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归顺的三个男人

86版《西游记》拍摄时,需找房子大的树根,当人参果树。负责找树根的人,名叫李成儒。

他打听到成灌高速修路,正好挖到大树根,雇车拉回,摄像师和镇元大仙大喜过望。

他是剧组万能剧务,去内蒙买白龙马,雇车皮拉演员,杨洁说,缺了李诚儒就像缺了一只手。

他其实想当演员。他是北影恢复招生后第一届学生,7000人只选40个,同学有赵宝刚等人。

然而教授说他不丑也不奶油,42岁前不会有机会。

毕业后他果然找不到工作,在剧组奔波5年后,别人星运亨通,他想通了决定先当老板,再投资自己演,计划用时15年。

他起步地点在东城的北池子大街,两侧一片灰瓦民房,有时还能听见《敢问路在何方》熟悉歌声。

他倒苹果,倒带鱼,骑着摩托卖炒肝包子,生意滚雪球般变大,最后变成卖服装,一路卖进王府井和西单。

1990年春天,他在《北京晚报》登广告,月薪五千,广招最美导购员。

那是北京月均工资221元年代,京城自认是美女的姑娘几乎全报了名。

最终110位漂亮姑娘,涌进他在西单黄金地段开的商场。商场名叫特别特。

开业当天,李成儒搭了一条10米T台。姑娘们猫步行走,台下一片灰衫长裤目瞪口呆。

商场有一千平米,鞋厅有五百平米,是王府井百货三倍大。

上海鞋,福州鞋,广东鞋,如潮涌入,鞋子流水一天超50万。《血凝》的风衣流行,李成儒拍板,仿了10万件。

当年,京城有钱人被称为“北京四李”,其中便有李成儒。

1991年,他炒外汇,账面1300万美金。而同年归国的王中磊,不过只有20万美金。

他下榻长城饭店,醉倒天上人间,大哥大夜半响起:

李总现在200张单,获利7万美金,出不出?出。

5小时,获利7万美金,呼朋唤友飞机直飞澳门。

那时他偶尔演戏,多是给老同学面子,扮演些大款角色,完全本色演出。情绪不用酝酿,人生已足够澎湃。

那年命运沸腾的还有崔永元。

1996年,央视推出《实话实说》。追光灯下,崔永元穿着高领毛衣,开场念了四句诗,一个对联和四个歇后语。

音乐声停,崔永元听见身后有人问,这孙子干什么的?

第一期《实话实说》请来打假人王海,播出后热线打爆,观众说这是中国电视史上最伟大最真诚的节目。

崔永元说,《实话实说》就是要尊重人的主张,而尊重人基本标志就是让人说话。

《实话实说》统治荧幕,收视率破5%,而当下最火综艺,收视率也不过2%。

爱他的人称他邻居大妈的儿子,调侃他的称他邻居大妈的孙子,走在街上,卖菜的、卖冰棍的都像看自家孩子一样想摸摸他的头。

他知道大家爱他,是因他说真话。

“我说话不能那么隽永,不能那么深遂,但是起码我能拍桌子。”

崔永元拍案而起时,22岁的许知远正拂袖而去。

那年他在北大读大三,专业是微电子,即将迎来量子物理考试。

他思来想去,这不是他想要的北大。

他在首师大附中读高中,孔庆东是语文老师,初夏时,激情朗读了《荷塘月色》。

孔庆东说朱自清是他师祖,而北大是最理想主义大学,许知远在台下激动难抑。

他最终考上北大,不爱本专业,常跨系听课,印象深刻是一位罗姓老师,讲完竹林七贤后便飘然而去。

“中国通史我只讲到这个地方,下节课开始换一个老师来讲,因为中国历史到此就变得非常无趣,我只关心有趣的部分。”

然而浪漫主义终究不多,校园布告板上,多是新东方课程安排,巴比龙最新菜单,介绍新的学生会主席和幕僚,花花绿绿如《精品购物指南》。

1999年,许知远休学,他创了本校园杂志,三元一本,销量不错,但因批评校方,没几期便被勒令停刊。

北大校门外,四环喧嚣如海,疾驰的车流在中关村桥急转而去,换了方向。

那一年,许知远蓄起了长发。

1993年,美日贸易战,货币市场哀鸿遍野。

粗笨电脑前,李成儒看千万美金灰飞烟灭。他脊椎冒凉气,头发成把往下掉。

破产后,李成儒在东单夜市卖冰激凌,赵宝刚偶然路过,问:还想演戏么?

