧,她可能记得。”

两个警察向我展示了证件,说:“扫黄。”

我头回遇见这种事,心情激动,连连说:“配合调查,配合调查。”

警察进前台查看住房记录,鼠标移动,特意点开其中两间房,默记一下名字,就转身上楼。他们前脚上楼,后脚有两个女人从另一侧楼梯下来了,高跟鞋小心翼翼地敲着地面。

我自然猜出她们是谁,心中恶作剧的心思一起,故意高声道:“两位慢走!”

等她们走了,警察也无功而返,没多久,两名青年房客心有余悸地在前厅里碰头,相约出去喝酒压一压惊。我看着他们的脸,记起他们是下午入住的两个出差客。

经理像是忘记了他还要下班,还在原地发愣。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目睹全程的保安走了过来,用一口川普给我们回忆:

两个青年分房后,约好一起嫖娼,但没商量谁来打电话。附近有两个团伙做皮肉生意,是死对头,但青年从外地来出差,不知情,分别捡了门口的小卡片,给两家都打了电话。结果四个小姐在酒店门口一碰头,傻眼了。

这两个青年也傻,不管不顾的,就在这四个小姐里一人挑了一个,把剩下两个打发走了。这家没做成生意,白跑一趟,一出门就报了警,还把房号都说得一清二楚。

青年傻,对家不傻。这些开车送小姐来的人,一般都会在酒店门口守着,看到警察就给里面的小姐发信号,引导她们开溜。从她们录完身份证到警察上楼,不过十几分钟,大概连衣服都没脱干净,就狼狈逃离。

“无间道呀!”我笑着回应保安。

经理抿着嘴,方脸一凛,回身钻进了办公室。

后来我心生好奇,多看了一眼前台录的客房信息,发现这两个小姐,平均年龄比那两个嫖娼青年大20岁。报喜鸟说的果然没错。

再次见到报喜鸟,是在一个下午。我刚套上工作衫从更衣室出来,准备和同事换班。

他与我擦肩而过,不打招呼,急匆匆地往顶楼跑。前厅里只有等我接班的胖小哥一个人,但不知为何,气氛显得特别压抑。

这诡异的气氛从我踏入酒店时就有的。进来时,我看见酒店前门的停车场的地面上洒满了小卡片,车的顶棚和前窗玻璃,也被均匀地铺了一层。这显示他们的业务不太好了。

我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胖小哥凑过来,八卦道:“经理和人打架了,知道吗?”

“打架?和谁?”

“老来发小卡片的,那个红毛。”

胖小哥依依不舍地脱了工服,临走前向我嘱托,要是出了什么下文,记得在小群里跟大家同步一下,要八卦一起八卦。

我应付性地答应了一声。

等店长赶到时,经理已经和报喜鸟他们从楼上下来,两位值班的客房大姐在中间拉着他们,嘴里用方言不停嚷嚷着“不要闹嘛”。

这边客房大姐做着调停劝架,那边的房客在楼梯口不时发出两声“打嘛打嘛”,颇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而他们却又不敢上前。

经理的嘴角受伤了,他用手腕轻轻揉着,眼睛死死瞪着杀马特。杀马特两只胳膊都被人架着,胸脯向前冲,作势要扑上去的样子,他脸上没挂彩,但头发和衣服都凌乱不堪,整片后腰在外面露着,裤子都快要被扯掉了。

店长好声好气地让众人都先撒开,然后挨个上去递烟递水,说说好话。两边人其实早就打累了,现在正缺个台阶下。

没热闹可看,人群都散了,剩下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和和气气地谈了一阵儿。中途报喜鸟出来抽烟,见我嬉皮笑脸地盯着他,也没绷住,龇着牙笑起来。

我说:“怎么打架?不怕我们经理报警啊。”

“报警怎么啦,也不是我先动手。”他搓搓鼻子,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吗,发这种卡片,可是介绍卖淫罪。”

“我又不是没被抓过,”他扯起脖子,“就是批评教育一下,还没我骑电瓶车带人被交警罚得多。”

我说:“那是侥幸,介绍卖淫是要判刑的。”

这是我第一回对他说心里话,我想劝劝他,找份正经工作。

我还没组织好语言,他看出我打算说什么,忽然丧气地说:“我没你厉害,你是大学生。”

也不知怎么的,我有点生气,没好气地问:“哪里厉害?”

