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孔乙己

@局长老油条:

我的叔叔孔乙己

我小时候,家在德清,并不是有钱的人家,也就是刚刚够生活罢了。我父亲租地主的地种,很晚才从田里回来,挣的钱不多。我有两个姐姐。

我母亲对我们的拮据生活感到非常痛苦。那时家里样样都要节省,有人请吃饭是从来不敢答应的,以免回请;买日用品也是常常买减价的,姐姐的衣服是自己做的,买粗布也常常要在价钱上计较半天。

可是每星期日,我们都要衣冠整齐地到大路上去散步。那时候,只要一看见从远方回来的轿子,父亲总要说他那句永不变更的话:

"唉!如果你叔叔竟在这只轿子,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父亲的弟弟那时候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在这以前则是全家的恐怖。

据说他当初行为不正,糟蹋钱。在穷人家,这是最大的罪恶。在有钱的人家,一个人好玩乐无非算作糊涂荒唐,大家笑嘻嘻地称他一声"花花公子"。在生活困难的人家,一个人要是逼得父母动老本,那就是坏蛋,就是流氓,就是无赖了。叔叔把自己应得的部分遗产吃得一干二净之后,还大大占用了我父亲应得的那一部分,我家里的地产也就变卖干净,父亲只好租别人的地种。

祖父无奈,只好把叔叔过继给祖父在柯桥的一个远房堂兄做儿子。

我这位叔叔一到那里就幡然悔悟,好好学习了,不久就写信来说,他功课大有长进,并且希望未来考取功名,能够赔偿我父亲的损失。这个时候我们还将信将疑,不敢相信作为败家子的他这么快就能行无。父亲自我安慰,觉得我们家是宋朝南渡的南孔后人,虽然败落了,可能读书的天性在叔叔身上突然觉醒了吧。

有一位乡贤又告诉我们,说叔叔已经考上秀才,离中举不远了。

两年后又接到第二封信,信上说:"亲爱的哥哥,我给你写这封信,免得你担心我的健康。我身体很好。读书也好。明天我就动身去参加乡试。也许要好几年不给你写信。如果真不给你写信,你也不必担心。我中了举就会回德清的。我希望为期不远,那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快活地过日子了。"

这封信成了我们家里的希望,有机会就要拿出来念,见人就拿出来给他看。

果然,10年之久,叔叔没再来信。可是父亲的希望却与日俱增。母亲也常常说:"只要这个好心的弟弟一回来,我们的境况就不同了。他可真算得一个有办法的人。"

于是每星期日,一看见轿子在街上走,父亲总是重复他那句永不变更的话:

"唉!如果弟弟竟在这只轿子上,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那时候大家简直好象马上就会看见他掀开帘子喊着:"喂!哥哥!"

对于叔叔回德清这桩十拿九稳的事,大家还拟定了上千种计划,甚至计划到要用这位叔叔的钱置一大片地。我不敢肯定父亲对于这个计划是不是进行了商谈。

我大姐那时25岁,二姐22岁。她们老找不着对象,这是全家都十分发愁的事。

终于有一个看中二姐的人上门来了。他是个当差的小吏,没有什么钱,但是诚实可靠。我总认为这个青年之所以不再迟疑而下决心求婚,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们给他看了叔叔的信。

我们家赶忙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决定在举行婚礼之后全家到绍兴去游玩一次。绍兴是穷人们最理想的游玩的地方,据说那里可以坐乌篷船看社戏,又能摘毛豆吃。

绍兴的旅行成了我们的心事,成了我们时时刻刻的渴望和梦想。后来我们终于动身了。我们上了乌篷船,在一片平静的好似绿色大理石桌面的河道驶向远处。正如那些不常旅行的人们一样,我们感到快活而骄傲。

父亲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小酒店,一个衣服褴褛的年老工人拿大碗一口就把酒喝了,他还将一小碟茴香豆给了身边的女人,她们的吃法很文雅,慢慢地用筷子把茴香豆夹起来放入口中,再细细咀嚼。

毫无疑义,父亲是被这种高贵的吃法打动了,走到我母亲和两个姐姐身边问:"你们要不要我请你们吃茴香豆?"

