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度蹲监狱的 219 天

今天,我们的「铁窗泪」系列,又新增了一个国家——印度。讲述者是 24 岁的小康。

小康曾经是一个混迹在尼泊尔的「尼漂」。一年多以前,他前往尼泊尔,在中国、印度和尼泊尔三国的边境地带做了好几个月的代购生意。

小康很喜欢那边的生活,远离尘嚣,自由自在,还能赚钱。平时休息的时候,他喜欢和朋友一起骑着摩托四处兜风,但他没想到的是:骑摩托兜风,也能惹出「跨国」级别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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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兜风引发的惨案

你们听说过比尔根杰吗?

这是一个尼泊尔城市,位于南部边境,与印度一水之隔。我听说,那儿挺美的,还有个野生动物园。离签证到期只剩一个月了,我想去看看。

■ 比尔根杰旅游宣传广告

于是,2018 年 10 月 26 日,上午 7:30,我和三个朋友一起骑摩托出发了。

山路难行,短短 120 公里,我们竟骑了 13 个小时。晚上七八点钟,我们才抵达比尔根杰,跟着谷歌地图的导航,寻找落脚处。而此时,其中两个朋友已经被落在了后面,没有跟上我们。

■ 小康中途停下了摩托,在路边休息 供图 / 小康

那条路很窄,很黑,灰尘很重。再加上信号不好,我们只能跟着离线地图稀里糊涂地往前骑,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边境线。

走着走着,我们上了一座四五十米长的桥,在拥挤的行人之间艰难穿行。其实在这个时候,我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其一,桥上行人的衣着打扮和我在尼泊尔看到的不一样,他们牵的大白牛在尼泊尔也很少见;

其二,在桥上,我听见有人在背后按喇叭,示意我们停下,但当时,我错误地理解成了因为路太堵,后方的人催我们快些走。

刚一骑到桥对岸,我们就被警察拦了下来。此时,第三个疑点出现了:尼泊尔的警察穿的是深蓝色制服,而这位警察穿的是黄色制服。

警察用英语问我们,「你们为什么要来到印度?」

我大吃一惊,「怎么到印度了?这不是尼泊尔的比尔根杰吗?」

警察拿出手机,打开了谷歌地图的定位。我这才发现,此时,我们已经跨过边境,来到了印度,那座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桥刚好就在边境线上。

■ 比尔根杰与印度拉克索尔之间的桥梁,图片来自 Google 用户 Anik Maity

■ 谷歌地图界面

我不是没见过边境线。在尼泊尔的这几个月,我最起码经过过三次边境。但是,那些地方都有明确的标识,还有警察站岗,不像这座桥,连个提示牌都没有,仿佛任何人都可以来去自由。

最惨的是,被抓到的那一刻,我们仅仅越过了边境线 20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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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 Trouble」

警察的口音很重。他说,你们遇到「Big Trouble」了,需要联系中国大使馆。只是,那个时候,我们的手机已经完全连不上网络了。

然后,他把我们带到了边防站,登记了我们的证件和随身物品。边防站的工作人员又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把我们送了过去。

在派出所,我抓紧时间蹭到了他们的网络,给没追上我们的朋友发了条消息,「我是小康,我们越境了。你们不要再往前走了,赶紧联系中国大使馆」。

发完消息后,我们就被关进了派出所的一间小黑屋,等待第二天接受处置。

那是终身难忘的一夜。小黑屋很脏,蚊子特别多,大白老鼠满地跑。我们俩骑了一天的摩托,很累,但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派出所来了一个当地不知什么部门的工作人员。他先是审讯了我们一番,问我们中国的主席和总理分别是谁,以及我们来印度究竟是什么目的。审讯的时候,他还恐吓我们说,如果说谎,是要坐牢的。

当天,两个警察开着一辆吉普车,把我们带到了一座监狱。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地方是印度的比哈尔邦。这个地方很特殊,没有看守所,只有一座年代悠久的监狱,名叫比哈尔莫蒂哈里监狱。我们被关进了监狱角落里一个单独的牢房,等待司法程序的介入。