他被我的语气吓得一怔,半晌才说:“你是我朋友里学历最高的了。”

这下换我愣住。

在此之前,我没想过,我们是朋友。

当天报喜鸟和杀马特离去后,店长在群里对经理公开批评,经理也承认处事不周,做了检讨。胖小哥和两个姑娘纷纷私聊我,话语间,他们都表现出认为经理是“自作自受”,但我隐隐有些难受,明明他是这里最正直的人。

我在酒店工作六个月,只接待过一次熟人。是我高中的老同学。

当初我们不约而同地考来成都,他考进一所211,我考进一所二流大学。大一寒假时,我找他一起买过回家的火车票,再没过联络。

几年不见,他的模样变化许多,如果不是拿着他身份证,我都不太敢认。

我叫出他的名字,他皱眉看了半天,也终于想起我。老同学见面,分外热情,站在他身侧的娇小女友被冷落,不满地瞪着他。

我怕自找没趣,赶紧帮他们办开房,低头忙活了一会儿,听见老同学发问:“你现在怎么在这儿工作?”

“打工攒钱,打算去毕业旅行。”老同学搂了搂女朋友的肩,“我就不能到处去玩,她来陪我考研,盯着我连游戏都不能玩……欸,我们要住好几天,你给挑个窗户朝向好点的房间。”

“那肯定,我给你俩开顶层的,安静。”

“你们这儿,晚上安全吗?”女朋友东张西望,忽然插话。她像是第一次出来开房。

“安全呀。”我礼貌性地微笑说,“只要你俩不打小卡片上的电话,就不会有人骚扰。”

“你们这儿有那种小卡片呀。”

“是呢。”不知怎么的,我多余补了句,“发小卡片的是我朋友。”

瞬间,老同学和女朋友不说话了,他们僵硬地立在原地,等我把房卡和身份证递出去。我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得气氛的尴尬。

最后,像接待普通客人一样,我将卡片递过去,说“您的房间xxx,这边上楼”,同时四指并拢,指向楼梯的方向。不再多说话。

隔天清早,大部分房客还没睡醒,我也还没换班,老同学的女朋友提着行李“蹬蹬蹬”地下来退房。他们原本预定入住五天,但她说想把后面的四天都退了。没有任何迟疑。

我给她退押金时,看见老同学从另一侧楼梯下来,像鬼一样,径直向门口飘去。我装作没看到,把押金退给她,说:“您慢走。”

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多少能猜出一些。这种情况常有发生,无非是情侣事先没有沟通好,进了房间,发生了什么都不好说。

我最后一次见到报喜鸟,他交了一个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是江油人,身材小小的,齐刘海,穿一件缀满彩色标签的大号牛仔服,模样可爱。报喜鸟说,他们是网恋认识,才见过几面,打算长期发展。

小姑娘很害羞,我和报喜鸟说话时,她就在门外乱逛,不时抠着玻璃墙上的泥痂,目光轻飘飘地瞥过来。

报喜鸟说,他所在的团伙最近出了事,领头人被举报,正在接受调查,手下的十几个“姐姐”早前为分成不均闹了矛盾,也趁着眼下抓紧投奔了别人。一夜之间,整个团伙分崩离析。

我听后只说,迟早的事。

他没反驳我,继续说:“我马上要离开成都了。”我插话:“真巧,我也要走了。”

他问我去哪儿,我说毕业了,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已经提了辞职,过两周就走。

他点点头,“挺好。你要有出息呀,你可是我学历最高的朋友。”

再次听到这句话,我大笑:“我尽量吧。”

报喜鸟说,他的女朋友在做一点卖衣服的生意,有个网店,他要去江油帮女朋友打理,过几天就走。

我感到欣慰,忍不住说到一个梗:“嗯嗯,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不知道这个梗,以为我在卖弄文化,愣了一下,随即又特别高兴地重复了一遍:“说得好,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来源:全民故事计划 微信号:quanming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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