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这个词意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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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张佳玮:
12月10日午后,我坐北京到无锡的高铁商务座,回家去。
邻座有位白寸头穿军大衣的老人。大概是儿女买的票,他对车上的许多细节不大懂,用方言问列车员:这个按钮是干什么的?这个垫子是用来干啥的?如此云云。
商务座为图安静,列车员惯常不在车厢里,有事打招呼叫他们即可。那老人两次要上洗手间,并没叫人,独自站起来——他站起来时,我才发现,他左手左腿似乎动不了,靠右手的四脚拐杖撑着,斜身走。我起身,扶着他:开门(移动门,站一刻即开,但他不知道,还在寻门把手)、开洗手间门,关洗手间门。等他上完洗手间了,弯腰冲水的事,我代劳了。
他很客气,中间不停说谢谢,我逊谢几句,彼此无事。
列车员因不在车厢里,看到我扶老人家出来才发现,事后也谢了几声。
老人在滁州站下车时,我扶他到车门口。
他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同志,谢谢你。”
因为各种原因——年纪、从来没工作过、长期蹲在无锡、上海和巴黎——总之,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称呼“同志”。
后来回程独坐,细想了想前后因由,忽然觉得有点——很奇怪的感觉——光荣。

我没被称呼过同志,但这词,我从小听得多。老电影里字正腔圆的声音,老连环画里刚正不阿的英雄形象。多用此语。
后来战争题材电视剧,对这个词用得越来越少,而喜欢用“兄弟”之类词的用意:的确,历来对同志的用法,太刚毅了,所以说成“兄弟”,大概想显得更人情味,更生动,更血肉连心。
但我外公——他出生在1929年——跟我说过,他年少时,这个词很光荣。
“那时候,社会上流里流气的人,都可以称呼兄弟;但如果被人称呼一声同志,就很光荣,给人的感觉就是,亮堂堂。”
的确如此。
蒋先生麾下那些称兄道弟的江湖人,为什么打不过小米加步枪,部分原因在于:当时人民基层的对抗蒋先生的诸位英雄,彼此称呼的不是蒋先生麾下那些江湖气十足的“兄弟”,而是“同志”。
1946年3月5日,叶挺将军出狱第二天,给延安发电报。延安最大的人物拟回电时,在“叶挺将军”还是“叶挺同志”的称呼间斟酌许久,最后如此称呼:
“亲爱的叶挺同志”。
那时候,这个称呼,光明磊落,亮堂堂。
孙文先生遗言“同志仍需努力”,也是这个意思。齐心合力,图创理想,不是兄弟,不是同胞,是为同志。

现在我们知道,同志这个词,在日常口语里,不太用了——哪怕用了,也有别的意思。
这个意思如此喧宾夺主,以至于2010年,某城公交集团发布的司乘人员“文明用语规范”中说:“同志”一词,仅用于称呼年长乘客,不再对年轻乘客使用——年轻人知道“同志”在口语里有别的意思,听着觉得怪怪的;老人家们许多却还不太知道。

二十九年前,林奕华先生在香港创办了一个以LGBT为主题的电影节,并将其中文名定为“香港同志影展”。他的意思,就是取孙文先生“同志仍需努力”。的确LGBT一向弱势,需要彼此协力,为LGBT的权益鼓呼。
但喧宾夺主,反而将原有的意思给推出去了,总感觉也有些奇怪呢。

现在想起来,我小学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种质朴和谐的审美:中国幅员辽阔,五十六个民族相亲相爱,农民伯伯勤劳勇敢,城市居民积极向上,春天万物复苏,夏天烂漫璀璨,秋天丰收圆融,冬天瑞雪纷纷;孩子们如何去为五保户老爷爷扫雪,如何拾金不昧,如何立志远大,想当解放军、科学家和护士……甚至连数学课本里,都会不经意的编些诸如“红星农场秋天苹果丰收,一共有30吨苹果,问能载重2吨的3辆卡车需要多少次才能运完”,如此云云。
那是一种家族式团圆、互敬互爱、推心置腹、万众一心的审美。多年以后,经历了些世情的我们,难免觉得这种氛围消散了;然而这种质朴圆融的感情,的确曾经如此美好。
久活在那种氛围下的人,确能够推心置腹地在日常生活中说出:“同志,谢谢你。”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那位老人家,懂得“同志”这个词意在口语中意味的变化么?我不知道。
一种可能是,他知道“同志”这个词如今在口语里,意味已有些不同了,依然如此称呼我,那是令人感佩的诚挚与认可。
一种可能是,他并不知道“同志”这个词如今在口语里,意味已有些不同了,但他依然生活在那个质朴的年代,相信“同志”这个词在日常口语里,还是那么自然而然。
无论哪种可能,在这个时代,这份老去的光风霁月,都算是珍贵了。
这份质朴圆融、推心置腹、日常生活说一句“同志”会让人觉得与有荣焉的氛围,跟着那位老人家缓缓下高铁后,一切重回到2018年的冬日黄昏。在日常生活交流中,这个称呼老去了,这个称呼流行的氛围也老去了。

像我这种,听到这个称谓会感动一下子的这一代人,大概也在慢慢老去了——想想,真奇怪:这个称呼,曾经是最为热情平等、最有少年气象、最富有理想主义精神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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