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 | 全家人瞒着妈妈的秘密

image

不是我的秘密,是全家的秘密,瞒着我妈。

我妈生产时难产,人在手术台上就开始抢救,差点一尸两命。下了手术台,高烧昏迷好多天,医院用了各种方法都不管用,据说是姥姥请了位祖上当过太医的老中医来,三服中药把我妈的命救回来的。

(我不是医学专业,在此不讨论中西医优劣问题)总之等我妈恢复意识,就看到一个白胖的孩子躺在她身边,她特别欣慰,说我脑袋大,是个聪明孩子。

而之后的求学经历证明,我还真不是聪明的孩子。

从小学起,我就属于学得比较慢的,很多东西老师讲了不太能理解。加减乘都还好,除法就不会;

还有应用题,总是读不明白题。我清楚记得,老师刚开始讲应用题,说到「求 xxxx」,我就一直搞不明白,追着老师问,什么是「球(求)」,让老师哭笑不得。

更重要的是,我专注力极差。想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愿去想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

最夸张的是小学的一次期末考试,我写一半试卷不愿写了,就开始削铅笔、玩橡皮,结果成了全班唯二的两个不及格之一。

这对我爸爸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本省最好的医学院,后来他的本科学校归入某 985 高校,成为其医学部。

我爸爸既聪明,又要强,我上小学时,他读的硕士 + 博士。现在博士基本成了医生标配,但是 90 年代还是挺值钱的。

我自己读了博士之后,深深觉得,我小学时我爸爸的暴脾气是跟他读书压力大、太过焦虑有关。

总之,每天晚上,我爸爸给我辅导功课时,大概整栋楼都能听到他的怒吼。

而且他的愤怒是逐渐升级的,随着怎么教都教不会,再加上我在他教我时还要开小差(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小时候是挺可恨),他的怒火一层层上升,不可避免地,请我吃竹板炒肉。

他打我,我不可能受着呀,我就跑,跑到楼道里。

当初我们家住的是医院的职工宿舍,这时候楼上楼下的邻居就会来劝我爸,我爸只好恨恨收手。

久而久之,我爸有了斗争经验,就是锁上门打我,让我没法往楼道里跑。

这时候,唯一能救我的就是我亲爱的妈妈了。有我妈在,我爸声调稍微高一点,我妈就跑过来劝阻。而且我妈是笑着劝的,我爸满腔怒火在她眼里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妈劝我爸的时候,好几次都说:「我当初还担心,你这么不爱操心的人,有了孩子一定总带着孩子玩,我没法管教。没想到,真有了孩子,你比我管得严多了。」

而且我妈还完全不顾我爸的脸色,经常在我爸气头上开玩笑:「你以前不也是爱玩的吗,现在怎么倒管起孩子来?」

我妈在我小学时,好像有一段时间要评职称,主动要求当班主任,所以我小学过得比较惨。也因为我爸爸抓得紧,所以成绩还可以。

结果到了初中,功课稍微有点难度,再加上我妈不当班主任了,天天晚上在家,我总跟我妈腻歪,完全不看我爸难看的脸色,所以初中成绩一直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直到初三下学期,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还退步了一点,我爸拿着我的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分析、标注,一边写一边叹气。

我在灯下看到我爸爸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色的,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自此开始发奋,每天到处找老师、同学问问题。

也就是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爸不容易。我文科相对好一些不用辅导,爸主要辅导我数学和理综。

