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娃娃和成人的隐秘世界

故事时间:2017 - 2018年
故事地点:广州

早上七点半,我醒过来,穿衣洗漱奔向办公室。宿舍离我工作的地方只要十分钟,穿过一条幽深小巷,有栋灰色的四层小楼。从外面看,它跟广州郊区的老楼并无区别,走进去,准保吓你一跳。

数不清的年轻女性躯体像屠宰场的肉般挂在钢架上,外面裹着透明塑料袋。她们肤色各异,黑白黄应有尽有;环肥燕瘦,全都玲珑有致。尽管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每天走进工厂,看到这幅景象,还是如坠梦境。噩梦还是美梦,我一时分辨不清。

2017年7月,我大学毕业,应聘到这家工厂做外贸员,职责就是将产品销售到世界各地。

我们的产品是性爱娃娃,也叫实体娃娃,类属情趣用品。走进厂房,我才知道这是一家制作性爱娃娃的公司。一起应聘的两个女孩,看到娃娃掉头就走,说没法和家里交代。

看着她们的背影,我也有点想走,可脚下像长了钉子,迟疑了。我父母早逝,爷爷奶奶将我抚养长大,想尽一切办法挣钱供我读大学。他们年事已高,我的心愿就是多赚钱。这里起薪高,三个月试用期后还有提成,工厂又管吃管住,对我来说条件很不错。

国内大多数人只知道充气娃娃,而实体娃娃是以硅胶或者混合材料TPE制作成,在国内流行不过几年,欧美和日本已经流行了几十年。这种娃娃酷似真人,任何部位都高度仿真,内嵌金属骨架,关节可以弯曲,能摆出各种姿势。娃娃外形更是种类繁多,身高、体重、肤色、五官、甚至毛发、眼睛的颜色,文身、指甲等特征都可以定制,身体内部还能加热,可以定制声卡,让娃娃说一些简单的语言。

实体娃娃的常规款定价在2000-10000元之间,还有高端定制的,只要客户拿一张照片,列出要求,工厂就能开模制作完全相同的娃娃。

工厂还研制出一种智能娃娃,头部和四肢都可以动,用中英文跟客人应答,类似智能机器人,但价格昂贵,最便宜的也要五万人民币。不过相比欧美的娃娃,中国生产的娃娃要便宜得多。

穿过厂房,我走到办公区,打开电脑检查邮件。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回复新客户的各种奇葩问题:“我会不会被卡住”“娃娃能加热到多少度”“娃娃站立时,胸部最大尺寸是多少”真让人哭笑不得。

这时电脑“叮”地响了,是 Andy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今年圣诞节,我不再一个人呆着”。

Andy是我的第一个客户,美国人,性格内向腼腆,是典型宅男。

几个月前,我对这行业一无所知,没有前辈带我入门。工厂的娃娃80%销往国外,为了配合客户时间,我常在办公室守到半夜,三个月试用期过去,依然毫无收获。真有人买这东西吗?试用期最后一天,我心情低落到极点,深夜11点,独自面对电脑,手不停抹着脸颊。

2017年11月的一天,我在“脸书”上看到一条客户留言:“我在美国,娃娃可以邮寄给我吗?”当时,我激动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赶紧回答:“没问题,我们的客户来自世界各地,都可以用快递寄送。”没过一分钟我就收到回信:“我想要那款精灵的,QY1709.”

QY1709是产品编号,那款娃娃身高160厘米,身材苗条,有精灵般的尖耳朵和天使翅膀,像是动漫人物。我说:“没问题,这款我们有现货,可以立刻发货,两周就能收到。”

他说:“你确定娃娃跟图片一模一样吗?”

我回:“当然一样,如果方便,可以视频,现场为你展示产品。”

他拒绝:“你录一段视频发给我就可以。”

我当即录了一段视频,没想到他立刻付款下单。这款娃娃的价格是599美金,再加上200美金运费,大约合算人民币5300多元。我有点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做成第一单,赶紧找快递公司。

我推广娃娃的时候碰到很多人,他们往往聊上一两句话,就想跟我视频聊天,还有些认为推销性爱娃娃的女孩本身就不正经,甚至刚加上好友就发不雅视频给我,恶心又无奈。

这个客人好像有所不同,我打开他的主页,他注册名叫做Andy, 年龄20岁,职业那一栏写着演员。主页只有一张照片,长发,瘦削,脸色阴郁。可能是我脸盲,他长得像耶稣的画像。

这款娃娃的成本大概1000元,加上配件和其他费用,卖出这么一个娃娃大约能赚到2000元,50%的利润。

此后,Andy每天都问我:“今天娃娃会到吗?”

