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五四随感

@马伯庸:

五四随感

前两天我带孩子去公园玩,恰好碰到一个前同事也带着孩子去。俩孩子自来熟,很快就打成一片,我们两个大人乐得清净,站在旁边闲聊。聊完时政、体育、游戏、工作近况之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都是今年九月份上小学,我们都有点忧心忡忡,着急的点都差不多:现在的孩子有一个普遍问题,专注力太差,沉不下来心读书。没办法,外头的诱惑太多了,关了电视有电脑,关了电脑有平板,扔开平板还有游戏机,阅读那么累的事,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去做?

“咱们小时候,一本书恨不得把书皮都翻烂了,那才叫深度阅读。现在的孩子天天就知道玩游戏,长大了可怎么办!” 前同事愤愤不平地说。

我本想附和,可总觉得这段话很熟,哪里不太对劲儿。回家以后,躺在床上,我终于想起来了这话的出处了。小时候家里有一台小霸王学习机,说是学习机,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玩FC。这个秘密后来被我奶奶发现了,把我臭数落一顿,学习机自然也没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跟各色街坊义愤填膺地讲这件事时,用的是和我前同事完全一样的口气,几乎一样的句子。我甚至因为这件事,给郑渊洁写了一封信哭诉,可惜没有得到回复。

当年的小鬼头,如今终于也长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也开始为下一代的不靠谱儿而发愁了。

我把这个发现讲给朋友们听,他们的反应都差不多:你想太多了,现在的孩子就是不靠谱儿啊。一个公司老总说,新招进来的小年轻,工作不认真,还经不起批评,一训斥就走人了,离职前连工作都不交接;一个出版社编辑说,很多新人作者的稿子文字惨不忍睹,她好心提出一点意见,对方二话不说就给拖黑了;一个在大学的老师感叹,现在大学生思想工作难做,动辄跳楼自残,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闹得天崩地裂,情感极为敏感脆弱……

席间一位大哥感叹;我们这些社会中流砥柱,就这样一边艰苦地996,一边眼睁睁看着一群既不会来事儿又不虚心接受批评的大学生进入社会,眼睁睁看着一群情绪敏感、受不得任何挫折的极端自我主义高中生进入大学,眼睁睁看着一群连书都不愿意读的孩子变成小学生。

这些批评我听着特别顺耳,真是说到心里去了。以后等我们老了,中国的未来可怎么办啊。

咦?怎么这话听着也有点耳熟。仔细回想一下,发现八零后小时候接受到的批评,内容惊人地相似,甚至当年的表达比现在还狠。我记得那时某份报纸上刊载了一幅漫画,两张图。第一张图是一个肥胖的小学生,躺在摇篮里,爸爸妈妈加四个老人围着他端水送蛋糕扇扇子开电视;第二张图是一个肥胖的年轻人,仍旧躺在摇篮里,六个老人老态龙钟,还做着一样的事情。漫画标题就叫:《未来的中国》。

我上网搜了一下,可惜查不到这幅作品的来源,年代实在太久远了。但这次搜索也并非徒劳,关键词引导出许多类似的结果,让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或者说规律。

很多事例,很多言论,单独拉出来看并没什么问题。一旦你把它放到一个很大的时间尺度上,就会凸显出一种荒谬性。

现在的一零后们,被家长们担忧阅读不成,专注力不够,是沉迷电子产品的废柴。零零后们,也经常被上一代人鄙视,做事不靠谱又任性,自我意识太强。九零后呢?也未能独善其身,想当年他们流行的火星文,是我们八零后经常嘲讽年轻人没文化的绝佳素材。

但八零后也别乐。咱们刚上网那阵,第一代网络流行语诸如“大虾”、“美眉”、“斑竹”什么的,也是被主流专家所批判,曾经有人义正辞严地说网络流行语是对汉语的异化与污染。而在我们没有网络的童年,则被当时的大人们冠以“小皇帝”的绰号,以此来表达他们对下一代人的鄙夷与担忧。

七零后呢?他们的长辈同样忧心忡忡,这些孩子没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懂事以后文革已经结束,可以说是蜜罐子里泡大的,整天不学好,看黄色抄本,听靡靡之音,搞对象,跳贴面舞,这样长大的怎么经得起风雨?85年有一部电影叫《少年犯》,讲的虽然是一小撮犯罪少年,但从他们堕落的描述里,也能感受到当时主流对七零后的焦虑。

六零后和五零后,也一样。我亲耳听过一个离休——注意,是离休——老干部说,一群战争都没经历过的小屁孩,没见过血,喊几句口号,就算懂国家大事了?

顺便说一句,那时候美国也到了“垮掉的一代”,太平洋两岸都在痛心疾首。

再往前数。1912年,康有为的弟子陈焕章在上海成立了孔教会,成员都是当时的遗老硕儒们。为什么要成立这个组织呢?因为现在社会上太乱了,种种奇技淫巧令人心坏灭,道德沦丧,长此以往,文明殆尽,所以我们要“昌明孔教,救济社会”、“挽救人心,维持国运”。康师傅专有一本《不忍》杂志,喟叹感慨:“痛人心之隳落,吾不能忍也;嗟纲纪之亡绝,吾不能忍也;视政治之窳败,吾不能忍也;伤教化之陵夷,吾不能忍也。”

人心这么一直隳落隳落落了七年,到了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

其实康有为的感慨,历朝历代从来没断绝过。前清的看不上民国的,觉得都被洋人坏了心智;晚明有官员看到金陵时尚要穿得花枝招展,直斥为服妖,感慨还是洪武之世好,人心淳朴。这条鄙视链可以一直追溯到孔子那会儿,三千弟子团坐在高高的束修堆上,听孔子讲如今礼崩乐坏,如今八佾都能舞于庭,孩子们呐,想想三代与周礼那一去不回的美好时光吧…

在漫长的时光尺度之下,我们能观察到,每一代人,都对下一代人看不顺眼,都觉得文明要完在下一代手里。九斤老太那句名言“一代不如一代”,其实绵延了几千年,就像是一个诅咒。人类社会基本上每隔十来年,必然得“垮掉”那么一代,从古自今,概莫能外,如果真信了这些言论,原来我们从会钻木取火开始,就一直在堕落。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李世民登基以后,有一次聊天,忧心忡忡说现在老百姓素质有点差啊,怎么教育才好呢?魏征刚回答了一句,旁边有一个叫封德彝站出来说:“三代已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魏征书生,若信其虚论,必乱国家。”

魏征施施然回答:“若言人渐浇讹,不反朴素,至今应为鬼魅,宁可得而教化耶!”——你说三代以后人性一直在堕落,一直变得奸诈狡黠,不如当年那么淳朴天真。照你的逻辑,现在的老百姓早堕落成精了,还特么教育得好吗?”

鲁迅先生有一篇短文,叫《人心很古》,也观察到了这种现象:“慷慨激昂的人说: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国粹将亡,此吾所为仰天扼腕切齿三叹息者也……中国人倘能努力再古一点,也未必不能有古到三皇五帝以前的希望,可惜时时遇着新潮流新空气激荡着,没有工夫了。”

我是个俗人,不能逃开九斤老太的诅咒。 对现在的青年人、对我的孩子,总有很多无可抑制的不满和担忧。有些是偏见,有些是真的有问题。但每次忧虑心起,我就会想起这些先贤之言,再看看历史,重新又对未来又有了信心,多少代人,就是这么过来的。对下一个世代的人们,还是要多留几分宽容与信心,收起几分自大。

毕竟我们曾经就是他们,他们也终将变成我们。毕竟历史无数次地证明,九斤老太的诅咒,不废江河新水万古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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