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直播江湖和虎牙斗鱼的前半生

文/张马也

来源:左林右狸(Left-Right-007)

写在前面:

1. 这是沸腾新十年的第七篇剧透,依旧是接近两万字的篇幅,依旧是尽我们所能的呈现历史的细节。本篇作者张驰,他也是之前“越狱江湖”一文的作者,目前还在操作泛文娱、手机等系列的长文。

2.本篇的主题是游戏直播。时至今日,虽然游戏在国内仍然背负着污名,但已经被越来越多人的所接受,而随着竞技类游戏的兴起,观看游戏比赛已经像看体育赛事一样稀疏平常,其中受益最大的莫过于游戏直播平台。

3.游戏直播过去几年的发展用波澜壮阔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几乎每一年都会出现新的变量影响格局,在激烈的竞合中每位参与者的风格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其中有陈少杰的迅猛,陈琦栋的坚守,王思聪的孟浪,曹建根的技术范,董荣杰勇接飞刀,以及杨镭、曹曦、何佳、庄明浩等投资人的远见。

4.游戏直播的故事也还远没有结束。腾讯如今在游戏行业一家独大,游戏直播上也将主要玩家尽收囊中,但我们仍然看到,直播平台在与游戏更紧密绑定,希望衍生出更新颖更有互动性的玩法,为整个生态带来更多的变量。游戏直播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另剧透下,与游戏直播联系紧密的秀场直播、电子竞技等主题,我们也在同步操作中,欢迎各位邻里来撩。

看别人打游戏会不会成为一门生意?

这个问题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都难有确定的答案,但一部分生于80年代,爱好游戏的投资人却很早的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本身就是游戏玩家,对这种娱乐形态有亲近感,而投资人的身份又能让他们借助机构的力量,去向自己服务的机构,以及全社会推动自己的爱好,其中一位年轻的投资人就是当时在经纬的庄明浩。

庄明浩,知乎大V,也是一位电竞玩家,从中学时代开始打CS,参加过省级的比赛。在经纬之前,他曾在盛大做投资,再往后他跳入电竞行业,加入了熊猫直播担任副总裁。
庄明浩(左)&左林大叔

庄明浩向左林右狸频道回忆,经纬有一个传统,每半年会召集各个城市的投资经理们开一次全员出席的例会,在会上,除了每个团队的合伙人会讲自己的投资策略、投资项目情况这样的常规操作,还会把过去半年在美国发生投资事情全部归类,整理出什么公司拿到了投资,哪些领域又出现了新的细分方向,据此,经纬会讨论哪些明星公司和行业可以在国内复制。

2013年年底庄明浩给经纬同仁做的是一家叫Twitch的游戏直播公司的研究分享。

Twitch在2013年是美国的明星公司,它在这一年的9月份完成了C轮2000万美元融资,拥有用户4500万,从流量上,当时的Twitch进入全球前五。

Twitch与中国很有缘分。曾担任游戏风云赛事业务负责人的沈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他在2012年和同事在国外接触到了当时还叫Justin.tv的Twitch,并且有机会以300万人民币的价格收购,但高层认为太贵而作罢。

Twitch在2013年C轮的领投者是国内的跨境基金华山资本,华山资本在国内远不如其实际成绩那么有名,这是因为其八成的案子都在海外,但其投资的公司很多人应该都知道,比如Unity、Moivdius、Ninebot、喜马拉雅,以及Twitch。华山资本的LP也均是来自中国、北美和欧洲的主流主权财富基金。

华山资本的创始合伙人杨镭也是行业老兵,他是中国第一代SP创业公司掌上灵通的创始人,他告诉左林右狸频道,他们在2011年投资Unity后在游戏产业有了一些积累,也不断在寻找其他的标的。2013年,杨镭在一次硅谷的活动中认识了Twitch联合创始人之一的Kevin Lin, 他和Twitch 创始人之一Justin Kan共同创办了Twitch的前身JustinTV (Twitch最开始以Justin的名字命名)。Kevin当时很沮丧,因为Twitch正在寻找C轮融资,虽然数据很好看,有500万DAU、4000多万MAU,活跃用户每天平均在线时长近120分钟,而且有相当不错的营收,但在硅谷风险投资人中谈了一圈,美国的投资人都不看好。

