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筋经

天气开始转凉,院中的菩提树还绿着,澈丹和小北坐在下面发呆。

遗寺官方说法是这树是佛祖悟道那棵的后代,辗转千年,一脉相承。澈丹问空舟这是真的吗?被空舟瞪了一眼。

有回夏天,澈丹满头大汗经过这颗菩提树,瞬时明白了佛祖为什么在树下悟道:天竺炎热干燥,荒原之上,烈日当空,不坐树下坐哪儿呢?只是恰巧那是株菩提罢了。

还有可能,这传说只是一个菩提树精为了光耀门面编的也说不定。写进经里,也就流传下来了。可笑人们把菩提树当一回事,恨不得天下寺里都有一株菩提,恨不得都是传说中那株的血脉。澈丹想,当年佛祖要是在厕所里悟道,看你们怎么办。

这想法有点恶毒了,澈丹收回心绪,看着眼前景色,天高云阔,院里铺着细碎石子,小北养的鸽子起起落落,诵经声蔓延开来,传到各人耳中,不求谁懂。澈丹看看小北,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下午,舒服的下午,堪比佛祖悟道的那个下午。

小北看看澈丹,说,“好他妈无聊啊。”

澈丹:“怎么了你又……”

小北:“就这么坐着你不枯燥啊?咱们出去玩儿吧!”

澈丹:“好啊,去镇上,河边?还是……”

小北:“没劲没劲,都去腻了,咱们玩点儿刺激的。”

澈丹:“你不是又想去山里拿我逮狼吧?我能申请这回不捆我么?”

小北:“不去逮狼,没意思,咱们去少林吧。”

澈丹:“少林有什么好玩儿的,我跟我师父常去。”

小北:“你们那正大光明的有什么意思,我们这回翻墙去,对,我们偷东西去!”

澈丹:“被抓住怎么办……”

小北:“我功夫这么好,抓不住的。”

澈丹:“我呢……”

小北:“让你师父救你呗,狼都卖你师父面子,你怕什么?”

澈丹:“你知道我上回多惨吗?被狼舔了半宿,跑又不敢跑,让我师父救回来一顿讽刺挖苦,说那狼跟我有感情了,还劝我回去找它,你说我……”

小北:“你到底去不去?”

澈丹:“我去。”

入夜后两人来到少林院墙边,小北两下翻上去,一边骂一边用绳子把澈丹也拽了上去。少林安保措施很差,想来也是自信无人敢闯。二人在黑影里走,并不用怎么提心吊胆。

大殿看了,院子看了,也不知道该偷什么,小北说,“咱们去释秒疑屋里吧!”澈丹凭着跟空舟来闹事的记忆找到了释秒疑禅房,屋里没人,一推门就开了。

释秒疑禅房摆设简单清雅,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佛经,佛像,佛珠,还有一把梳子。

澈丹:“我靠……”

小北:“我靠……”

小北上前拿起梳子端详,“还挺漂亮啊。”

澈丹:“就是不知道他是用来梳什么的……”

小北一吓,把梳子朝澈丹扔了过来。

澈丹隔着袖子捏起梳子看,“还是玉的,少林的人就是有钱啊。这质地款式肯定是女孩儿用的,释秒疑满口清规戒律,哼。”

小北:“你别嫉妒人家了,就拿这个吧,应该能卖不少钱。”

澈丹:“嗯,咱赶紧回去吧。”

小北:“别啊,这大晚上的,释秒疑不在禅房,干什么去了?咱们找找他去!说不定这梳子的主人也能碰上。”

澈丹:“……你是真不怕我被抓住啊。”

两人前后绕了绕,就找到了释秒疑,还有一群少林高层,他们正聚在一个屋里开会。澈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小北耳力好,听了一会儿,问澈丹,“《易筋经》是什么东西?”

澈丹:“传说中的武学典籍,很厉害的样子,怎么了?他们大半夜不睡觉研究《易筋经》呢?”

小北:“不是,是他们今天从仓库里找到了一本,说是‘终于有真的了’,有好几个和尚都激动哭了,还说,以后应该常做大扫除啊。”

第二天澈丹先跟空舟说了梳子的事儿,空舟也把玩了一会儿,随手收起来了。

澈丹又提起《易筋经》,空舟:“我不是跟你说过……”

澈丹:“我记得,你说那是改脉易髓的法门,发明之初,是那些抽不起大麻找不上姑娘的和尚用来刺激经脉获得快感用的,我说我想学,你还讽刺我,说你用不上,所以不会。”

空舟:“少林高僧们激动哭了,也情有可原吧。”

空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说,“不对!”

