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堡垒》和《流浪地球》的差距在哪里?

作者 / 电子骑士

2019 年 9 月我给《文艺报》写了篇文章,对这两部科幻电影进行比较和探讨,没有太多分析电影本身的差距及问题,拉开一点说了说电影制作之外的而我觉得恰恰非常重要的东西。

峰与谷——中国科幻电影的苏醒及挑战

我在 2013 年 1 月的《科幻世界》上发表的文章《三体与中国科幻电影》结尾写道:“国产科幻电影现在几乎是白纸一张。但三五年内,局势必然改变。会有人因为投机而撞得头破血流,也会有人因风而起。真正要想在银幕上留下印记的,必然是像刘慈欣那样的热爱者、坚持者,仰望星空的理想主义者和不避谈利益的现实主义者。”

我当时在文中就提出了几个观点:不必执着于《三体》;科幻短篇比长篇好改编;三五年后将迎来科幻电影的热潮,真正能留下东西的,一定是有热爱有坚持的人,是把理想与商业结合起来的人。

2019 年初上映的《流浪地球》,基本证明了我当初的一些判断。而就在大家为中国科幻电影元年终于到来欢呼,似乎一波中国科幻电影佳作可期的时候,又一部华语科幻大片《上海堡垒》上映了,结果却是恶评如潮,票房惨败。

《流浪地球》和《上海堡垒》这一正一反两个例子,能说明什么问题?中国科幻电影前途到底是一片光明还是荆棘密布?

首先,我认为中国科幻电影还缺乏一个积累过程,特别是缺乏“代际沉淀”!我所谓的“代际沉淀”,有两层意思——

第一,国内参与科幻影视开发的导演、编剧,乃至制片人和策划团队,仍然很缺乏对科幻文学(包括科幻影视)的认知和沉淀。这种认知和沉淀,并非能靠短时间恶补一蹴而就的。

在北美拍出过比较出色科幻电影的导演、编剧(并非都是美国人),几乎全是科幻迷,从很小的时候就爱看科幻小说和科幻影视的。《阿凡达》的导演詹姆斯·卡梅隆在自己拍的纪录片剧集《詹姆斯·卡梅隆的科幻故事》中提到,他从青年时代起,就看过几乎所有科幻小说刊物和单独出版的长篇科幻小说!卢卡斯、斯皮尔伯格、雷德利·斯科特等人都不用说了,全部是非常铁杆的科幻迷,甚至可以说,他们堪称科幻文学的专家。《复仇者联盟》的导演乔斯·韦登也是科幻死忠,所以他当年创作的科幻剧集《萤火虫》成为了科幻迷心目中最伟大的科幻剧集之一。

更重要的一点,北美很多导演 / 编剧想做的科幻片,都灵感往往来源于其青少年时代,甚至童年时代的阅读体验或观影体验:比如拍出过《地心引力》的阿方索·卡隆,在其近作《罗马》中,就出现了 1969 年的科幻电影《蓝烟火》片段——这是一部颇为冷门但相当重要的科幻电影,豆瓣上只有 124 人标记看过。《地心引力》基本可以看做是《蓝烟火》的一个翻拍。

一个人如果在青少年时期没有大量接触过科幻作品,成年后很难成为真正的科幻迷。如果是导演或编剧,即使他拥有非常优秀的影视创作能力,往往也会与科幻有种隔阂,仿佛雾里看花,似是而非。这种对科幻的认知、体验、文化沉淀,是极难靠其他经验或阅历、才智来弥补的。以我对科幻影视研究多年的经验,基本找不到一个反例——也就是编导对科幻并无感觉,却能拍出很出色的科幻影视作品。

《流浪地球》和《上海堡垒》,导演郭帆和滕华涛,正好验证了这个软性的前提:郭帆导演一直就是科幻迷,之前拍的《李献计历险记》就有科幻的元素,他对拍科幻电影有着由衷的热忱;滕华涛导演对《上海堡垒》这个项目不能说不认真,也投入了大量精力去做准备,然而根子上,不管是他,还是担任编剧的韩景龙以及原作者江南,都不是真正的科幻迷。

