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车迟国师虎力大仙

车迟国的故事是非传统和非典型的,它没有遵循着取经路上大多数故事的惯例那样生发与展开,这个故事里未曾出现任何围绕着唐僧肉的予取予夺,也少了那种在兵刃碰撞和刀来棒往意义上的打斗,被置换和替代着呈现出来的,是一场两种宗教之间赌博式的竞赛——在游戏感强烈的西游记里,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主题。

虎力大仙和他的两位师弟是三个法力高超又具有领袖才能的道人,即使按着作者的鲜明爱憎为之冠一个贬义的名号“妖仙”,也无从否认他们确实有别于那些终日为人骨头的美味而流口水,或者为元阳的交配权而发着春的下三滥魑魅魍魉。他们关心着一种更加形而上的东西:在具体区域内传教的信众垄断权,以及建立在其基础之上的、可以实现的政治野心。虽然其修炼得道的肉身本体是兽而非人类,但除了这一点微小的先天缺憾,他们在本质上确实脱去了大半的魔气鬼气,正在从事着一种文人和知识分子愿意去从事的抱负。

通过一次成功的求雨行为,虎力大仙成功地谋上了车迟国国师的职位,在君王之信任和百姓之敬畏间,兴盖观宇培植亲信,将本教派的法事体制化,将别教派的对手囚徒化,取经团队来到之前,他生活得异常威武而拉风。

当然,仅仅求雨是不够的,还要有“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的日常性卖弄强化自己的神秘性,如果这些也仅属雕虫,那么还有“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祈君王万年不老”——从秦始皇开始,一切拥有独裁行为或独裁倾向的统治者都会带有严重的畏死焦虑,因为在他们那里,死亡并不仅仅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同时终结的还有权力,这种双重的完蛋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长命,所以,一个“万年不老”的许诺,才是捕获他们心智最关键的法则。

当“万年不老”成为游戏的准则,一个主修来世解脱的理论和一个主修今世长生的理论就是起点不同压根无法竞争的。所以作为一场博弈,佛学无法在尘世那些目光短浅的庸主跟前逃脱完败的命运。有明一代,君王好道之风长盛,又恰恰在西游问世的嘉靖一朝达到顶点:邵元节和陶仲文两大神棍被先后授予礼部尚书和光禄大夫的官位,嘉靖本人躲于后宫烦琐的斋醮中二十年不登朝堂,在已经出现的经济危机中,道观遍地的大兴土木自然是竭民脂膏的另一种写法,以侍女经血炼丹的惨行更是直接激起宫变。虚拟与现实的相互映照激起了压制在心头太久的不满和焦虑,所以在写到虎力大仙的时候,吴承恩必然无可救药地元神出窍,想起了他所生活的那个黑暗的王朝。于是,西天路上也被安排了敬道灭僧的极端场所。

凭心而论,与西游记里另一位妖道——那个要用小儿心肝作药引子的比丘国国师相比,虎力大仙的道教团体在车迟国没有作过那么惨绝人寰祸国殃民的行为,甚至还以他们的求雨行动真正地造福过百姓。求雨是虎力大仙的人生关键词,他们的成功上位正是来自于这一神技,在他成功之前,僧侣们呼天喝地的经文祈祷被证明一无所用。在求雨效能上压过僧侣,佐证了虎力大仙是被这个气候恶劣的王国所需要的唯一正确人选。求雨也在望后的日子里不断巩固着这种正确性:别忘了他与孙悟空展开第一场比拼的触因,就是天气再次久旱,国人又来请求国师祈雨。可见在经常“久旱”的车迟国里,民众对于虎力大仙确实具有一种惯例性的依赖感。这种依赖感是那些失败过的僧侣无法提供的。

那么这个秋毫无犯又福泽一方的虎力大仙,其罪行在于何处呢?就在于他在以求雨证明自己比佛教徒更加管用之后,催逼国王对和尚作出的“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归乡,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长家使用”的行为。这场不地道的报复,让人想起一切不得志者偶然成功后爆发出的破坏性,和知识分子进阶后不可克服的劣根性。这种恃才傲物恃宠而骄得理不饶人的恶习,将自身的高地位迅速转化成宗教上的排外式垄断,于是一切终将势成水火。敬道不是错,灭僧就犯罪。原本可以是一个在和平相处中占据优势话语权的理想局面,被虎力大仙自己的骄傲和跋扈,弄成了你死我活的肉搏。

所以取经团队本次的任务,不再是保护那个可怜的师父,而是为自己所属的宗教夺回合法地位。西游记本就是崇佛的著作,取经团队的四位佛门弟子是小说的主人公与核心英雄,再加上吴先生在现实的大明中看尽了坏道人的暴虐,这一切背景全部指向一个预先写定的结果:在这场荣誉正名的交锋中,那个曾经骄傲和跋扈过的道教是注定失败的。那么作为一个被时势推向前台来应战的人物,虎力大仙也就必须是个悲剧的典型。