我把物流信息截屏发给他,他回复一张流泪的表情。等Andy 收到了娃娃,已经是两周后。他说自己在卧室摆了一张沙发,专门摆放娃娃。圣诞节前,他又买了一个,这个娃娃身高168厘米,重50公斤,邮费花了300多美金。

自那以后,Andy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写邮件,谈论他的娃娃。他给两个娃娃穿各种时髦漂亮的衣服,每次给娃娃换新衣服,都会拍照发给我。

慢慢地,我和他渐渐熟悉。Andy有社交恐惧症,害怕与人交谈,只有在网络世界,他才觉得安心,但他内心又渴望与人交流,渴望拥有真正的朋友,两个娃娃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我忽然想起,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点开Andy的邮件,照片里两个娃娃穿着节日盛装,Andy坐在中间,满脸笑容。以前他发来的照片只有娃娃,这是第一次照片上有他自己。

我有点欣慰,对着屏幕傻笑了半天。

前台同事一路小跑着过来叫我,无比同情地说:“岗村先生又打电话找你了。”听到这话,我脑袋一阵发晕。

岗村是我的新客户,日本人,全名叫岗村太郎。他的订单是我入职以来的最大一单,一次性订购6个娃娃,都是高端定制,每个娃娃约30000元。

自从12月初,岗村下了这个订单,我的压力就变得特别大。

岗村对质量的要求非常高。硅胶材质的娃娃他不满意,太重,容易染色沾灰,换成混合材料TPE。他让工厂出具证书,证明是新材料,不是回收的;毛发特别指定,不用常规的,肤色经过多次比较,不能有一点色差。

他在美国工作多年,英语流利,电话里口若悬河,我没有一点反驳的机会,只能道歉了事。每回接岗村的电话,毫不夸张地说,我都心惊肉跳。经过3个星期反复修正,娃娃大概符合岗村的要求,剩下的就是配假发和衣服,等待出厂。

电话里,岗村说:“楚桑,(我姓楚,桑是日语里的尊称)我发现娃娃有点不对,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跟我给你的要求有误差,起码少了两毫米。”

我还真没注意这个问题。他太厉害了,在照片上居然能看出娃娃两眼的距离和要求差了两毫米。我正在想如何答复,岗村说:“请尽快修改,发货前我会去中国验货,你们一定要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制作,如果不符合要求我是不会付尾款的。”

岗村到广州验货的时候已经临近2018年春节。他瘦高,一头白发,穿着高档西装和黑色大衣,看着是讲究的人,见人就鞠躬,态度和蔼。初次见面,大家对他印象不错,但他不断要求修改,全厂都在为他一个人的娃娃加班。

广州的工厂一般提早放假,工人都急着回家跟家人团聚,背后恨恨地骂这该死的日本鬼子,大家都说,不就是个玩意儿吗?有必要这么精雕细琢吗。终于修改到岗村再也挑不出毛病时,已经是除夕前一天,工人们欣喜若狂地回家过年去了。岗村订好除夕夜回日本的机票,老板让我好好招待岗村先生,自己也溜了。

岗村似乎不知道现在是中国的新年,他问我今天厂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我说:“明天就是中国的新年,他们都回家过年啦。”

岗村看看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楚桑,我害得你不能回家过年。”我摇头说没关系的,反正我家里只有爷爷奶奶,我这些年很少回家,他们老两口已经习惯了自己过年。岗村先生低头默默沉思了一会儿,跟我聊起过去的事。我们面对面,站在挂满娃娃的车间里,岗村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岗村年轻的时候,工作能力出众,他和妻子新婚没多久就被公司派往美国分公司当主管,忙起来的时候,一年也不能回家一次。那些年他赚了很多钱,也错过了很多。儿子出世他不在日本,父亲去世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一直忙一直忙,等到退休回日本,想要好好跟家人团聚,跟妻子享受人生的时候,妻子却得了乳腺癌,早早去世,唯一的儿子跟他一样,也是被派往海外工作,很难见上一面。

岗村看着家里的大房子和车库里的好几辆豪车,发现自己奋斗一生,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他回忆起妻子年轻时的样子,悲伤得心痛起来。于是把妻子人生中几个重要阶段的照片找出来,定制了这些娃娃。

我恍然大悟,原来六个娃娃都是按照他妻子的样子定制的,怪不得他不允许有一点瑕疵。

他轻抚着娃娃一个一个解释道:“这个是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她瘦瘦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这个是她怀孕的时候,她变得有点胖,笑起来还有双下巴,特别可爱;这是她30岁那年,眼角有了一点点细细的皱纹……”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背对着我,不再说话,从他急速喘气的背影,我猜他在哭泣。

