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一个不回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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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递店门口,我伸手截住这个男人。

今天,我等了他12个小时,像便衣警察在蹲守逃犯。

见我手拦着,他面露不悦,抬眼看我。

男人个头不高,留平头,黢黑的皮肤深浅不一,有皱纹,也有疤痕。褪色的汗衫耷拉在宽松的黑长筒裤上。

我知道他是我要找的人。“是朱保强吗?”我深呼吸一口气,快速地说。

他警惕地在我浑身上下扫了一眼,不答话。

“我找你有点事。”

说着我抽出两根烟,一根塞自己嘴里,一根递给他、我从未有过印象的舅舅。

舅舅失踪了十多年。

听母亲讲,那是他婚后的第七年,舅舅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至今未归。

在那之前,人人羡慕他的美满婚姻,都说外号是“混帐老四”的舅舅,婚后像转了性。

他当时带回南方媳妇的消息,震动乡里。秀丽的舅母,在宽鼻、厚唇的女人间尤显特别。但因初来乍到,她像只受惊的白兔,静静隐在舅舅身后。

原来两人当时,在同家饭店打工,舅舅做伙夫,舅母是服务员,伶仃一人。舅舅看中舅母,每天用剩下的边角菜,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捕获芳心。

婚后,舅舅就在地里劳动,种麦子玉米,或在蔬菜大棚里种中长豆角和芸豆。舅母跟着他,田间灶头地忙活。

因为舅母想学厨,舅舅改造了只用几根歪斜树干和石棉瓦搭建的伙房,在正中安置一口黑铁大锅,锅牢牢附在白水泥灶台上。

两口子和姥姥同住,一家人的衣服都由舅母洗、拧干晾晒,但用铁锨清理家中的旱厕这类脏活,舅舅从不让舅母干。

逢年初三,家里的姨亲们聚在姥姥家,二十几口子的饭,由舅舅主厨,舅母帮忙,她还学会了煮当地特色的羊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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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二年,舅母为舅舅生下头胎,是个女孩,唤作圆圆。姥姥盼着孙子,舅母两年后又生了二胎,这回是带把的,小名梦梦。一家人喜气洋洋,但没能免去罚款。

听母亲讲,罚款在三四千元,而九十年代,种棉花的收入一亩也才五六百元,还要看当年收成。而且当时要强制结扎,舅舅心疼舅母,说他来。

一来要补交罚款,二来是家用紧张,舅舅重去县里饭店上班。他盘算着等日后有钱,便去镇上开饭馆,名字叫“圆梦大酒店”,取自儿女小名。下了班从县里回来,舅舅有时还会买本《读者》,或带件裙子给舅母。

一天,舅舅收工回家时只见姥姥和圆圆。询问后,知道梦梦跟其他孩子玩去了,舅母被拉去打麻将。

等舅母回家,姥姥打发圆圆去找弟弟,圆圆去了又回,说找不到。舅舅心慌,一家人都出去寻,边找边喊:“梦梦!梦梦!”各家得了消息的,帮着一块喊。

喊到天黑透,终于有知道梦梦下落的,说最后看见他,就在舅舅家后的水坑边。

这个水坑不算大,是挖土方后留下的,它邻着舅舅家的院墙,深的地方有约三米。

众人折返,几个水性好的跳下水,很快把人捞上来。

圆圆表姐告诉我,她以后的噩梦里,梦梦的肚皮总是鼓鼓的,像条湿毛巾一样躺在那里。

壮年丧子的舅舅,从此和一伙狐朋狗友,每天喝得烂醉。有回喝得难受,重捶胸口,一边掉泪,舅母拉他手臂,遭舅舅大骂:“别碰我!你个丧门星!克死你爹你妈,克死儿子,下回该到我了!”

舅母以泪洗面,知道舅舅怨她不该去打麻将,那样梦梦掉坑里时,她或许能听见。

姥姥也怨自己,反复跟母亲说,也不知道梦梦出事时,自己到底在作甚?

有回父母亲去姥姥家,舅舅碍着亲戚,坐下和大家一块吃。舅母烧了好几道硬菜,母亲夸赞不止,但舅舅全程扒饭,筷子压根不碰那些菜一下。

因为舅舅醉酒,误了几回工,姥姥忍不住也劝,希望舅舅振作,或许再生一个,舅舅怒道:“都扎上了,拿啥生?我还生得起啊?”

那一年,往日的“混账老四”仿佛又重现。村里的人在道上碰见他,避之不及,唯恐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过年后,舅舅收拾了两大蛇皮袋行李,踏上南下的火车,“投奔朋友”去了。舅母担心,几次想拦,都被他怼回:“我在家,天天看见这个坑,你说我怎么想!啊?”