空舟 :“什么不对?”

空道:“《易筋经》,不。大麻。《易筋经》,武。”

空舟:“行了行了,还六呢,练你的功去。”

空道:“要。”

空舟:“干嘛?”

空道:“要武。”

空舟:“想要《易筋经》啊?”

空道:“嗯。”

空舟:“自己上少林要去呗。”

空道:“不。说。清。”

空舟:“你是说不清。”

空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行啦师兄,逗傻子不道德。咱们去帮他要来呗,我也听说了那玩意儿牛逼,想学习学习。”

澈丹也在旁搭话,“我也想学习学习。”

空舟:“空道是学武,你俩想学什么啊?”

空巫:“哎呀这还用说么,你刚不自己都说了,刺激经脉啥的,多好啊,学会了省酒省药省心省力省钱。”

澈丹在旁点头。

空舟:“出息。”

空舟领着空道空巫澈丹去了少林,少林门前已挤满了人。走进去,大殿正中高高一个台,台上一个透明水晶盒,里面放着《易筋经》,品相古朴,自有定力。旁边站着美滋滋笑嘻嘻的释秒疑。

空舟空巫澈丹看看释秒疑,说,“出息。”

空道说,“啊,经!”

释秒疑看见空舟,笑容收了收,又移开了目光,假装没看见。

空舟:“南无,秒疑禅师你看看我呗。”

释秒疑:“阿弥陀佛,空舟禅师,所来何事?”

空舟:“我没事,是我师弟找你。”

空道一脸痴呆盯着台上的《易筋经》,释秒疑看了看他和他的一头长发,皱皱眉,说,“阿弥陀佛,空道禅师找我何事?”

空道指着《易筋经》,“想看。”

释秒疑:“阿弥陀佛,空道禅师说笑了,这是我少林镇寺之宝,岂是你想看就看的?”

澈丹在旁嘀咕,“镇寺之宝忘在仓库里那么多年……”

空巫插嘴,“秒疑禅师,秒哥,咋那么小气呢,给我师弟看看呗,又看不坏。都是佛法,还分你家我家。”

几人吵吵嚷嚷,周围已围上了人,有少林的僧众,也有香客。释秒疑看看周围,朗声说,“阿弥陀佛,既然几位为求武学而来,那也好,我们就比试比试,顺便也让大家看看《易筋经》的功夫。”

释秒疑说完看向空舟,空舟摆摆手,“又不是我要看。”空道听完立马摆了打架的姿势。

释秒疑摆摆手,“阿弥陀佛,都是出家人,打打杀杀成何体统。空道禅师,我们握个手,握完了,你还拿得了这经,你就拿走。”

空道听完一步迈上,空舟小声跟空巫说,“完,一会儿扶好空道。”

两人一搭手,空道一声闷哼,松了手,胳膊就抬不起来了。围观众人根本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只好啧啧称奇。

空道眼中腾起杀气,空巫赶紧上去扶了空道回来。释秒疑说,“阿弥陀佛,贫僧刚刚所用只是《易筋经》中一些调理经脉的小技,诸位见笑了。”

空舟:“南无,我们这就告辞了啊。”

释秒疑:“空舟禅师这就走啊,《易筋经》不要了?”

空舟:“要是比武辩经,我可以跟秒疑禅师比比,要还是比握手,就算了。”

释秒疑:“阿弥陀佛,空舟禅师,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怕啊。”

空舟:“秒疑禅师误会了,我是怕当着这么多人,你输了,损了《易筋经》的颜面。毕竟是你们镇寺之宝,我讲文明懂礼貌,告辞了啊。”

释秒疑:“你给我站住!”

释秒疑一声喊,少林僧众围上来,断了空舟几人退路。释秒疑受空舟挤兑挖苦奚落刺激折磨多年,今日见他们送上门来,自己又刚学了几手正统《易筋经》,心想,这是佛祖赐的机缘。

空巫:“干哈啊干哈啊,打人啊?我躺地下讹死你信不信?”

空舟瞪一眼空巫,冲释秒疑合了个十,“秒疑禅师,这手,非握不可?”

