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大家都讨厌裁判?

NBA球队在比赛前,会给球员发一些资料,有些是对方的球探报告,有些是赛前圣经学习小贴士。猛龙发的资料中,会有一张纸,列出当晚比赛当值裁判的名字,给每个人都印了大照片。

裁判的信息,和上帝的信息一样重要,在球队和球员眼里,比赛的吹罚尺度,变幻莫测,与其祷告,还不如好好研究裁判,不用看天吃饭。

今年季后赛到目前为止,我去了三个城市:底特律、多伦多、费城。三个城市,从气候到街上的美女,各有特色,但有一个口号,三个城市都在喊:“Referee sucks!” Referee 是指裁判,suck按照英文字典的意思,是用舌头把东西吸入嘴里,不知道为什么成了骂人的话。袁方去的场馆比我多,他说岂止这三个地方,他去的所有地方都在喊。有多少人爱你,就有多少人恨你,能让所有人的人都恨,除了苏大强同志,也只有北美的裁判们了。苏大强还偶尔卖卖萌,球迷对裁判的恨,那可是言真意切,哭天抢地。

我在现场看NBA也有十多年了,别说五年前,哪怕三年前,球迷和裁判的对立情绪,都没这么突出。我跟着骑士去了很多客场,当地球迷要么喊“Cavs Sucks! (骑士很烂)”,要么喊“LeBron Sucks(勒布朗很烂)”,直接喊裁判的,非常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所有的人都痛恨裁判?

昨天我跟ESPN的戴夫聊天,我问他怎么看这个问题。他觉得这几年裁判和球迷的对立,最重要的因素是社交媒体。放在以前,大家最多看一两次电视回放,现在则不同,任何的错判,都可以在社交媒体反复观看,只需要两三次,球迷就会得出结论:你看,我就说吧,裁判就是黑哨。

戴夫说的,有一定道理。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有一个问题,球迷总是选择性发现。

76人和猛龙的第四场,我在费城现场。按照惯例,现场仍然响起了群情激昂的“Referee sucks!”不用看回放,我都能看出,有多次对主队有利的判罚。常看球的都知道,裁判经常找平衡。如果有一个明显的错判,对主队有利,等下一个回合,裁判就会找个可吹可不吹的机会,吹一个对客队有利的哨。大部分时间,球迷只看到了对自己主队不利的判罚,忘记了对主队有利的判罚,搞上这么几次,就爆发了。如果球馆的球迷,每个队都放一半,我感觉,一场比赛下来,两个队的球迷都会喊着大吉大利,让裁判吃鸡。很多球迷说联盟捧詹姆斯,詹姆斯的球迷说詹姆斯根本得不到哨,勇士的球迷说裁判偏袒哈登,火箭的球迷说裁判照顾勇士整个队。从德帅到科尔,不都因为批评裁判被罚过款吗,到底裁判是哪一头的?

腾讯驻休斯顿的傅予微博上跟我说,这几年联盟规则修改的多,裁判的判罚尺度不一样,也给这个事情催波助澜。这个说法,也很有道理。为什么球队要让球员知道当晚的裁判?因为裁判也有喜好,有的喜欢吹进攻犯规,有的喜欢吹阻挡。碰到喜欢吹进攻犯规的,斯马特就可以提前热身一下沾衣十八跌等中华功夫,碰喜欢吹阻挡的,那就只能放聪明点了,不然斯马特也没好处。

客观地说,裁判这个工作,并不容易。以前一个裁判跟我说,一场比赛裁判大约要做4000个决定,很多决定都是要在毫秒之间,是人就容易出错,需要很多年的训练。美国的所有体育人才,都是金字塔。从小学比赛开始,就有正式的裁判,能到NBA赛场判罚的,都是凤毛麟角。如果要进入NBA吹罚,需要其他联赛指法经验,譬如大学联赛,而大学联赛往往又需要高中比赛的执法经验。每年NBA会接受新裁判的报名,优秀者会被选中,接受大约一年的培训,从发展联盟开始。发展联盟表现优异的裁判,一般要在四五年之后,才会被选拔到NBA。正因要求严格,NBA裁判的收入也高,根据服役的经验不同,年薪从15万美元到55万美元不等,其他篮球联赛的裁判,包括WNBA,都不会高于5万美元。一般来说,行业收入最高的,都是行业精英。能在NBA执法的,毫不夸张的说,都是裁判中的精英。

为什么这帮精英,还会犯一些看起来极其低级的错误,还会判罚不统一,联盟为什么不改善一下这个情况,都是什么人在负责?