而他为了教我,自学了几乎所有内容,问他题,绝大多数他都会,少数几道不会的,我再去学校问老师、同学。

临近中考那一段时间,我爸每天给我讲题到凌晨,而我确实进步飞快,中考时出人意料地考进了省重点的统招线。虽然只能进普通班,但是比起我之前的成绩,简直有了质的飞跃。

在省重点里,再一次感受到智商的差距。

因为住校,平时一周回一次家,高三时半个月、一个月回一次,父母主要就是各种给我补身体,安慰我。

我爸也一改之前的脾气,还好几次提出利用仅有的假期,拉着我出去旅游,让我散散心。高考成绩不好不坏,没能考进我爸的母校跟他当校友,去了一所普通一本。

学校、专业都是自己选的,爸妈一切尊重我的意见。大三跟着学校去了趟国外交流,有了读硕士的念头。爸妈也是一切支持,提前准备好五十多万。

当时五十多万是我爸妈的全部身家,而且爸妈还承诺,如果我要继续深造,家里可以卖一套房子,又能凑出五十多万(房子小,小城市房价便宜,见笑了)。

到了大四,国外实验室说,如果读直博,能拿奖学金,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直博。

读博期间遇到了现在的丈夫,等他毕业后跟他一起选择了现居的城市就业。结婚时双方父母一起凑钱,帮我们付了首付,我们自己还贷,有了现在的蜗居。

如果故事仅仅到这里,我也是很感恩父母的。他们给我的支持、关心、疼爱、教导,越长大,越能理解,也就越感激。然而,跟丈夫结婚后,我才知道了另外一件事。

婆婆是我爸医院的前同事。在丈夫小时候,公公调到广州工作,把一家人都带了过去。

之前婆婆跟我爸一个科室,又是前后脚进医院,两家关系挺好的,但是他们家去广州之后,两家就没什么联系了。

所以我和丈夫在国外遇到、恋爱,双方父母都觉得是天定的缘分,我们恋爱、结婚都很顺利。

结婚之后,有一次我跟丈夫闲聊,不知怎的就聊起来,然后我知道了一个令我从未想到过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

我妈的亲生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

当时我妈病得太久,家里人不敢告诉她真相。恰好当初有对超生的夫妻,把孩子扔在医院跑了,家人就把我抱过去,给我妈说这是她的孩子。

后来,家人看我妈特别疼爱我,实在不忍心开口告诉她真相,我爸就在医院找人帮我办了出生证,然后落户口,我就成了他们的孩子。

我开始知道这个消息是完全懵逼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些家人知道,哪些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年我妈知道了没有。

我高中功课吃力时,我妈总安慰我说,我爸聪明,我一定聪明,所以只要我努力,肯定没问题。

刚知道消息时,我甚至有点恶毒的猜想,觉得我妈是不是知道真相故意说这话。

若不是故意的,我妈不知道真相,那等她知道真相,她还会跟我这样母女连心吗?现在想起来,对于自己当初的这个念头,就只有愧疚。

我先在视频时问了姥姥,姥姥听了一下子就哭了,一再嘱咐,别跟我妈说。

第二天,我爸主动找我视频,把前因后果说了,告诉我我妈妈还不知道。然后我爸说,我们这么多年,就是一家人,让我不要想太多。

我当时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不知道爸妈的亲生孩子怎样了。我想着,我就问出来了,我爸沉默了下,说埋在太奶奶的坟里了,有老人照顾着,她应该不会受人欺负。

我听着就哭起来,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我受到了爸爸妈妈这么多年无私地疼爱,明明资质欠佳,还被爸妈培养成了博士,并且如此顺利地找到了三观、经历、学历、兴趣都投契的人,过几年,我还会有孩子,两家四个老人,都已经开始为第三代的到来做准备。

在过去、现在以及可见的未来,我都有着幸福的生活。这原本都是应该属于她的,现在她却孤零零地躺在地下。

而这么多年,她的亲生母亲都不知道,把原本应该属于她的爱,给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关的女孩,她会不会很委屈。

然后我就看到爸爸流泪了。他说,好孩子,你能想到这里,我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么多年,亲生不亲生,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这件事过去一年多了,我妈对所有事情仍然毫不知情。

改天我一定要去夫妻恩爱之类的话题下谈谈我的父母,我觉得我爸对我妈的呵护,真是恩爱夫妻的典范!

最近我妈退休了,之前我爸一直接受返聘,今年也推掉了,说要趁我没生孩子之前,好好带我妈出去玩一玩,免得生了孩子,要帮我带孩子,就没自己的时间了。

我已经跟丈夫商量好了,我们自己攒生育基金,等我们有了孩子,就花钱雇月嫂、保姆,不要老人太劳累。

PS:丈夫因为说漏嘴,被婆婆训了好久。说人家一家人都能忍住二十年不说,怎么他连一两年都忍不了哈哈哈哈哈。

来源:知乎日报 微信号:zhihuribao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小事 | 全家人瞒着妈妈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