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丁、钱钟书、张爱玲们如何嘲弄戏精

作者:张佳玮

写东西嘲讽一个人不难,谁都会。

陈琳骂曹操“赘阉遗丑”,那是直接檄文里说了,不提。

精致一点的,是隐而不露的嘲讽。比如《红楼梦》写贾雨村说:

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这个“急忙”,活现出贾雨村攀附权势的模样;“到底”,活写出贾雨村没理由也要找理由搞掉他的迫切。好文笔,很精巧。

但最好玩的嘲讽,还是让好笑的人,自己开口说话、动脑思想,让我们看得到。

比如上文下面一段,说薛大傻子呆霸王:

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最后一句话,直写了薛蟠的嘴脸,不加评点,已经显出他的傻与横了。这种嘲讽,许多人都爱用。作者站在一边,任笔下的人物胡说八道;我们居高临下,可以看得分明。真好。

还有一种极高明的法子是:

作者不动声色地,将心思融在叙述里。这样嘲讽起来,浑然天成呢。

比如,著名的《傲慢与偏见》,嘲讽的经典。

纳博科夫说简·奥斯丁有一种“笑靥式的轻嘲”。我觉得,典型比如下面这段,写乡下太太急着嫁女儿:

最后她们迫不得已,只得听取邻居卢卡斯太太的间接消息。她的报道全是好话。据说威廉爵士很喜欢他。他非常年轻,长得特别漂亮,为人又极其谦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打算请一大群客人来参加下次的舞会。这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事;喜欢跳舞是谈情说爱的一个步骤;大家都热烈地希望去获得彬格莱先生的那颗心。

这段写班太太为了嫁女儿,已经快失心疯了;前面还是在陈述打听来的事;到这句“这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事”,虽还是叙述,却显然不是作者奥斯丁的想法,而是班太太自己得意忘形。

——作者这里,虽是第三人称,却勾出班太太的面目,有趣。

再一个例子:

他的朋友达西却立刻引起全场的注意,因为他身材魁伟,眉清目秀,举止高贵,于是他进场不到五分钟,大家都纷纷传说他每年有一万磅的收入。男宾们都称赞他的一表人才,女宾们都说他比彬格莱先生漂亮得多。人们差不多有半个晚上都带着爱慕的目光看着他。最后人们才发现他为人骄傲,看不起人,巴结不上他,因此对他起了厌恶的感觉,他那众望所归的极盛一时的场面才黯然失色。他既然摆起那么一副讨人嫌惹人厌的面貌,那么,不管他在德比郡有多大的财产,也挽救不了他,况且和他的朋友比起来,他更没有什么大不了。

这段特别好玩。达西因为条件好,大家都夸他;发现他傲慢后,大家都骂他。最后一段,“他既然摆谱,那不管多有钱都没用”,显然不是作者,而是在场诸位的想法;最后一句尤其神来之笔,“跟他的朋友比起来,他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句话模仿乡下太太们的尖酸口吻,活灵活现。

这玩意如果论技法,可算作“Free indirect speech”自由间接引语。

这种写法,可以用来更方便直接地转换人物视点,描述人物心情。

简·奥斯丁用这个技法出神入化,所以叙述起来,不用亲自下场发言嘲讽,只要自然地在叙述里勾连带出人物心理,就能嘲讽了。

这个手法,我们都很熟悉的几位大师,都爱用。

比如鲁迅先生。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段很自然地叙述着阿Q求爱的不顺遂,最后自然带出阿Q对女人们的臆想:“伊们都要假正经的”。

比如钱钟书先生。

方鸿渐看大势不佳,起了恐慌。洗手帕,补袜子,缝钮扣,都是太太对丈夫尽的小义务。自己凭什么受这些权利呢?受了丈夫的权利当然正名定分,该是她的丈夫,否则她为什么肯尽这些义务呢?难道自己言动有可以给她误认为丈夫的地方么?想到这里,方鸿渐毛骨悚然。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钮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自己得留点儿神!幸而明后天就到上海,以后便没有这样接近的机会,危险可以减少。

这段就是钱先生效仿方鸿渐口吻,显得方鸿渐自己内心戏多了。

张爱玲《倾城之恋》里,这一段特别好玩:

到了上海,他送她到家,自己没有下车。白公馆里早有了耳报神,探知六小姐在香港和范柳原实行同居了。如今她陪人家玩了一个多月,又若无其事的回来了,分明是存心要丢白家的脸。流苏勾搭上了范柳原,无非是图他的钱。真弄到了钱,也不会无声无臭的回家来了,显然是没得到他什么好处。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

这一段,就是借白家人很八卦的口气,在那里自己琢磨白流苏,一派市井算计嘴脸,还说“双料的淫恶”——嘲讽味也很足了。

《鹿鼎记》里,韦小宝有个仅出场一次的戏精亲随,内心戏很多。

当时韦小宝进了书房后,亲随拿了王羲之的烟、褚遂良的墨、赵孟頫的笔、宋徽宗的玉版笺,点了卫夫人的香——这段是戏仿秦可卿招待贾宝玉的那个房间了,也显出亲随肚里有些墨水,也懂得附庸风雅。

于是:

韦小宝掌成虎爪之形,指运擒拿之力,一把抓起笔杆,饱饱的蘸上了墨,忽地拍的一声轻响,一大滴墨汁从笔尖上掉将下来,落在纸上,登时将一张金花玉版笺玷污了。
那亲随心想:“原来伯爵大人不是写字,是要学梁楷泼墨作画。”
却见他在墨点左侧一笔直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树干,又在树干左侧轻轻一点,既似北宗李思训的斧劈皴,又似南宗王摩洁的披麻皴,实集南北二宗之所长。
这亲随常在书房伺候,肚子里倒也有几两墨水,正赞叹间,忽听伯爵大人言道:“我这个‘小’字,写得好不好?”

神来之笔,就是这句“既似北宗李思训的斧劈皴,又似南宗王摩洁的披麻皴,实集南北二宗之所长”。

好好地叙述着,忽然来这一个,就显得亲随很是戏精,很是投入,很是附庸风雅:先觉得是泼墨作画,又自己脑补了皴法。正在啧啧赞叹时,被韦爵爷一句“我这个小字写得好不好”,无情地打断了——包袱也响了。

电影里可以让戏精自己念白;漫画里可以让角色自己弄个对白气球胡思乱想。小说里就是顺承叙述着,忽然将戏精们的内心往外一挑——得了,包袱响了。

要让笔下人物显得滑稽,不一定得自己跳出来说话。

只要赋予笔下人物以戏精属性,让他们自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是可以很好笑的——当戏精们自己胡思乱想时,作者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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