还别说,我还真碰到过这人。

今年3月份,我去波士顿参加麻省理工体育分析峰会,有个节目讲如何提高NBA裁判的水平。半个小时的演讲,我零星记得一点东西,没什么干货,但我对演讲人印象深刻。体育科技的会,参会者要么穿的很程序员,格子衫牛仔裤,要么西装革履,唯独这个演讲者带了一个桔色领结,穿了一个格子马甲,很上海滩,很许文强,如果再戴个绿帽子,很像凯尔特人的吉祥物。蒙迪非常客气,跟我交流的过程中,总说自己是文科生,虽然当了很多年裁判,参加这个科技会议,不知道要讲什么。我零星记的几点中,有一点是裁判不要怕吹哨,不能当缩头乌龟,还有就是要多和球队交流,要让球队和教练相信,裁判最终是公平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演讲者蒙迪·麦考辛,他日常的工作,就是管理NBA的裁判,包括裁判的培训,以及选拔裁判。麦考辛的上司,是个退役的美国海军女将军米歇尔·约翰逊。雇用约翰逊的人,是拜伦·斯普鲁尔,拜伦的头衔是联盟运营主席,以前是德勤会计事务所副总,他的上司就是萧华了。这一圈下来,除了米歇尔没打过交道,其余的几个人,给我的印象,都是谦谦君子,跟阴谋论毫不沾边。这今年联盟也在努力提高裁判的透明度,包括最后两分钟报告。

既然大家都知道裁判也是人,也会犯错,裁判也在努力提高,那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上下恨裁判?

我认为,跟联盟处理对裁判的批评有关,造成大家都有一个印象:裁判确实是不公平的。

只要批评裁判,联盟只有一个动作:罚。岂止是批评,只要是评论裁判,不论是赛后,还是在推特,都要被罚。这么做的后果,就是让大家觉得,联盟不想承认错误,对裁判的管理,都是暗箱操作,一笔糊涂账。

最极端的例子,莫过于著名的“黑哨”多纳吉。多纳吉被FBI调查,因为参与赌球蹲了大牢,NBA随后也进行了调查,发表声明说这是一个孤立事件,随后的调查的结论是:多纳吉并没有通过执法,改变比赛。ESPN前不久发表了长文调查,把多纳吉通过什么手段,影响比赛都写的明明白白,NBA对ESPN的调查发表了意见,仍然坚称,多纳吉没有操纵比赛。这让我想起某剧组推出一个真人秀节目,选天然大胸。某选手大的清新脱俗,大的惊世骇俗,电视观众都认为她隆了胸,沸沸扬扬吵了很长时间,终于在隆胸医院找到了证据,女选手自己也终于承认,她确实隆了胸,就在大家以为盖棺定论的时候,剧组仍然坚称,女选手真的是天生的,所有的不同观点都是诽谤,再叽歪就罚你。这么一波操作下来,你让别人怎么看,这个剧组就没有鬼?还能不能相信他是公平的?

不错,裁判也是人,也会犯错,但是一个只是嘴上说会犯错,又永不承认错误,面对所有批评都是一个动作罚款,这种做法又怎能让人信服,怎么让人觉得,他们是公平的?联盟为了增加透明度,增加了最后两分钟裁判报告,犯了错误的裁判会怎么样,有什么处罚措施?别问,问就是罚款。多纳吉都自己承认了参与赌球,应该如何防止其他裁判有类似行为?再问,仍然是罚款。

联盟要维护裁判的绝对权威,这个出发点没有错,可是容不得任何批评的做法,并不能让大家信服,他们是公平的。明显的错误也不容置疑,反而让人觉得坐实了不公平。如此几番下来,也难怪球迷撕心裂肺的喊裁判去吃鸡。

所有的问题,都是有答案的,但是答案是什么,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来源:杨毅侃球 微信号:yangyi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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