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不想考清华北大的火锅店员

不想考清华北大的火锅店员

故事时间:2018年

故事地点:桂林

毕业后两年,我都没有正经地干过一份工作。父母终于爆发,不容忍我继续混日子,勒令我到桂林给姐夫看店。姐夫是地道的湖南人,最爱火锅,为了每天能吃火锅,他开了一家火锅店。

2018年7月,我离开长沙望城到了桂林。当时火锅店刚开张不久,我和姐夫计划着招五个服务员。吴姐是我们招的第四个。她来应聘那天,穿着一身说不清颜色的劣质皮草,头发披散着刚洗过,扭捏站在那里,两只手揉进乱糟糟的皮毛里,用一口塑料普通话问道:“老板,你们夜班上到什么时候。”

“凌晨一点。”

“加班有加班工资吧。”

“有。”我说,“超过半小时给半小时,超过一小时给一小时。”

“老板,我没文化,你不要骗我。”说完她像孩子一样捂着嘴笑。

“骗你个鬼。”我给她一支笔,“写上名字,电话号码。”

她写名字前顿了顿,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写了两个字:“吴姐。”

吴姐做事是把好手,擦桌扫地,雷厉风行。站街拉客能做到笑脸相迎,端茶倒水时也懂得察言观色。我和姐夫都对她很满意,月末,主动给她加了工资。

跟吴姐熟络了,知道她是贵州人,不识字,每次店里来新的饮料酒水她要拿错几次才能认准。到桂林打工是她第一次出贵州。

往前她在家带孩子,顺便在附近的工厂做事,一月一千五百。钱虽然赚得少,但是每天乐呵呵,潇洒自在。她男人在桂林打工,一年回不去几次。

“我男人比我年纪小,精力旺盛,整天打电话说要弄我。”吴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我在贵州,你有本事来弄。”

“婆娘白娶了,一年弄不了几次。”她男人挂了电话,买票回了贵州。

“就这样你跟你男人出来了?”

“哪能,”她哼了一声,“那个王八蛋骗我,说在外面一个月能挣五千块,我想着儿子大了,要赚钱帮他娶媳妇。”

闲谈中,吴姐说得最多的就是她儿子。她儿子叫吴大用,是她给取的。她男人叫吴小壮。吴姐觉得自己男人没用,问题就在名字上。“男人名字里怎么能出现小字。”

说起儿子,她的头就微微抬起来,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吴姐说他儿子聪明是聪明,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吃不了苦。去年冬天为了取暖,把学校宿舍的架子床都劈了烤火,老师气得不行。

前一阵,吴姐儿子还找了一个女同学。吴姐鼓励儿子弄了女同学,“肚子搞大了,就跑不了了。”吴姐拍掌大笑,笑完又开始叹息:“现在媳妇儿不好找,村里光棍一大堆,不晓得我那儿子找得到不。”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见到了她儿子吴大用。他身上有那种农村孩子的显著特征,腼腆不自信。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观望半天才畏畏缩缩地走到柜台前,两只手整齐垂放在两侧,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找我妈。”

“你妈是谁?”我明知故问。

“是我儿子。”吴姐蹦跳着走过来。她接过儿子的行李,让他坐下,兴奋地指着儿子问我:“怎么样,我儿子帅吧。”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长相,皮肤和她母亲一样黝黑,不胖却是眯眯眼,留个平头,看起来很老实。

但小吴并不老实。到店第一天就从我手里买了一包真龙烟。“哥哥,你可别和我妈说。”小吴熟练地拆开包装,放一根到嘴里,又拿一根恭敬地递给我:“哥哥,抽个。”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时正巧有客人埋单,趁我找钱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一个柜台上的打火机。

没过一会儿,吴姐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做了一晚上杂活,她显得有些疲乏。

“我儿子呢。”她环顾左右。

“那里。”我指给她。小吴手里的烟已经不见了。我调笑她说:“你有个好儿子。”吴姐扶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吴姐让小吴来桂林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让他见见世面,二是想让他吃点苦,知道父母赚钱不容易。她请了两天假,带着小吴在桂林转了一圈。没想到小吴张嘴向她要这要那,一门心思花钱。

“本想让他晓得赚钱不容易,他倒是觉得花钱很开心,还是不懂事啊。”吴姐痛心疾首地说。

两天后,吴姐打发小吴跟着老吴去工地干活,刚做了半天,小吴就跑回店里玩手机。吴姐手拿两支勺子追着打。第二天,她按着小吴的脑袋,又送回了工地。我劝她说:“现在的年轻人哪会做那个,饿死都不会做。”吴姐没好气地反驳我:“不落汗,不晓得难。”

果然,没做几天,小吴在工地摔了一跤,钢筋擦着脚肚子穿了过去。送到医院,缝缝补补还要打破伤风,好几千块没了。“还好老板心好给报销了”,吴姐提到这事还有点后怕:“几千块嘞。”

受伤后,小吴打死也不肯去工地了,整天捧着手机傻笑。“像是疯了一样。”吴姐提起儿子直翻白眼。她让我不给店里的无线网给他儿子用,我锁定他儿子的设备,设置速度1KB每秒。他在橱窗外坐了半天,趁她妈上楼,跑过来问我:“哥,网络好卡啊。”

