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没了

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比如树,我不喜欢修葺过、剪得整整齐齐的,我爱看那一任自然、随意弯转的树干,枝枝蔓蔓、自由伸展的枝条,疏疏密密、纷纷披披的叶子。就拿我的脑袋说吧!我向来不愿意去理发店又吹又烫,搞得像个崭新的、紧绷绷的、又黑又亮的皮鞋头。再比如,我去颐和园,每次总是一进园门就斜穿过谐趣园,到那很少人工痕迹的、野木横斜间软软的黄土小径上闲逛。至于那油漆彩绘、镂雕精工的长廊,我只去过一次就觉得足够了。我这种偏好和性情常常受到朋友们的讪笑,挖苦,乃至抨击。我从不反驳。因为我于此中几乎没什么道理可讲,但心中的喜恶却依然分明又执著。

有群外宾转天要来游某公园。这公园因林木甚丰而著称。但其时正值晚秋,枝叶多落,积地盈尺。公园有甲和乙两个负责人。甲负责人要全体园工突击打扫落叶,可是这公园占地近二百余亩,如何打扫干净?

乙负责人原是多年老园工,颇通园林艺术。他以为“满地黄叶满地金”,正是一番好景色。脚踏落叶,观赏园景,别有情趣。这话一说,大家无不赞成。其实赞成者中间大多是不愿费力清扫落叶的。

翌日,游客群至。脚踩着厚厚的、有弹性的、如同金毯般的一地落叶,有种异样的舒服;而且落叶一经踩踏,在足掌下沙沙有声,别有一种愉快的感觉。宾客来到公园的湖畔。临湖有几张石桌,四边围着一些圆桶形的石凳,上边也薄薄盖一层落叶。乙负责人上前用衣袖将落叶拂去,吩咐人摆上淡菜、啤酒、甜点。宾客或坐或立,小吃小饮,一边观看金黄灿烂的秋色。四下的落叶在日晒中犹散着一股清馨,直沁心脾。渐渐客人们都默默无声,心驰神往于这般景色中,尽享着大自然所赐予的美。

甲负责人甚喜。暗想,不费举手之劳,反落得双倍功效。却不深究此中的缘故。

——我听了这件事,便认定那位出身园工的乙负责人不单是位内行而称职的领导,而且还可以做一名诗人。

我家住在河湾街十九号。原因是我家门前有个小小的河湾。

它真美、真静、真迷人。虽然它与平原上随处可见的河湾并无异处。不过一湾清亮亮的水,日日缓缓流动,倒映着天、云彩、飞鸟、风筝,以及两岸垂柳的影子……它总是淡淡的、默默的、静静的;只有在初春河上的冰片碎裂时,夏日水涨流急时,或狂风掀起波浪拍打泥岸时,它才发出一些声响。这是它的个性吧!可能由于我喜欢这样一种性格的人,才分外爱恋这河湾。谁知道呢?

它离我家门口,不过五六十步。

它伴随过我的幼年、少年和青年,直到后来。我曾经和小伙伴们在这爬满青草、开着野花的堤坡上玩耍,在河湾里洗澡,或蹲在河边,眼瞧着一些顶着草笠的渔人,一抖手中的竹竿,把一条半尺多长闪光的银鱼从水下“刷”地甩到岸上来。我记得,有一位脸阔肩宽、红颜白须的老渔叟,见我在一旁看得眼馋,便把竿给我,允我一试。我见浮在水面的用黍秆心削成的圆形的漂儿沉下去了,猛一提竿,竹竿顿时弯成弓形,下面似有什么重物提不起来。我大叫:“大鱼!是大鱼!”老渔叟忙接过鱼竿向上抬了两下,忽然朗朗大笑。原来钩儿钩在河底的水草上!我当时羞得面孔热辣辣的。然而,这便是我学会钓鱼的开始。尔后便练成了一名钓鱼的好手。至于爬到老柳树顶上去掏乌鸦巢,更是我的拿手的本领。我多少次怀惴着青皮的乌鸦蛋,从高高的、黝黑的、曲曲弯弯的柳树干上灵巧地滑下来,一边快活地感受着邻家小姑娘扬起的脸儿上艳羡的目光……

我见过一个画画的来到这儿。他骑着车,车后的衣架上夹着一个扁扁的木箱。里边全是鼓鼓瘪瘪、七扭八歪的牙膏袋,袋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油膏。他一到这儿就仿佛被磁石吸住了似的。从此天天来。先是在河对岸画,后来又到这边来。我对这个浅黑脸儿、不爱说话、衣服沾满颜色的人产生了好感,大概因为他对“我们的河湾”有了好感之故。

我说:我们的河湾——这只是一种习惯。因为河湾街上的人家对外人都这样说。好像这河湾天经地义属于我们这些日夜守在它身旁的人。大人们严禁我们往河里撒尿。因为他们天天要在这河湾里涮衣、洗菜、淘米和打水。

再说那个画画的。我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把许多种颜色搅在一起后,涂在一块紧绷的木框子上的粗布上。他不理我。只是一忽儿抬起头看看河湾,一忽儿又注目他的画,还不住地摇头叹息。看来,把我们的河湾搬在他的画布上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我忍不住说:

“你画得不好!”

他扭过半边浅黑色、瘦削的脸,目光依然盯着画布:“怎么不好?”

我一时说不出道理,却把自己的感受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我们这河湾是活的,都给你画死了!”