那是1997年。舅舅这一走,再也没回来。

乡里风言风语,有人说他去广西,被坑进传销,人财两空;有人说他那个臭脾气,还没出山东就被人打死;也有人觉得他在南方发达了,看不上家里这帮穷亲戚。

旁人来跟舅母探听,舅母就给人形容那张车票:“四四方方,写着他名字,印着是去武汉哩。”

舅舅走后,舅母的谋生主要靠务农,有时也打工,给人栽蒜、收蒜薹、分装蒜。

但一年、五年、十年……舅舅毫无音讯。庄上有人外出打工,姥姥总第一个去送行,反复地说:“这次出去,在外头打听打听老四的消息,碰见他,就让他回来看看,家里啥都好,还给他留着地……”

姥姥没能等到他,奥运会那年,她肺病加重。弥留之际,姥姥抓着舅母的手,气若游丝:“梦梦……水坑……那时候……我……”

姥姥去世后,圆圆上县城寄宿学校读书。偌大的院子,空荡下来。

有人上门找舅母唠家常,总忍不住提:“以后日子还长,他那么多年都不回来,你总得有个照应不是?”

舅母回:“我有圆圆,她学习顶好,将来出息了,不能忘了我。”说媒的人,被她一一拒绝。

因为舅母心善。但凡我父母亲有事,便把我托给舅母照顾。每晚睡前,舅母会问我:“明天想吃啥?”

我住着圆圆的房间,屋里堆满书,一排《读者》被整整齐齐安置在书架上。夏天时,有台风扇是坏的,转起来轰隆隆响,舅母把她屋里好的那台给我,自己用坏的,说睡得死,不会被吵到,实际上,隔着屋子也能听到噪音。

我念着她好,舅母烧菜时,我帮忙拾柴火,还喂鸡、饮绵羊。有回忙着干活,精神集中,一转身,发现舅母倚门上,不知看了我多久,正默默抹泪。我想,她或许把我当成活下来的梦梦。

我长大,去工作,舅母又一个人过,有时会放整天羊。每次看望舅母,她总讲起我小时候的糗事,听得我不是滋味。

分别时,她会想方设法留我,譬如“明天要杀鸡”“挖的野菜没来得及吃”,然后定定地站在门口目送我。

有时走出好远,一回头,还能依稀看到她,她抬起一只手,不知在挥别,还是在拭泪。我不敢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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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夏天,我回乡下,又来到舅母家。半年未见,我惊觉她发根都白了。

见我回来,她有些意外,在柜子里翻腾一阵,拿出来半盒三刀子(蜜饯)、两盒甜牛奶,以及若干瓜子花生。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我拈起一颗三刀子,发现上面有疑似霉斑的白点。想了想,我没有说话。这时见舅母搬出一个纸箱,说:“你看这个,写的我的名,是寄到村委会,支书转交给我的。”说罢,她返身进里屋,一手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手提着黑塑料袋,叫我看。

“这个衣裳,我穿不了。”她在身上比划,舅母现在的身材的确不合适。她又打开塑料袋,里面赫然躺着一沓红色钞票。“一万块钱,我点过了。”

我有些迷惑。舅母沉默了一会,指着纸箱上的贴纸:“你看看,是从昆明寄来的,我怀疑是你舅。”

我仔细看,发现寄件信息那栏有个座机号码,我随手拍了张照片。对着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声,问:“什么事?”

我慌了神,反问:“你是哪位?”

“我是圆通快递啊。”听罢,我心知没戏,匆忙挂下电话,对舅母摇摇头。

舅母愣了愣,说:“我去择菜。”

吃饭时,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看了院子一圈,发现她养的那条大黄狗不见了。

“死了。”舅母说,“上岁数了。”

“再养一只吧。”

“算了,我这阵子身上毛病多得很,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

我放下筷子,不知该说什么。

这场疑似舅舅的“回光返照”,也没了下文。

2014年,公司划分业务区域,我选择了云南,开始长达两年的驻外地生活。

一天,我接到母亲电话。寒暄完,她突然提,或许我能在工作之余找舅舅,毕竟他可能在昆明。我说在大城市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没证据能证明舅舅就在这里。

挂断电话,我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我翻开手机相册,那张照片仍在,上面记录着快递的发件地址和电话。

按图索骥,眼前的门头上果然有大大的“圆通快递”四字。我站在门前酝酿了一阵,打算实话实说。

店里坐着位妇人,听完我的讲述,她犯了难:“来往的人太多,又过去那么久,或许当时我不在?”

希望破灭,我再次一筹莫展。

没料到,傍晚店主打来电话,说:“我想起了,有这回事……”挂了电话,我打车冲到店里。

据她回忆,去年夏天,的确有这么一人,寄件时鬼鬼祟祟,东西用袋子裹得很密实。他说自己没有固定地址,也不愿写上电话姓名,让她摸不着头脑:“当时也没当回事嘛,就写了这里的地址、号码。”

我给她看照片,她一脸笃定:“对嘛对嘛,这下不会错,是我写的。”

她翻出一本黑皮笔记本,里面记着上千条电话:“一般,我会留下联系方式,也不晓得是哪个,你自己看吧。”

在众多号码中,我终于找到前缀为“朱保强”的一条。屏住气,我心跳也跟着漏了几拍:“可能是这个。”

“喂,是朱保强吗?这里是圆通快递,有你一个件。”店主娴熟地说。

“啊?”电话那头有些诧异,“是哪里寄的?”