“很卡吗?”我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一个视频,“不卡啊。”

小吴在店里连不上无线网,就每天拿着手机走街串巷蹭网,我在隔壁小吃店碰到过他,在烤鸭店碰到过他,在肯德基碰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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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开始去网吧,身上没什么钱,起初是省着早餐钱做网费,后来就是偷,偷他妈的,偷他爸的。吴姐用漏勺、汤勺打他的手,老吴也用皮带招呼过。

这激发了小吴的叛逆心。有一天晚上,等怒火冲天的两夫妻睡沉了,小吴偷摸到他们房间,偷了吴爸爸的裤子,还给夫妻俩留了一张纸条。

“我要离家出走,死了也不要你们管,但是你们要记得,是你们逼死我的。”

吴姐看着纸条,眼里掠过一丝担忧,嘴上却兀自逞强:“豆子鬼死外面算了。”

“没什么。”我云淡风轻地对她说:“小兔崽子没钱就回来了,放心啦。”

说完,我把纸条揉个团,丢进垃圾桶。

“他拿了我男人六百块。”吴姐无力地说了一句,眉头始终蜷着。

我以为小吴在外面最多待不过两天。谁知四天过去,这小子都没有回来。

第一天,吴姐嘴上还骂骂咧咧,第二天就开始在我面前念念叨叨,到了第三天,原本精明能干的吴姐变得毛手毛脚,做什么都变了样,有几次甚至和客人争执起来。我不得不严厉地批评她。

第四天清早,吴姐坚持要请假,她脸色铁青地说:“明天还不回来,我就要去报警。”我本想宽慰她几句,她却急急忙忙地走掉了。她男人老吴早就在门外等着了。夫妻俩在马路旁短暂地谈了两句,随后一人向左,一人向右,朝不同方向寻找儿子去了。

那晚的生意很好,直到早上五点我才关门,却发现没带家里钥匙,于是拐进了一家网吧,身份证号码都还没输完,就看到小吴坐在对面。

他嘴里咬着烟头,烟尾巴高高翘到鼻尖上,精神抖擞地操作着键盘。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悄悄给吴姐打了一个电话。十五分钟后,吴姐和老吴到了网吧。

我丝毫不怀疑老吴会从后背拿出一根铁棍,给小吴上一堂记忆深刻的思想教育课。出人意料的是,老吴和吴姐一脸平和,我甚至从他们脸上看不到一丝愤怒,他们站在儿子背后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开口。

短短四天时间,他们似乎一下子沧桑了,原本在他们身上那种最为显著的倔性和强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脆弱。

或许是意识到有人在注视,小吴回过头一眼看到父母,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看着屏幕。坐在对面,我很想跳起来打他一顿,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可笑。

吴姐老吴看着小吴打完一盘游戏,用几尽哀求的态度,把儿子请了回去。

这件事过后,吴姐还是吴姐,小吴还是那个小吴,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我知道,这个家庭内部一定发生了重大的变革。从此以后,小吴这位不满十六岁的年轻人逐渐主导了这个家庭,拿走最后的话语权。

几天后,吴姐拜托我一件事,她想让小吴在店里做短工,直到暑期结束。“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至少不会闯祸,工资也不用太多了,你意思意思就得了。”这事我有点为难,多招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可是小吴生性顽劣,帮不帮忙都无所谓,我就怕他在这里闯出祸。

可是这些服务员中,吴姐最勤快,与我关系最好,碍于情面,我答应了她。不过我一再向她说明:“如果你儿子胡作非为,影响店里的生意,我一定会让他走。”

“行行行,”吴姐哈着腰使劲点头,弄的我有点心酸。

小吴成为了我们店里第五个服务员。表面上我答应让他在这里干,其实心里一点不觉得他能坚持下来,做服务员这份又脏又累还受气的工作。

意外的是,我整天使唤他,让他干这干那,但小吴和她的母亲一样,吃苦耐劳,做事干脆利落。让他往东就不会往西,骂他也不回嘴,看着我憨笑。这让我因为之前对他怀有成见而感到愧疚。

暑假快要结束时,我给小吴多发了三百块钱,算是对他的鼓励。在他即将返校前,我还自作多情写了一封信,希望能激励他奋勇向前,在学业上有所成就。谁知我的信还没有写完,他就找到我。

“哥,我不想读书了,我想留在这里和你混。”他趴在柜台上,头顶的灯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又惊又气,发现吴姐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她一定知道这件事情。

“小吴,”我试图让自己心平气和:“你为什么不想读书啊。俗话说得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现在不读书将来会后悔的。”

“嗨,”他笑,“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我那成绩你也知道,读了也是白读。”

我觉得我的问话方式不对,又问他:“你告诉我,你将来想做什么?”