后来,岗村也经常写邮件,告诉我娃娃的情况。他会给娃娃洗澡,穿新衣服,推着娃娃去公园晒太阳,他的邻居和朋友都认识他的娃娃,在公园散步遇见,会跟他的娃娃打招呼。娃娃就像是他的亲人。

岗村的订单给我带来了一点好名声,自那以后客户逐渐增多,每个月最少能卖出十几个娃娃,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将近卖出50个娃娃。

时候长了,我能迅速作出判断,哪些是心怀叵测的无聊男人,哪些是真心想要购买娃娃的客户,只需看一眼邮件,或者在社交媒体上聊两句就能分辨出来。

2018年3月,我收到一个比利时客户的定制询价。对方发来照片,大约3、4岁的女童,金发,皮肤白里透红,大大的蓝眼睛,鼻梁高挺,丰盈红润的嘴唇,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我接了单,让生产部尽快生产。

没想到,老板说,制作幼童娃娃会触及法律红线,欧洲很多国家为了打击遏制恋童癖,禁止进口儿童版的仿真娃娃,如果在海关被查出来,工厂要进黑名单,搞不好要坐牢。

听了这话,接单的欢喜瞬间化为泡影,我沮丧极了,只好发出一封长长的邮件,向客户解释,道歉,退还定金。

两天后,Watsapp上突然有人加我的好友,我刚加上他,他就要求跟我视频聊天。

自从做了这份工作,我经常碰到刚加好友就要求视频聊天的,这种人不是变态就是色情狂,通常我立刻拉黑,但这个人的名字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是那个比利时客户。我犹豫一下,接了视频。

视频里,是一对中年外国夫妻,两个人笑眯眯地招手说“嗨”。

他们说,看到邮件后,两人仔细查阅比利时的法律,发现没有限制幼童娃娃进口的这一条,同时感激我的谨慎态度,他们也非常厌恶那些恋童癖,为了让我不要心怀芥蒂,特意跟我视频聊天,让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定制一个幼童娃娃。

视频里,夫妻俩推开家中的一扇门,我看到一个温馨可爱的房间,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绘着小兔子、白雪公主、爱丽丝、灰姑娘这些耳熟能详的卡通人物,一张粉红色儿童床,上面堆满了毛绒玩具。

除此以外,墙壁上还挂着很多照片,大多是一个小女孩和这对夫妇的合照。那个小女孩,就是定制娃娃的照片。

夫妇两人解释,女孩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几年前因为车祸身亡,夫妻俩伤心了很久。很久以来,他们一睁眼就是想念已故的美丽女儿。他们也想过重新再要一个孩子,考虑到年龄和身体情况,再生育一个是不现实的。

有一天,妻子无意中看到我的“脸书”页面,立刻被吸引住,那么多漂亮的娃娃,跟真人一模一样。经过一个多月考虑,夫妻俩决定照着女儿的模样,定制一个娃娃。

我向老板详细汇报了比利时客户的情况,老板终于同意给他们定制娃娃。我没有立刻让生产部开始制作,而是和夫妻俩认真核对了孩子的各种细节,还让他们把女儿平时说话的录音发给我,给他们定制孩子的声卡,虽然不是智能型娃娃,不能应答,只能说一些如:“爸爸,妈妈,我爱你,我饿了,我高兴”这样简单的话,但我相信,能再次听到女儿说话,他们一定很开心。

夫妻俩顺利收到娃娃的时候,又跟我通了视频,两个人在屏幕里激动得落泪:“这简直就跟我们的女儿一模一样,太可爱了。”

我为他们感到开心。转念一想,不管夫妻俩怎么爱这个娃娃,她也不会长大了。这对夫妻会慢慢变老,可是他们现在的孩子,却永远停留在这个年龄。夫妻俩看不见女儿越长越高,有一天超过母亲,甚至超过父亲;看不见她抱着书本走出学校;看不见她领着另一伴回家,牵手走进教堂……想到这儿,我又有些心酸。

2018年年底,工厂的生意越来越好,不仅外贸出口量翻倍,国内销量也猛增。厂里新招了两个外贸员,我升任主管,每天忙得四脚朝天。

我想起送岗村先生回国的那一天。因为时间还早,岗村邀请我在机场的咖啡馆里喝咖啡,那天是除夕的下午,白云机场里的旅客很少,咖啡馆只有我和岗村两个人。

岗村陷入沉思,很久没有开口,我不敢惊扰他,陪他静默地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低声地说了一句:“好孤独。”

那一刻,我好像被一只冰凉的手触碰了一下,满头白发的岗村和六个娃娃静坐在客厅的画面猛然闪现在脑海里,平生第一次,我想要回到爷爷奶奶身边,赶快结婚,再多生几个孩子。

转过年,我就辞职了。

*本文根据当事人口述撰写,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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