■ 比哈尔莫蒂哈里监狱,图片来自网络

牢房很小,只有一扇铁窗透光。房间中间有一个小水泵,转角也有一个厕所。

铁窗第一夜,我们还是无法入睡。这里太热了,起码有 40 度,蚊虫漫天。我们无心吃饭,连话都不想多说。

第三天,我们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吃了送来的饭食。入口第一秒,我就后悔了——这完全不像是人类可以下咽的食物,仔细一看,里面还有不少头发和垃圾一般的菜叶。

第七天,我们接到通知,说中国大使馆要和我们通一个电话。于是,我们被带到了典狱长的办公室,等待连线。

打电话来的是中国驻加尔各答大使馆的总理事。他告诉我们,大使馆已经通知了我们的家人,让我们不要担心,有什么要告诉家人的话,他们可以代为转达。除此以外,他还详细询问了我们受到的待遇,并记下了我们的身材尺码,用来给我们准备过冬的衣物。

然后,我问他,「我们可能需要被关多久?」

他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最多两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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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铁窗,铁锁链

后来,我才知道,总领事所说的「最多两年」并不是说,我们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被判处两年的刑期。而是说,因为当地司法系统的办事效率实在太低,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获得法庭审判的结果。在此之前,我们不得不被关在监狱里。

我还听说,在我们之前,曾经也有两个中国公民因为类似的原因被关进了这座监狱。他们被关了 7 个月。

在此之后,我们的生活就被局限在了小小的一方牢笼里,除了每个月固定提审的事件,连放风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无所事事,只能靠数蚂蚁打发时间。说真的,这里的爬虫种类和数量真的太惊人了,除了蚂蚁,我们的日常访客还包括蛤蟆、壁虎、蜜蜂,还有无穷无尽的苍蝇和蚊子。

我迷上了「拍苍蝇」。具不完全统计,成果最丰硕的一天,我拍死了 400 只苍蝇。

我们的另一个日常娱乐是「烧蚊子」。厕所里有个水桶,每天早上,我都会点燃报纸,扔进桶里,烧里面的蚊子。具不完全统计,成果最丰硕的一天,我们烧死了 300 只蚊子。

即便如此,蚊子依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为了自保,每天晚上睡觉时,我只能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在被子里,不留一丝缝隙。后来,为了不闷死自己,我们想了个办法——在帽子上扎几个呼吸孔,然后套在脸上入睡。

饶是如此,每天的睡梦中,我们还是会被蚊子叮醒七八次。

就这么熬呀熬呀,一天天的,数着日子熬。

关到第 15 天,我们幻想自己一个月能出去;

关到第一个月,我们幻想自己两个月能出去;

关到第二个月,我们幻想自己三个月能出去:

后来,我们几乎已经不指望了。但我依然会去数日期,计算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们入狱的第几天。

还记得二月的某一天,我在印度的报纸上看到,香港市民在放烟花庆祝春节,突然意识到,当天是腊月三十,要过年了。

我想家了。不知道家里人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担心我。不知道他们过年走亲戚的时候,被人问起我的下落,会怎么说。

我清楚,这个新年,我没有饺子可以吃,也不会有团圆的可能。我只想和家人通个电话,说一声新年好,不用担心我。但那一天,我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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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奇怪的「伙伴」,苏兰达

在监狱里,我们没什么人可以聊天,只是偶尔会有出来放风的其他犯人过来,隔着栏杆和我们侃上几句。

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牢房外只有一两位负责看守的工作人员。看守我们时间最久的那个人叫苏兰达,是个四五十岁的印度人。

说句有点冒犯的话,苏兰达真的是我见过最丑的印度人。他很黑,脑袋特别大,留着一个希特勒式的小胡子,头发快掉光了。

苏兰达是个奇怪的人。他喜欢贪小便宜,每次我们托他去小卖部买东西,他都会从中克扣;他还喜欢打小报告,就连我们烧个蚊子,他都会报告给上级。

最奇怪的是,他特别喜欢衣服,在监狱里捡了七八十件别人不要的衣服,每天换三四件。

后来,他还盯上了我们的衣服。我们的衣服都是大使馆送来的,一看就不便宜。苏兰达便常常旁敲侧击,说天气太冷,自己的衣服不够穿。后来,我送了他几件衣服,他果然很高兴,刁难我们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虽说苏兰达刁难我们,但他自己也常常被警卫欺负。有一次,我们问起了警卫,为什么要欺负监狱里的工作人员。警卫告诉我们,苏兰达不是监狱的员工,他是一个犯人。