“呃……我看一下……”

“山东。”我小声说。店主忙接道:“山东,是山东寄来的,你过来拿吧?”

“好,我明天过去,在你们下班前。”

第二天我请了假,8点就开始在快递店等。每进来一个人,我都仓促不安地抬头,有如便衣警察在蹲守逃犯。

晚上8点钟,他还没来,店主打去电话:“你还来吧?”

他答:“我到门口了,马上。”

我的心脏,紧张地像刚刚经历了场千米长跑。

在门口,我截住了他。

在这之前,我幻想过许多种见面的场景,但真正见到舅舅时,反而很平静。

我向他说明身份,说到一半,突然迫切希望他开口,但他站在那儿,既不说话,也无动作,面对我刻意的停顿,只是不住地点头。

我生硬地问:“你还没吃罢饭咯吧?咱先弄点啥吃嘞去。”乡音仿佛把舅舅抽离出来,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你是秀梅家嘞吧,恁娘俩长嘞真些像嘞。”

我摇摇头,告诉他秀梅三姨已经病逝。他有些意外,顿了一会,说:“你喝酒不?”我点头,他说:“走!咱爷俩喝点!”

我们在烧烤摊坐下来。酒下肚,他的话变得多起来,问我乡里人的境况,我一一回答。其实我想告诉他家里人的状态,见他不发问,也不好开口,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

终于他说:“你看看,我现在混得这个熊样,到哪都是累赘。你体谅一下,就说没碰见我,消息别往家里带,中不?”

“中。”我不假思索先应下来,接着问:“这么多年……辛苦吧?”

舅舅猛地灌下一杯酒,定定看着我,又不像在看我。我想起他的劣迹,正担心他要发作,没想到他慢慢开口。

那年,舅舅先到了武汉,下火车时,电话里的朋友已经在站口等候,同行的还有两个男人,说话十分客气。出站后,四人先在附近的饭店点了四菜一汤。酒足饭饱,朋友带他来到“住处”。望着拥挤的集体房,舅舅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进了传销。

“真狠呐!把钱全给我坑走了,还不满意!让我给家里头打电话,我说没有电话,当初打电话,都是用支书家的机子打,他就让我拨,我按他们教的,说在外地找到好项目,挣大钱。”舅舅回忆道。

“支书才不愿意来。人家在庄上是管事嘞。”他接着说,“拉不来人,就几个人一坨(一起)揍我……”

在传销一年,舅舅也没拉到“下线”。一年后,窝点被端,大部分人被家人领回,舅舅却拒绝派出所的协助,跟他一起的,还有那个拉他“入伙”的朋友。

两人在招待所住下。夜里,朋友睡着,舅舅拿起床头的烟灰缸,砸了一下、两下、三下……

“现在想想,下手确实重,但当时没顾那么多,就想着,一命换一命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他狠狠在桌上撞了撞酒杯。

好在人没死,据舅舅说他在狱里呆了几年,出来后一路南下,途经长沙、衡阳、桂林等地,最终落脚昆明。十几年来,他做过木工,当过保安,下过井,也曾露宿街头,如今终于在工地上定下来。

“砸人的时候,我就知道回不去了,要面子啊。钱没挣着,还把自己搭进去,回去干嘛?被人笑话。我想着,要回去,也是风风光光地回去,至少带着钱……你看看现在……”

话至此,他也没提起舅母,以及过世的姥姥。我心里堵着口闷气,告诉他她们这些年来的种种。他听着,目光涣散。

临了,他再次嘱咐我:“别把消息带回去,知道家里没事,就够了。”

第二天,我还是拨通了母亲电话,把昨天的始末讲给她,我们商量,先不要让舅母知道,舅舅回不回,目前还没定论。

挂断电话,我又感到懊悔。如果没这件事,舅母或许能平安地过完一生,如今,我找到了这个十七年没回家的舅舅,是好是坏?大家不必对他负责,舅母却要跟他度过余生。一时间,我开始理解舅舅的苦衷。

但在亲戚们的热切催促下,我第二次约见了舅舅。

我向他说明来意,他听了有些不悦:“你这孩子,不守信得很,不是让你别往家里说么?”

一阵沉默后,他失落地说:“算了,我都五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还让我折腾啥呢?”他自言自语,“算了吧。”

我点头,表示明白。让舅舅回去的呼声,也随着我离开云南戛然而止。

舅母从始至终不知道,大家也都没再提起。

……

2018年,在舅舅离开的21年后,舅母突发脑溢血住院,随时有病危的风险。作为联络人,我给舅舅去了电话。

电话拨出,提示已停机。我给那个号码充了200元话费,再拨出,提示关机。第二天,仍是如此。

八月,舅母下葬,因为没有男方的坟合葬,她不能葬在老陵上。按她的遗愿,她葬在了院墙后头、水坑的大堤上。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微信号:zhenshigus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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