释秒疑:“阿弥陀佛,世上哪有什么事是非干不可的,只是机缘到了,万一你真拿了《易筋经》去,也算光耀我少林佛法。”

空舟沉声,“佛法,原来也要分谁家的了啊。”

空舟踏上一步,慢慢伸出右手,释秒疑不敢大意,也慢慢伸手过去,握住空舟手的一刻,释秒疑脑袋上就出了汗。空舟手心有个冷硬的东西,别人肯定不会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但释秒疑知道,因为那是他的梳子。

释秒疑与几位少林高层连夜研究《易筋经》,早上回禅房,看到梳子不见了也没多想,以为自己是放在哪儿忘了,本想今晚再找,没想到这梳子到了空舟手里。

空舟:“秒疑禅师,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哎呀,你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啊。”

释秒疑:“我没有!”

释秒疑作为少林的脸面,被人知道自己在禅房里放把女人用的梳子,没人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释秒疑趴在空舟耳边求饶,“《易筋经》借贵寺一个月,手里的东西还我好不好,我就说你赢了。”

空舟:“半年。”

释秒疑咬咬牙,“好。”

空舟:“赢,还是你赢了,但是你慈悲为怀,为普传佛法,特意借我们《易筋经》半年。”

释秒疑皱眉看着空舟,“阿弥陀佛,你什么意思?”

空舟:“南无,我赢了,这《易筋经》就不值钱了。”

几人带了《易筋经》回寺。

澈丹:“师父,干嘛就要半年啊,就干脆扣下了多好。”

空舟:“毕竟是人家的镇寺之宝,真把少林逼急了,打过来,我们能打能跑,你呢?就算不打,他们到处说这本是假的,我们不就白拿了?现在只要半年,天下都知道我们有真本,过后抄个几份,跟永久扣下没区别。”

澈丹:“啊,不过让天下知道我们有真的干嘛呀,我们跟空道师叔偷偷练练得了。”

空舟:“我让释秒疑摸半天手就为给他练武功啊?我要《易筋经》有别的用。”

澈丹:“干嘛啊?”

空舟:“开个按摩院。易筋经按摩院。听听,想不想试试?本来这就是改经易髓的典籍,刚刚释秒疑空道和我又直播了广告,传说马上就要散满天下了,按摩院一开,日进斗金。”

澈丹:“这……寺庙里开按摩院……”

空舟:“怎么了?不光开,还要说按摩也是修行。”

澈丹:“按摩怎么是修行了。”

空舟:“打坐是不是修行?结印是不是修行?坐卧行止都是修行。既然那些苦修的折磨自己的身体是修行,就说明这些信佛的把身体当一回事,既然他们把身体当一回事,那按摩身体就也是修行。”

澈丹:“南无,那我们要不要学学《易筋经》的手法啊?”

空舟:“外面招几个熟练工得了。到时候把《易筋经》挂在墙上,不用真学,只要人们把它当一回事就行。”

澈丹:“可是我想学……”

空舟:“这是末技,不是佛法,不许学。”

空巫嬉皮笑脸凑上来,“师兄,兄哥,那我……”

空舟:“你可以学。”

澈丹:“凭什么啊。”

空舟:“他一把年纪,情史波折,天天炼丹弄药,没有事业没有家庭,你还不让人家开心开心啊,你年纪轻轻日子还长以后也想这么没出息吗。”

澈丹:“南无,我不学了。”

空巫:“操,我也不学了。”

释秒疑禅房。窗户半掩,月光照在桌上,黑影一闪,一个东西钻进来,两三下,跳进释秒疑怀里。

释秒疑拿着梳子给它梳毛,那东西不愿意的样子,轻叫了几声。

释秒疑:“嘘嘘嘘,让人听见了就完了。阿弥陀佛,少林规矩是多,是讨厌,但毕竟是少林,我还能去哪儿呢?你也别委屈了,我每天这么给你梳梳毛,不挺好的吗?”

月光照到释秒疑怀中,是只又胖又白的大猫,听完话,用头蹭蹭释秒疑的手,像是不计较了的意思。释秒疑宽慰一笑,眼神中些许温情,些许无奈,换了只手,继续梳毛。

镜头拉远,横移,推进,看到少林寺戒律院,推进,看到《少林寺僧人起居行止暂行办法》,给特写,看到上面第九条第二十三款,写着:“本寺禁养宠物,再喜欢也不行,谁喜欢都不行。”

光影变暗,画面淡出,远处传来释秒疑叹息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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