入狱之前,苏兰达和妻子一起开了一家小卖部。后来,他发现妻子出轨,就把她掐死了。如今,他已经入狱十几年了,之所以会来看管我们,是为了减刑。

我们常常觉得,苏兰达似乎并不把自己当成是一个犯人。每次有重大节日的时候,他就会换上管理人员的白色制服,走来走去。

更奇怪的是,每次有监狱的领导来视察我们的牢房,他也会换上制服。可是,按照规定,在这样的时候,他是需要被关回自己的牢房的。可是即便如此,每一次,他依然会换上雪白的制服,似乎巴望着领导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其实,在这座监狱里,像苏兰达这样的人是活得最艰辛的。他们大多数都被关在四五十人一间的大牢房里,比我们生活得更加没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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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里的度假村

第四个月,我们附近的牢房来了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新犯人。一问才知道,他才 19 岁,还是个学生。

「你是怎么进来的?」
「杀了人。」
「杀了多少人?」
「31 个。」
「……」

据这个孩子所说,他的父亲是个「长官」,非常富有。我们发现,每天都有好几十个人来探望这个孩子。

即使在监狱里,人和人的境遇也是不同的。像苏兰达这样的人,只能住在四五十人一间的大牢房里。而在监狱的另一边,有 1300 多人住在一个像度假村一样的区域里。

那里空间很大,总面积大约是我们这边的四五倍,条件也特别好,有树有花,有寺庙,有棒球场、篮球场和足球场。被关在那里的人可以吸烟,可以打电话,还可以上网。

我在典狱长那里亲眼见过一个监狱里的「大哥」。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 18 年,日子却过得很优渥,一身名牌衣服,还用着最新款的手机。哪怕是在典狱长的办公室里,他也可以大声谈笑。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他们似乎不是来坐牢的,而是住进了一座有围墙的疗养院。

■ 印度某监狱的 VIP 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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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获自由

入狱后的第六个月零二十一天,我们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审判结果:我们需要在第七个月内离开印度。也就是说,再过一个多星期,我们就自由了。

坦白说,在那个时间点,我们已经被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似乎感受不到兴奋,也感受不到愤怒。

第七个月零一天,有人来监狱给我们办了一些手续,告诉我们,还要再等三天。

三天后,四位警察从新德里过来接我们,给我们办妥了出狱手续。219 天的牢狱之灾终于结束了。

我们买了火车站票,花了 18 个小时先到了新德里。在新德里,因为一些流程上的误会,我们还差点闹了乌龙,但到了第二天,最终还是办好了一切手续,买了当天回国的机票。

办完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我们回国后不会有案底,只是再也不能来印度了。

然后,他们把我们送到了机场,便和我们分开了。在那一刻,我才感到了一种真实的「重获自由」的感觉。

在机场里,我们两个的样子挺滑稽的,面色发黄,满头乱发,还穿着烂掉的拖鞋。但这都不重要了,此刻,我只想回家。

最滑稽的是,等我好不容易到了广州,准备中转去郑州的时候,竟然把身份证给弄丢了。但在当时,我竟然完全不急着去把身份证找回来,就好像什么都不再重要了——我可以扔掉证件,扔掉现金,扔掉手机,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只要让我回家就行。

好在,登记的前十分钟,机场工作人员把我的身份证给送来了。如今回想起来,如果身份证真的丢了,恐怕又是一场麻烦。

回家后,我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一样放肆玩乐。相反,我没怎么出门,每天只是在家陪伴父母,连手机都没怎么看。

我也没有像自己想象中一样胡吃海塞。相反,回家后的两个月,我一口肉都没有吃,每天喝粥就很满足。

我似乎觉得,整个人都静下来了,真实的感受到,自己因自由而幸福。而那 219 天的监禁生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来源:故事FM 微信号:story_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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