代际沉淀的第二层意思,指的是科幻影视有着很强的延续性。一代代科幻电影人,都在不断地致敬前辈,同时在此基础上创新和改变。这本身也是类型电影的特征之一,无论是西部片、黑帮片、歌舞片,其创作者都是在不断学习先贤经验的基础上,慢慢进行范式、手法、主题的更新迭代。

任何一个割裂过去的创作者,都很难在类型片创作中真正站稳脚跟。这也是有些类型片导演,会因为一部作品突然崛起,但很快无以为继的重要原因之一:比如为国内观众所推崇的科幻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导演理查德·沙因克曼除此一片外再无佳作,其他影片在豆瓣的评分没有超过 5 分的。

这类作品和《星际穿越》、《地心引力》等佳作的一个巨大区别,就是后者有着很强的传承性——《星际穿越》承接了《2001 太空漫游》;《地心引力》翻拍了《蓝烟火》。但它们的主题和手法是有发展的。《星际穿越》与《2001 太空漫游》有一点极大的不同,就是对家庭 / 情感的认知,几乎态度是完全相反的:

《2001 太空漫游》中的主角开始在太空站给家里的妻子和女儿打视频电话,但他慢慢远离了人类社会,最后超越人性,变成了具有神性的星孩!《星际穿越》则完全相反,通过一系列为地球探索新家园的冒险,主人公最终回归到女儿身边,瑾守了当初对女儿的承诺。《地心引力》同样如此,它和《蓝烟火》同为“太空救援”题材,但 1969 年的《蓝烟火》带有人道主义和理想主义色彩,内核是积极向上的,《地心引力》则更多强调太空的令人敬畏和“天地不仁”,结尾处太空舱降落水面,女主角如婴儿般蜷缩其中,然后慢慢爬到海边,先是四肢着地,最后直立站起——整个过程隐喻了生物从海洋到陆地的进化过程,凸显回归母体的安稳,以及重生的意向。其价值取向,与《蓝烟火》已经大为不同。

根据目前研究,第一部华语科幻电影已经追溯到了 1939 年公映的《六十年后上海滩》。这之后的国内科幻影视,虽不能算一片空白,却也寥寥无几、断断续续。在缺乏延续传承的情况下,《流浪地球》最重要的成就有两点——

一是消除了中国科幻电影中的违和感。在此之前,一旦银幕上出现了中国人在太空中的场景,或者利用高科技对抗外星人之类的情节,总会给观众以很别扭的感觉,让人觉得像走错了片场,似乎很难把科幻的场面与中国人的现实存在联系起来。《流浪地球》中,一边是宏大无比的行星发动机图景,一边是北京交通委的“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广播,把科幻与中国现实无缝连接。

很可惜,这种打破违和感的努力,在下一部华语科幻电影《上海堡垒》中,又被毁掉了。这也提醒我们,一部科幻电影的突破,不意味着后面的创作就都可以自然而然避开雷区!

举个例子,《流浪地球》和《上海堡垒》中都有全球性人员参与会议做决策的场景。《流浪地球》中与刘培强通话的联合政府,其官方用的是法语。而《上海堡垒》中,在上海开的作战会议,与会的两位将军都是中国人,却全程用英语来交流!这个细节背后,实际是对科幻电影中设定的理解问题:《流浪地球》中的设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它一方面意味着,未来,以英语为官方语言的社会因巨大灾难而失效;另一方面,又表现出了多元化的态度,显出面对地球级别的灾难,各国都在积极参与。反观后者,可能只考虑到用英语显得很“国际化”,实际效果则虚假做作,缺乏真实质感。

《流浪地球》的另一大贡献,是走通了科幻电影的整个工业流程。按电影行业的说法,就是影片的完成度很高。《上海堡垒》的失败,原因之一也在于全片不统一,无论在情节设定上,还是特效场面、调光调色上,都参差不齐。比如说,主角之一潘翰田自毁服务器引起爆炸一段的特效,简直就是网络大电影级别的,与外星飞船和捕食者的特效质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两部科幻电影,一峰一谷,告诉我们:现在中国的科幻电影发展还不能说走入正轨,还会面临更多的起伏跌宕!不过,我们毕竟已经开了一个好头儿,接下来还需要清醒的认识,更加实在的辛苦努力——而这一切的前提,当然是一份对科幻的热爱和尊重!

未来可期!

来源:知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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