小吴声音很犹豫,傻笑起来:“就是想多赚钱。”他说完看了一下吴姐,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想赚钱挺好的。谁不想赚钱,马云这么有钱还想着赚钱,想赚钱再正常不过了,问题是,你想赚大钱还是赚小钱,是一个月三千块还是一个月三万块。”

“当然是大钱啊。”小吴回答我。

“好,”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赚大钱就得读书啊,你现在一个中学文凭能赚什么钱,三千块都拿不到。你在我们店做个服务员有什么出息,没前途,人家瞧不起你,女朋友都找不到。”

“哥你不是读了大学么?”小吴突然问我,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不一样也在这里打工。”

我一下子梗住了,吞吞吐吐:“我,我是专科生啊,那根本算不上大学啊,你要努力考上好大学啊,向清华北大看齐。”

这时吴姐幽幽地飘来一句:“我们那里就没听过谁考上清华北大。”

我哑然。这下明白,吴姐不光知道,这件事就是她授意的。

当天晚上,姐夫给我打电话,说小吴的事他同意了。我在电话里反驳说:“他才多大啊,留下他干嘛。”

“年纪小,工钱少,又听话,这样的员工哪里找。”

“姐夫,你是个人渣。”

“人渣能当你姐夫。”

虽然姐夫同意他留下,可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说不行,不能让他留下来,必须让他回去读书。第二天,吴姐心事重重地问我:“昨天我想了想你说的话,学历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是这么想的,他反正不愿意读书,就让他先打工攒点钱,以后可以做点什么小本生意。”

我丝毫不客气地说:“你去看看这满大街的豆子鬼,哪个最后有出息。”

吴姐不说话了,捏在一起的两只手又插回兜里。

“好吧,我听你的,你帮我想办法让他回去读书。”

“你早该这样想了。”我的话刚说完,小吴从外面走进来,埋怨地瞟了我一眼,低着头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很难过。我觉得他安于现状,轻率地做出了影响一生的决定。

我曾经和他一样,对这世界有过美好的幻想,可是年轻的我因为懒惰和心存侥幸,没走上合适的道路。现在我常常反省自己的现状,感到追悔莫及。

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决定利用自己在店里的地位,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变得严厉而蛮横,经常无端斥责小吴,嘲讽他。短短三天之内,我变着花样扣了他半个月的工资。每当他与我争执的时候,我就说,你一个初中没毕业的懂什么,你屁都不懂。有时候他实在憋屈,受不了就会顶我一句:“你不就是一个专科生。”

随后我就面露得意,回答一句:“不好意思,学历比你高那么一点点,就是牛逼一点点。”

最终,他爆发了。

那天是九月中旬,开学没多久,店里来了两个女大学生。点单时小吴跟她们闲扯淡,逗得她们哈哈大笑。这时候我走上去指着他鼻子说:“做事就好好做事,乱撩什么,你以为人家看得上你吗?人家是大学生,初中毕业生也好意思去撩人家。”

听到我的话,小吴脸色苍白,攥紧拳头。我真担心他一拳打过来。

没等他发作,吴姐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我,跺着脚,凶悍地朝我吼道:“操你妈,你说什么?”

既然事已至此,我索性把戏演足,于是挺起胸膛,极其嚣张地走到她面前说:“我说的就是事实,你儿子没文化。”

吴姐双眼冒火,抡起拳头朝我冲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我顿时慌了。

小吴这时低声叫了一句:“妈,别打了。”

我们都停下来看着他,他呼出一口气,说:“哥说的没错。”

事后他很认真地问我,学历是不是真的就那么重要?

我端了端自己的口气回答:“或许学历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对于我们底层来说读书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知识将是你在这个残酷世界生存的唯一武器。”

接着,他又问我清华北大为什么好?985,211又是怎么回事?我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小吴说他知道了,他以后会努力读书,考上985,211的大学,将来他做了CEO,他要找我给他提包。

我说很感谢他,等着这一天到来。

最后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考上大学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委婉地告诉他,考上大学不一定就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会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小吴转头看向灯火辉煌的城市,眼睛一眨一眨地,显露出一种年轻人才有萧索。

我觉得我对一个孩子太残忍了,于是安慰他:“大部分人还是会拥有美好生活的。”这时候他又问我,“我会是那大部分人吗?”我告诉他,“会的,大多数人都在大部分人的范畴里。”

他走的那天,我将三百块和他的工资一并给了他。他拿了工资,把三百块退给了我。我也没有推辞,收下钱,把信拿给他。他笑着接过信,塞到行李箱里说是要回去看。

临走的时候,他不舍地看了看火锅店,然后指着柜台上的烟说:“你们湖南的芙蓉王好抽,再给我来一包。”他从工资里抽出二十五。我拿了一包芙蓉王给他,他接过芙蓉王,顺手拿了柜台上一个打火机。

“喂,”我叫住他,“抽不抽烟我没法管你,但是打火机要用钱买,一块钱一个,员工价。”他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我接过那一块钱,还是摇了摇头:“不对,是两块钱,还有一个。”他呆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从兜里再掏出了一块钱。

小吴拖着行李箱,转身沿着街道走了。

– END –

作者宁迪,现为火锅店收银员

编辑 | 李一伦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微信号:zhenshigus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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