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久昌大饭店的倒掉

平地一声雷:久昌大饭店倒闭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全公司一片哗然。连久昌都倒闭了,今后还能去哪里吃饭?

“一个时代终结了。”

得知消息,我决定去现场看一看。脚步很快,心跳更快,暗暗盼望这个消息不是真的。

正是午饭时间,阳光刺眼,平日里门庭若市的久昌大饭店却大门紧闭。隔着玻璃窗看进去,空无一人。桌椅们失去了工作,尴尬的沉默着,等候遣散。没有“结业启事”之类的文字告示,一把巨大的U形锁静静挂在门上,说明了一切。

几个月前刚换的招牌还没摘掉。与旧招牌相比,新招牌从“久昌家常菜”变成了“久昌鱼头王”,但在“鱼头王”的下面又依依不舍的留下一行小字“湘菜家常菜”。这让人很难搞清楚这家饭店的定位:到底是转型主打鱼头?还是继续经营家常菜?——现在好了,这些问题已经不存在了。那么新的招牌,现在没用了。

就在前一天,一切都还不是这样。

前一天中午,久昌还是一如既往的门庭若市,我们也一如既往的在久昌吃午饭,只是比往常丰盛一些:一位实习生妹子刚刚顺利完成了实习,按惯例我们要一起吃一顿,以示欢送。我们进久昌时,一群同事刚吃完出来;我们出久昌时,一群同事正准备进去。整个久昌至少有四五桌都是我们的同事。

久昌就是这样,是我们的“食堂”级饭店:紧靠在公司门口,比任何饭店都近。提供各种平价家常菜,几乎毫无特色,然而都挺好吃。无论三两个人一起,还是十几个人一块,都可以在久昌找到座。你想随便吃顿饭,可以去久昌。你想稍微吃好点,还是可以去久昌。久昌像优衣库一样提供基本款,像匡威鞋一样百搭。久昌不提供新意,但任何时候选择久昌,都是正确选择。

记不清多少次,一群人走到公司门口,挣扎彷徨:“今天中午吃什么?吃什么?吃什么?”装出一副好像有很多选择的样子。这样的挣扎多半会这样终结:“算了别想了还是去久昌吧。”

甚至因为久昌的存在,我们敢于拉黑任何一家其他饭店。公司对面有家桂林米粉,有一次我在那儿吃拉了肚子,就决定再也不去了:“反正还有久昌”。久昌隔壁有一家东北饺子,有一次上错了菜不给退,老板娘还骂人,我们也决定再也不去了:“反正还有久昌。”(此事件详见远子老师的日记)

久昌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江湖地位。

几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大家的默认“食堂”是另一家饭店:湘飘四海。当时的久昌与湘飘四海相比,环境略逊一筹,因而只能作为替补阵容,在“今天换换口味”时出场。但没过多久,湘飘四海的店面因为地铁14号线工程需要,被拆迁了。湘飘四海也就此无疾而终。

那时候我对湘飘四海感情不深,没什么失落的情绪。突然有一天,我们发现公司对面的黄记煌居然悄然改换门庭,变成了一家叫做“湘满红”的湘菜馆。对于每天中午都为“吃什么”而苦恼的上班族来说,一家新饭店的诞生实在令人兴奋。我们火速临幸了湘满红,却发现服务员很眼熟。

“我们是湘飘四海原班人马。”她神情自信,口吻坚毅,“是的,原-班-人-马。”

她的口吻让我想起许多“《无间道》原班人马”的平庸香港电影。

原来黄记煌的老板一直嫌焖锅不够赚钱,眼见湘飘四海散伙,就把人家连厨师带服务员一起请过来,改卖湘菜了。

公司附近当然还有很多其他饭店,除了几家家常菜饭店,还包括桂林米粉、沙县小吃、成都美食、刀削面、自助火锅,以及办公园区自办的食堂。步行10分钟范围内,可选的饭店大概在十家左右。这一带没有什么居民区,所有饭店都靠办公园区养活,为上班族提供午饭几乎就是他们生意的全部。每天中午,所有的饭店都座无虚席,我们时常需要换几家饭店才能找到座。就算找到座,上菜也往往慢得惊人。服务员们面红耳赤,狼突豕奔,召唤她十几次她才来得及搭理你一句。

“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倒杯水!”

“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我们还有个菜呢!”

“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宫保鸡丁要是还没做就不要了!”

服务员一定会匆忙跑向后厨,然后跑回来:“已经做了!马上就上!”