他可以不应战,他也理当不应战。他该知道这只猴子在五百年前以一己只力打败过他道教天帝的十万精兵,这只猴子是他道家老祖宗太上老君都要让上三分的狠角色。他唯一也是最恰当的选择,只能是承认自身对于佛门的失德之处,表达歉意,重修庙宇,从此“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地参政议政。一旦平安地送走猴子,那些连求雨都求不来的平庸僧侣根本无法威胁到他对国家的实质掌握权。除了暂时咽下一口气,他不会经受任何损失。

但是这一口气,又如何咽得下。中国文人们对这一口气的强调,困死过多少强劲的生命,又让多少可以璀璨的个体失去过理智和判断力?

因为取经团队对他的宣战是侮辱性的,猴子把他崇拜景仰的三清圣相丢入茅厕,又变作三清之相诱他满怀欢喜地喝下了尿液。这种宣战直指人格底线的玷污,没有留下面子和余地。所以,他必须反击,他也没有为自己的反击留下余地。在君王大臣和所有国民跟前的大斗法彻底展开,他要证明即使是外来的和尚也击败不了他这个本土的道人,他要的是猴子的血债血偿,他压上了身家性命。

问题在于,孙悟空可以不留余地,他保护唐僧西行这一如来钦点的官方行为随时获取着来自天上地下一切神邸的支持。但虎力大仙的不留余地,又有多少底气和资本?

他以为他也是有支持者的,事实上他曾经有过支持者。一个能按时分批调来风婆、推云童子、雷公电母的人,一个能勒令北海龙王派小冷龙来保持油锅水温的人,必然是左右逢源般吃得开过的。但是支持二字,永远有着可以达到的限度,有着不容动摇的基础,有着必须避讳的例外。

即使他的支持者可以胆大包天到无视孙悟空,他们也无法无视悟空的师父唐三藏,因为他们无法无视三藏的师父如来。这个作为取经团队策划人的西天佛老,是世间和宇宙所有教派的庇护者。五百年前他对猴子的驯服避免了整个道教天庭的覆灭命运。五百年后猴子已是他的开路先锋,对一切挑战佛教权威的地域和个人进行了敲山震虎式的排除和清理。

整个道教的神圣与仙人们都知道他们必须退让,当孙悟空跳在云端把虎力大仙招来的风婆雨师雷公电母一干小公务员喝骂一番,整个道教天庭也就迅速地调整了策略和立场。他们弃掉了那个在民间推广道教法力的代言者。

当几位原是被他请来的神人争先恐后地出现在云端为孙悟空导演的真人秀捧场时,虎力大仙必然是绝望过的。他知道他被他的教派丢弃了,他成了一个在达成妥协中必须拿掉的棋子。当然,直到此时,他依然有自己的机会。他应该果断地结束这场赌斗——赌斗的筹码是不平等的,取经团队若输将被全部就地正法;而他若输,仅仅需要平安地送走师徒四人。他依旧是他的国师,国王的信任可能会因了这场失败而减少若干成色,但他有的是时间去修补,因为只要取经团队离开,他在车迟国就没有对手。

但他的错误被他那口难以咽下的恶气放大了,他选择继续比下去,在孤立无缘的情势下靠一己之力比下去。气急败坏的人,是要乱方寸和章法的。接下来他两位师弟,就选择了最傻的比拼项目。就算要赌,为什么不赌符水,不赌炼丹,不赌扶觇,不赌这些道士最擅长而僧人没接触过的东西?你去和一双火眼金睛赌隔板猜物,你去和一位能坐上一年不动的唐长老赌云台坐禅?

等到比赛推进到砍头下油锅这些项目,虎力大仙肯定已经认命了,孙猴子金钢不坏之身名满天下,最爱的就是玩砍头再长的游戏,选择了这一赌,与其说他还在比拼,不如说,他预备了殉葬。

身首异处的虎力大仙倒在血泊中的时候,不知道是否想到了自己这奇特而大起大落的一生。虎力大仙的故事,是中国文人们经常体认的故事,出自政治上的野心,远离仙山古刹出仕红尘,却又终究没学到官场上理应掌握的屈伸与隐忍,为了一个虚空的气节,放弃了对既得利益的维护,盲目地好勇斗狠,最后,不仅没能战胜对手,反倒在更加微妙的形势下,失去了本教上司的庇护。

只是我也常在想,消灭三位国师之后,孙悟空当然拍着屁股走人了,受到教育的君主也会迅速摆脱错信于人的痛苦。可是,当未来的某一天,或者就在不久后,“久旱”再次降临这个气候恶劣的国家的时候,虎力大仙已经不在了,不知谁来拯救车迟。

来源:http://www.zhihu.com/question/23020789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也说车迟国师虎力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