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编语录

作者:张佳玮

孟子说孔子削《春秋》,“一语之褒,荣于华衮”。想来其一是孔子连写带改,要用刀子刻和刮,太辛苦,用词谨慎精确,物以稀为贵,说得少,自然珍贵;二是孔子千古先师,一句广告词,顶后代读书人洋洋万言。到如今,大家虽知名人的嘴跟钞票挂钩,但还是迷信:举凡医院、空调、凉茶、汽车、挖掘机厂,被名人那嘴一抬举,自然就鸡犬升天去啦,何况古代尚无广告团队,所以名人名言,格外着紧。苏轼写“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给无锡惠山泉招来无穷声望;上小学时,写作文但凡在“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之前,来一句“高尔基说”,立刻身价百倍,皆此类也。

名人名言如此走俏,自然也有不敷使用之时。以中学生的智商都明白,到此地步怎么办?假托。比如社交网络上,移动平台间,白岩松、卡耐基、盖茨、艾薇尔等诸位,经常口吐隽语,被人追记,普泽众生。但要寻根究源,就河汉无极了。话说回来,假托其实也是门技术活。要编得绘声绘色,真是不容易呢。

其一,是你假托语录,得挑对人,这点说来容易,其实颇难。比如乔布斯、艾薇儿、盖茨、巴菲特、赫本们,知名度高,一望而知,那就甚好;夏多布里昂、华托、土方岁三、查理十二世这些历史上铮铮有名,但假托时得先加前缀来介绍的,就得谨慎;至于桀纣、董卓、尼禄这些有悖普世价值的好汉,虽然可以满足一些历史翻案爱好者,但毕竟拿来传播心灵鸡汤,效率太低啦。比如,我在中学时,常见同学们这么编:

“高尔基曾经说过,粮食是穷人的命根子。”

“列宁曾经说过,学习时投入多少,长大后会收获多少。”

“马克思曾经说过,勤奋是幸福之源。”

这几位的声名就是保护伞,老师也说不过去。

其二,是模仿口气得到位。比如,你来一句“巴顿将军说过,女孩子应该对自己好一点,男人总是会背叛你们,但提包和钻石不会”,或者“李清照说过,不抽烟的都只是男生,还没有成熟到男人”,会上钩的人,智商怕也不高。一个经典例子:岳飞《满江红》的真伪,历来被人争论。反方观点,主要是此词不见于宋元纪录,明时才流传出来,而且和岳飞名词《小重山》风格大异。而正方所持,除了“埋没多年成名论”、“词人风格多元论”,也就是咬住一点:此词句子,确像岳飞口吻,“靖康耻,犹未雪”、“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词本身词句格律,不算是最顶尖,但词气慷慨,恰合了岳飞文武双全的将帅身份。姑不论这词是真是假,至少可见:《满江红》哪怕是假的,一合了岳飞姿态,二合了大众心情,哪怕有疑问,大家也愿意是真的。

其三,就是宜找话多的人,引短句子。还是我以前有位天才的中学同学,发现了外国姓氏的组合法,于是经常来个:

“一位外国教育家威廉·爱德华说,孩子不能溺爱。”

“一位外国画家杰克·约翰说,艺术是生活的滋养品。”

妙在这些话既短又汤水,说了等于没说。在没有网络的时代,看似有理,查无实据,老师也没处搜检,只好认栽了事。《红楼梦》里,贾宝玉扯谎,说《古今人物通考》有句“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被自家妹子当场揭穿。有考证说《古今人物通考》,其实就是诸人获的《坚瓠全集》,那书浩繁无比,要找这么短的句子,真也困难。比如老子《道德经》只五千字,你要编一句“老子说过(以下省略五百字)”的语录,那就特别容易被揭穿。所以当代名人语录为何好编?他们连著述、演讲带访谈,浩如烟海,里面随便摘一句,容易得很。美国有个笑话,说最容易编作者的句子就是“打倒日本人”——你可以随意把麦克阿瑟、尼米兹、马歇尔等二战名将的名字,安在这话上面。反正这话短,保不齐他们谁就说过呢?

其四,就是你本身的背景啦。

天津北京,以前惯有伪造书画骗钱的,更有火眼金睛鉴定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以真有要卖假书画的,肯出大手笔,把鉴定家给买通了——当然,这是砸人饭碗的事,非有势力或财力者莫办。历史上最猖獗的制假者是谁呢?宋高宗赵构。他老人家当了太上皇后,除了满西湖游荡吃吃宋嫂鱼羹,就是,赐臣下一些王羲之、王献之、虞世南的书法。臣子们开始高兴,后来诧异:二王和老虞虽然能写,也没那么多啊!这些东西传到明朝,还骗过了几位鉴定家,后来得结论了:赵构自己善写王字,所以假扮二王,写了赝品,蒙臣下玩儿呢!——听着是过分,可这是天子,他爱说什么,有人敢说个不字么?

话说,中国古来做学问,小半倒是在抢经典的注释权。晋朝有位叫王肃的,已经懒得诠释经典了,自己就直接编经典:活编出来《尚书传》、《论语》、《孝经注》、《孔子家语》、《孔丛子》一大堆书,流传千多年,才被揭穿。按说王肃才学出众,但还不算旷古绝今,怎么能垄断口径呢?答:他爹是魏国司徒王朗,女儿王元姬是司马昭的老婆。权势甚大,惹不起。这就好像现在,一个能随便删所有微博的人,跳上微博喊一嗓子,“秦始皇说过,罗马税收系统的用户体验不行”,大家也没法怎么他——所以有权的好处就在于此:不在于你说对了大家点头,而是大家知道你在胡编,还是得前赴后继的附议:“楼主引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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