只有偶尔在周末去公司加班,才能看到它们在工作日之余是如何冷清,才能理解为什么它们的生意并不好做。

湘满红的老板为了把生意做好,也是蛮拼的。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虽然剃平头挂金链,却满脸堆笑,一团和气,经常在门口亲切招呼客人。他的笑容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既不是一种职业性的得体的微笑,也不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那是一个老实人硬堆出来的笑,几近点头哈腰。那是一种为做好生意而付出的努力,又夸张,又辛苦。有一次,我在园区里看到他送外卖,他走在路上,眼神放空,神情比平时放松很多,但那种笑容还是在他脸上不时浮现,看上去像个神经病。

但除了笑脸相迎,湘满红的老板对如何做好生意似乎办法不多,“湘飘四海原班人马”的号召力可能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管用。没过多久,湘满红开始停业装修,并再次更名。这次改成什么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还是“湘XX”。令人想不到的是,装修快结束时,它居然失火了。虽然及时扑灭,损失不大,但总归给人以一种时乖运蹇,大势已去的感觉。经过此次失火事件,湘满红又一次改名,似乎老板已经把扭转局面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改名上。所有人都不难看出这家饭店已经乱了阵脚。果然,它重新开业之后没几天,就彻底关张了。

我再也没见过那位满脸堆笑的老板,不知他最后的表情是怎样的。

湘满红的衰落是这周边餐饮业的一个缩影:惨淡经营,朝不保夕。许多店面换了一家又一家,都做不长久。像久昌这样屹立多年,长盛不衰,实属罕见。差不多从那时起,久昌渐渐坐稳了霸主地位。

和湘满红那位战五渣老板不同,久昌的老板娘气场强大,又豪爽又喜感,令人过目不忘。她是个东北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英姿飒爽,像一匹高头大马。忙碌起来总是愁眉苦脸眉头紧锁,却偏能愁眉苦脸的讲笑话。

有一天,我们去久昌吃晚饭,结账时试图抹掉一个零头。老板娘不同意,愁眉苦脸的说:“实在不行啊!生意太难做了!”她指指对面,“你看,湘满红就干不下去了吧!”

我们哈哈一笑,没有再坚持。老板娘却并不就此打住,她依然愁眉苦脸,凑过来问我:“小伙子,你支持久昌不?”

我一愣,心想你是特首嘛我怎么能不支持呢?回答说:“支持啊。”

“支持久昌就要多来吃!”老板娘提高嗓门,严肃的说,“一天来吃六顿!”

我们再次哈哈大笑,结账出门。

通过这个故事,我们能看出久昌老板娘是一名喜剧演员,但却不能就此说她很抠门。事实上,身为一名喜剧演员,有时为了营造喜剧效果,她也会变得很大方。有一次,我司一位美女姐姐在久昌结账时,看见柜台左侧贴满在超市买食用油的小票,说了句:“这就是良心油的证据吧……”

老板娘顿时大喜:“这姑娘真会说话。来,赠个饮料。”

美女姐姐又默默对着小票们说了一句:“难怪对面都倒闭了好几家,久昌依然还在……”

老板娘又是一阵大喜:“这姑娘太会说话了!来,再赠个饮料!”

最终,这位美女姐姐就带着不开发票的共三瓶饮料出来了。

(此事件由当事人口述。有人求抹零头都抹不掉,有人说两句话就送了三瓶饮料。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去年年会时,公司有几位同事拍了一段视频节目,采访了许多人:“你觉得什么是青春?如果让你重回青春,你要做什么?”节目最后出镜的居然是久昌老板娘。她还没开口,大家就开始欢呼,她一开口,大家就更乐翻了:

“我今年45岁。我要是年轻20岁呀……”视频里的老板娘有点不好意思,旋即兴奋的说,“我要干一番大事业!”

“我要开一百家分店!”

久昌老板娘的这种人格魅力,与湘满红那个只会傻笑的老板相比,真是强弱悬殊,高下立判。更不要说她的种种经营手段丰富多彩,生意做得活泼又聪明:

久昌曾经提供过盖饭送外卖服务,一度风靡我司。但是当利润率过低时,久昌果断停止了这一服务。

有一年夏天,久昌推出了一道家常凉菜,仅售10元,大盘子装得堆起来。这道菜成为当季爆款,几乎每桌都点。不过第二年成本提高,这道菜涨价到15元,就起不到之前爆款的效果了。

到了冬天,久昌又开始主推鸡火锅,不算特别成功。但他们开发的一道凉菜樟茶鸭倒是大受我们欢迎。

湘满红倒闭没多久,久昌就新增了菜单,上面满是湘满红曾经的菜式:原来久昌看准时机,把原湘满红大厨请了过来。

久昌还曾经推过打卤面,尝试多样化经营。我们点过几次,味道挺好,但是实在太慢,我们就再也不点了。

为了解决午饭高峰期忙不过来的问题,久昌做过错峰就餐优惠活动:十一点半之前和一点半之后来吃午饭,可以打折。

如前文所述,久昌还会把在大型超市购买食用油的小票一张张贴在柜台左侧,所有顾客结账时都能看到。我们认为,这当然不能证明久昌“一定不用地沟油”,但至少可以证明久昌“不完全使用地沟油”。