1997年,43岁的李成儒重回演艺圈。浮生都是辞藻,剩下的才是真章。

他演了《大腕》里那个喋喋不休的精神病,1分26秒说完328个字。他不需要回忆。他就是那个时代。

15年如同荒唐的赌约,他意外回归片场,变得爱戏如命。

和郑少秋合作时,对方普通话不好,念台词直接用数字代替。李成儒掉头就走。

如果我李成儒在现场,哪天背不下来台词了,我一定不在现场装孙子,我回家抱孙子。

他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他在自编自导自演电视剧《龙须沟》中,演程疯子,总说:人就得好好活着,等着世道讲规矩。

他烦恼这个世界没有规矩,而崔永元烦恼这个时代规矩太多。

2002年,崔永元离开《实话实说》,多了个标签“病人崔永元”。

两年后,他制作《电影传奇》,办公室多了张海报:英雄手握爆破筒。

电影是造梦的世界,也是他蜷缩的躯壳,他和杨澜说:我是改变不了这个社会,但是这个社会也改变不了我。这就扯平了。

他离职时,和许多人没说再见。敬一丹去传媒大学看他,看到他的画:一只黑公鸡,面对蟋蟀满是战意,边上题字:有得一拼。

2001年,许知远成为《经济观察报》主笔。

两年后,报社年会上,社长邀请他上台颁奖。他上台说:

我觉得今年所有奖项都发给了不该给的人,这完全是利益平衡的结果,如果《经济观察报》继续这么做下去,也没什么希望了。我拒绝颁发这个奖项。

他摇晃下台,徒留社长台上凌乱。

2005年,他拉着几个朋友,在圆明园办了单向街图书馆。一个赔钱的生意。

没钱就增加股东,股东从5人一路增至13人。

单向街意外遭遇资本后,股东们兴奋惶恐忧虑地下场创业,唯有许知远被封为“首席哲学官”。

员工们吐槽他,啤酒一瓶就脸红,所骑二八自行车常堵门挡路,经常不声不响拿走书店卖的笔。双十一大家刷手机血战,一抬头是他悲悯目光。

他喜欢在书店门前树荫下看书,但看一会就戛然而止。时代如巨兽般踩踏而过,足声如鼓,震耳欲聋。

2015年,《南方人物周刊》把他评为中国青年领袖,同台的多为演员和导演。

他上台说:

活动太冗长了,我好几次都想走。看到大家对娱乐、对明星那种发自内心的追求,对世界完全没有个体精神和审美,沉迷在肤浅的大众狂欢里。

他说:要对这个世界保持愤怒啊。

主持人问台下观众,你们对世界愤怒吗?观众们说,不。

李成儒三十多年没去过西单了。特别特商场早夷为平地,现在位置是一条马路。

路边有网红在顶流明星的广告前拍短视频,灯影流衣,嬉笑向前。

2019年,李成儒上了《演员请就位》,被称为最毒舌评委。

他问年轻演员:

练过十几年的台词吗?练过一年、两年、三年吗?

他说郭敬明畅销书没有家国情怀,只有廉价笔触。郭敬明不动声色地说,你可以不喜欢,但你要尊重。

李成儒就是不喜欢。

他说现在的孩子都是在无病呻吟。他说自己的儿子只是人模狗样。他说,连这幅人模狗样也还是父母给的。

他在愤怒,愤怒他期待的规则一直没到来。

同样失望的还有崔永元。他主持了很多年打工者春晚,发了很多条微博,然后不发了。

他微博签名曾是胡适的话: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几年前,他回了水均益一条微博:我们的时代过去了。

许知远主持了十三邀,被形容成“最令人无比尴尬的公知”。

他问俞飞鸿,你怎么居然去演那么庸俗的电视剧?俞飞鸿说不庸俗啊。

他问马东,你一点抵触的情绪都没有?马东说我没这么自恋。

上个月,他在薇娅直播间卖单向历。

一进直播间,他就说从没用过淘宝。左下角留言层层叠加,主播展示着商品。

许知远像身处平行时空,狼狈解释着穿人字拖是为了自由。

大家笑他不合时宜,可笑着笑着又怅然无奈。

两个月前,许知远在群里分享了一首名为“命运”的诗:

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种子

在密不透风的瓶子里

列车到站了,三个男人下车了。

前方有金鱼、桃花、繁花似锦的商业时代,可是他们偏偏不喜欢。

列车开走了。他们自有旅途。

来源:摩登中产 微信号:modern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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