谁知我的话好似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瞠目瞅了我半天,那眼神于迷惘中略带惊讶。我当时才十多岁,哪懂得自己随意的几句话恰中了艺术的秘要。他茫然地怔了一会儿,忽然用一把带木柄的三角形的薄铁片,把画布上的油色刮去,然后“啪”地关上画箱,骑车走了……此后他不再来。我以为自己的话得罪了他,心中充满悔意。可是当我的目光一停在河湾的景色间,这悔意就像给一阵风吹得光光的。瞧吧!我们的河湾便是可以指责那位不成功的画家最充分的理由与依据。它本身才是一幅真正美丽的画呢!

我在屋里。它就在我的窗子中间,离我那么近!它像一幅剪裁得十分得当的精致的画儿,生意盎然地镶在我旧黯的窗框里。在春夏秋冬的四季间,在风雨霜雪的天气时,在日夜晨昏不同的时间中,它不断地转化与更换画面。它是一幅活的画!虽然只是一湾水,两道堤坡,参错歪斜的一些老柳树。它们在夕照中一片金红,在春雨里一片淡绿,在大雪后一片纯白,在浓雾中一片模糊,此刻那些树干、鸦巢、渔人,都像用淡墨点染上去的了……为此,几十年来,我墙上从来不再挂画,也没有一件饰物。仿佛有了这窗子就有了一切。

一天清早,我的孩子叫着:

“爸爸,你瞧,多好看的河湾呀!”

我隔窗望去,不禁吃了一惊。那河湾里出现了一种绛紫的颜色,在两岸碧绿的苇草中间显得十分刺目。多少年来,这河湾一直像幅淡雅的水彩画,从来没有过这样浓艳的颜色。

我跑到河边一看,原来不知哪儿流来一股紫色溶液,我向上游望去,那边有几座红砖高楼,高高的大烟囱,灰白色的水泥围墙。哦!那是去年刚建起的一座染料厂。

自此之后,紫色的液体日日夜夜涌进河湾,河湾的容颜大为改观。无论阴晴雨雾,河湾再变幻不出任何动人的情态。它总是一副刺目的、冷冰冰的紫色的面孔。在蓝天碧野间,不协调地炫耀着自己浓烈的色泽,甚至有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当这溶液流入河湾时,岸边便泛起一堆堆紫色的泡沫。它仿佛是一种流动的、无形的恶魔,使河边茂密的芦苇发黑、萎缩、枯死,水面上再没有鱼儿游动的水纹,渔人也消失了。转年春天,堤坡上青草很少复生;奇怪的是,那些入春之后就繁荣起来的老柳树,新叶长不大就变得发白,干卷,早早凋落,纷纷撒在这可怕的紫色的河面上。树上的鸦巢虽在,乌鸦却搬了家。夏天日暮时呱呱吵叫的鸦阵和河边传来的蛙声,一概绝了迹。

河湾街上的人家再没人到河边打水或洗衣。人们也不再爱惜它了。常常有人把垃圾倒入河中。到了干旱缺雨的伏天,这河湾便成了一条酸臭难闻的污沟。一些废纸给热风吹得在河湾上空悠悠打着转儿。

这时,我忽然想到二十年前来到这儿画画的那个又瘦又黑的人。如果当时河湾是这副样子,他肯定会对我那两句批评他的话反唇相讥:

“这河湾的一切不都是死了的吗?”

河湾是死了。画家更不会再来。画家与作家不同。作家的心灵常常会被一个死者触动;而打动画家的,大多是那些美的、自然的、活生生和运动着的生命……

为了这河湾,河湾街上的人家同染料厂交涉起来。争吵、辩论、打官司,事情愈闹愈大。

一天,来了一个梳辫子的姑娘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俩用吸管和小瓶取了水样。人们问他们做什么,他们不答就去了。人们把河湾回生的希望暗暗寄托这两人,但事过半年,那两人也不再来,希望渐渐渺茫。

没过许久,听说染料厂与附近一个生产队签了合同。生产队把河湾彼岸的几十亩地,包括这河湾在内,一起卖给染料厂,修建一座仓库;条件是染料厂招收这个生产队一百名农民当工人,还把染料筒喷漆的外加工业务给了这个生产队。

这样一来,事情就解决得飞快。跟着来了一伙人,赶着马车,带着铁锹、镐头、大锯,还开来一架旧式的推土机。看样子,有工人,也有生产队的庄稼汉。他们干得很带劲。先把河湾周围的老树齐根锯去,装上马车运走,再将河水抽干,把河床作为天然的沟槽,埋下染料厂排泄废水的水泥管道。河堤也被削去。这样,一条小河便从地面上消失掉。随后是一座大型仓库修建起来。原先那条小河流经之地,被筑成一条宽宽的土公路。它离我家门前,还是那五六十步。

一天,一个路人问我:

“哪儿是河湾街?”

“就这儿。”我说。

那人四下一看,奇异得一扬眉毛。

“哪来的河湾?也没有河呀!”

我看了看对面仓库长长而单调的围墙、堆成小山似的漆黑的颜料筒、尘土飞扬的公路,不禁怅然说了一声:

“河湾没了!”

我受不了日日夜夜卡车驰过的、吵人不得安宁的轰响,受不了灰尘笼罩,更受不了南风吹起时,由染料厂飘来的一阵阵噎人的怪气味儿。

我想搬家。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

但在这楼宇拥塞、烟囱林立、人声鼎沸的城市里,除去公园,哪里还有小树成林、绿色四围、花气袭人的地方可供居住?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宁静的、诗意盎然的河湾……(文 / 冯骥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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