至于特价菜更是每天都有,常换常新。

还是如前文所述,在关闭之前几个月,他们还换了招牌,准备转型做鱼头。

……

总之,久昌不断动脑子,不断做尝试。这些尝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的昙花一现,有的坚持了下来。

周边的饭店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新的一批同行和以往都不同:在地铁即将开通的地方,盖起了综合性购物大商场,里面提供丰富的餐饮服务。虽然价格略贵,但环境档次和久昌这样的路边饭店不可相提并论。更不要说吃完之后还能顺便在商场里逛一逛,买一买。有几只消息灵通的流浪狗,也都纷纷跑到商场后门的大片草坪上晒太阳。

但久昌的生意似乎没受什么影响。流浪狗当中也有几只对久昌不离不弃,终日还在附近晃荡,等候久昌的服务员每天拿剩饭出来喂它们。那时我们以为:只要市场总量足够大,身边多几个少几个同行,并不重要。只要自己好好经营,就算是难做的生意也总能做下去。

没想到说倒闭就倒闭了。

在大门紧锁的久昌门前, 我没见到老板娘。只有一位憨厚的胖大姐在和几个人交涉,她当年从湘满红跳槽到久昌,成为久昌的主力员工。我上前和她打招呼,她也认得我,对我笑笑。

我问胖大姐:“就不再开了?”

“结束了。不开了。”

“太可惜了,生意那么好。”

“唉。”她叹口气,摇摇头,“好什么呀。不好做,太难做了。”

“老板娘呢?”

“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挺舍不得的。”

胖大姐泛起泪水。她擦擦眼泪,说:“也许以后开了新饭店,比我们做得更好呢。”

有其他同事去久昌隔壁那家被我们拉黑的饺子店吃饭,听那个老板说:久昌之所以干不下去,是因为房租突然从从3.2元/平涨到7元/平。久昌老板娘默默跑路了,还欠着几十万的房租和水电费。

如此翻倍的涨幅,简直是逼人关门。我们觉得,多半是因为地铁即将开通,才导致了租金大涨。饺子店老板说:这样涨房租,我们也要干不下去了。

……久昌倒闭,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情了。这五个月当中,饺子店果然也关门了。事实上,这一条街的所有饭店全都关门了。地铁确凿无疑将在年底开通,带动周边产业全线升级。久昌旧址如今装修一新,开了一家东方宫牛肉拉面,据说是牛肉拉面中的顶级品牌。这里干净卫生,高端大气,口味正宗,服务高效,大碗18,小碗16。

看到这家店,让人觉得久昌的失败一点也不奇怪。久昌老板娘再精明能干,用出再多经营手段,她也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小饭店没有中央厨房,后厨人力有限,高峰期上菜速度无法解决。本来上菜就慢,客人们吃得更慢,边吃边聊,一坐就是大半个小时,中午的翻桌率撑死也就两三桌。而东方宫这样的快餐店,等餐不超过两分钟,用餐不超过一刻钟。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胖大姐说的“比我们做得更好”。

其他那些关闭的店面也正在装修,看样子也准备开快餐类的饭店。地铁一通,房租一涨,生态环境的变化显而易见:快餐将成为新环境下的优势物种,久昌模式将生存艰难。对我们这些多年来一直在这里上班的人来说,如果还想在中午点几个菜,慢慢吃慢慢聊,当然不是不可以,只是要比以前贵,——可能真的得去综合性购物大商场了。

小时候,我读过这样一个寓言故事:一片水域里住着三条鱼,分别名叫千聪明、万聪明和一聪明。有天传来消息:渔夫将到这里捕鱼。千聪明和万聪明自以为足够聪明,必能从容应对。一聪明却说:“我只有一个聪明,就是跑路。”——渔夫来时,千聪明万聪明用尽浑身解数,也难逃落网。只有早已跑路的一聪明得以保全。

久昌老板娘怀揣着“开一百家分店”的美好理想,就像千聪明和万聪明那样惨淡经营,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必败之局。

到头来还是只有跑路这一聪明最管用。

久昌倒闭之后,那几只流浪狗也不知所踪了。想必它们也要经历一番痛苦漂泊,不知能不能找到新的栖身之地。它们也一定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熟悉的人不见了,敞开的门关闭了。为什么这里有了地铁,有了大商场,就不能再有自己的一口饭。为什么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上天却要颠覆它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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