母亲有点迟疑不决,她怕花钱;但是两个姐姐赞成。母亲于是很不痛快地说:"我怕伤胃,你只给孩子们买几个好了,可别太多,吃多了要生病的。"然后转过身对着我,又说:"至于小若,他用不着吃这种东西,别把男孩子惯坏了。"

我只好留在母亲身边,觉得这种不同的待遇十分不公道。我一直盯着父亲,看他郑重其事地带着两个女儿和女婿向那个酒馆走去。

我父亲突然好象不安起来,他向旁边走了几步,瞪着眼看了看挤在柜台边的女儿女婿,就赶紧向我们走来,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两只眼也跟寻常不一样。他低声对我母亲说:"真奇怪!这个酒店里穿破烂长袍的人怎么那么像我弟弟?"

母亲有点莫名其妙,就问:"哪个弟弟?"

父亲说:"就......就是我的弟弟呀。......如果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准备考试,我真会以为就是他哩。"

我母亲也怕起来了,吞吞吐吐地说:"你疯了!既然你知道不是他,为什么这样胡说八道?"

可是父亲还是放不下心,他说:"孩子他娘,你去看看吧!最好还是你去把事情弄个清楚,你亲眼去看看。"

母亲站起来去找她两个女儿。我也端详了一下那个人。

他又老又脏,满脸皱纹。所有喝酒的人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他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

他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他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他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他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

母亲回来了。我看出她在哆嗦。她很快地说:"我想就是他。去跟掌柜打听一下吧。可要多加小心,别叫这个小子又回来吃咱们!"

父亲赶紧走去。我这次可跟着他走了,心里异常紧张。父亲客客气气地和掌柜搭上话,一面恭维,一面打听有关他职业上的事情,例如绍兴有何出产,人口多少,风俗习惯怎样,土地性质怎样等等。后来谈到乡里的读书人,最后我父亲终于说:"您店里上有一个考不上秀才的书生,那个人倒很有趣。您知道点儿这个家伙的底细吗?"

掌柜本已不耐烦我父亲那番谈话,就冷冷地回答说:"他是个德清老流氓,据说他在德清还有亲属,不过他不愿回到他们身边,因为他欠了他们的钱。他姓孔..... 原来也读过书,可连秀才都没考上,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抄抄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抄书的人也没有了。他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他名字。"

我父亲脸色早已煞白,两眼呆直,哑着嗓子说:"啊!啊!原来如此......如此......我早就看出来了!......谢谢您,掌柜。"

他回到我母亲身旁,是那么神色张皇。母亲赶紧对他说:"你先坐下吧!别叫他们看出来。"

他坐在长凳上,结结巴巴地说:"是他,真是他!"然后他就问:"咱们怎么办呢?"母亲马上回答道:"应该把孩子们领开。小若既然已经知道,就让他去把他们找回来。最要留心的是别叫咱们女婿起疑心。"

父亲突然很狼狈,低声嘟哝着:"出大乱子了!"

母亲突然很暴怒起来,说:"我就知道这个贼是不会有出息的,早晚会回来重新拖累我们的。现在把钱交给小若,叫他去把茴香豆钱付清。已经够倒楣的了,要是被那个败家子认出来,这船上可就热闹了。咱们到那头去,注意别叫那人挨近我们!"她说完就站起来,给了我一些铜板,就走开了。

那个被叫做孔乙己的人忽然看到了我,对我说:“你读过书么?”

我略略点一点头。

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只被打得满是伤痕手。我又看了看他的脸,那是一张又老又穷苦的脸,满脸愁容,狼狈不堪。我心里默念道:"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我不敢再看,就离开了。

我回到父母身边,母亲诧异起来,就问:"待了这么久?这是不可能的。"

我说:"他和我说话了。" 我母亲吓了一跳,直望着我说:"你简直是疯了!和这个败家子说话!"她没再往下说,因为父亲指着女婿对她使了个眼色。

后来大家都不再说话。在我们面前,天边远处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里钻出来。那就是绍兴乡下的乌篷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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