图为杨镭带王小川在硅谷访问Twitch,从右二到左一,依次是杨镭、Twitch CEO Emmett Shear、王小川、COO Kevin、刘明豫(华山资本合伙人)

杨镭也问了一圈美国的投资人朋友,得到的第一反馈往往是,“怎么会有人喜欢看别人玩游戏?”华山资本发动中美两地的团队对Twitch开展了尽调,结果很有戏剧性,华山美国团队的反馈全是非常负面的,而华山国内团队对项目非常认可,一致建议赶紧投,有国内资本知道Twitch在融资后也希望与华山资本一起投。

杨镭后来分析,之所以会有这种差别是因为国内对B2C领域的玩法和创新更为敏感,而且国内用户基数大,让一个产品有更高的概率成功。对国内而言,当时Twitch内容完全是UGC,流量也都是用户自发传播而来,他们会把Twitch内容分享到Youtube上从而为公司导流,其内容和流量成本几乎为零,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商业模式,这让它成为了理想的标的。杨镭由此拍板。

投资Twitch后,华山资本很快就派了在国内的合伙人刘明豫到硅谷,与Twitch研究了国内直播公司如YY在产品,特别是收费流程上的设计细节,并且讨论了如何与国内游戏公司合作。最终Twitch选择与腾讯成立合资公司,但就在其董事会审批已经通过的时候,亚马逊向它发出了9.7亿美元的收购邀约。

很难想像,如果Twitch联手腾讯进入国内,如今的格局又会是怎样。整个巴黎可以装在一个瓶子里,如果这个瓶子足够大的话。

亚马逊对Twitch的这笔交易给华山资本带来了一年近十倍的丰厚回报,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国内游戏直播发展的助推器,让更多资本和创业者涌入这一赛道。

当时国内与Twitch做类似游戏直播的公司已经有了几家。

较早成立的是风云直播。创始人张璇在创办风云直播前,主要为视频网站提供基于P2P技术的视频加速服务,客户主要是国内的各大视频网站,收入规模也不错,当时这块业务也拿到了一些投资。2012年他希望在体育竞技类视频中复制YY与9158的商业模式,便成立风云直播,电竞和传统体育是其主要内容。

在当时,风云使用了直播加互动的模式,内容很多,既有游戏,又有体育、电视等。因为过硬的P2P技术,稳定且成熟的2B客户和收入,再加上快速增长的用户,张璇也先后拿到了IDG和晨兴的两轮融资。2015年,张璇停掉了游戏直播业务,上线新的体育赛事直播App章鱼TV,这是后话。

与此同时游戏门户网站,如搜狐旗下的17173、新浪的游戏频道,均有相应的游戏直播间,凭借媒体的流量可以吸引不少用户,但主要以媒体的思路在做,目的是扩充内容增加留存。

欢聚时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YY也是其中之一。前多玩主编,后来担任YY娱乐高级经理的周文涛告诉我们,YY的游戏门户多玩游戏网最早从星际2和魔兽争霸3开始做游戏直播,曾以双倍工资(相当于现在一线城市白领平均水平)挖来了知名电竞解说MagicYang(周晨)做直播,但也仅作为游戏资讯外的另一块内容源,一直不温不火。

2011年底,英雄联盟LOL在国内公测时,全球注册用户数已经接近2000万,连续两年被评为“年度最佳网络游戏”,见到LOL的数据不断增长,当时多玩的内容总监古丰和同事商量,既然基于YY语音可以发展出秀场,为什么不能基于此做游戏相关的视频业务?

古丰

古丰真名程罗金,媒体出身,曾任网易科技副主编,在2010年加入YY,经过一番搜寻,古丰和小伙伴们发现了Twitch,见到其用户增长数据后决定做游戏直播,并很快在YY内部立项,组建了10多人的团队。

第一年,古丰团队列了一个100人的游戏主播名单去谈合作。他们的诱饵还不是签约费,而是帮助主播减轻工作量,提高曝光。当时已经有不少主播会将游戏视频放在优酷、土豆上,但制作周期长,一周可能仅有两三个,通过视频内置广告的形式获得收入。古丰便告诉主播,直播可以省去视频制作的工作,而且与观众的互动性强,广告效果更好。同时,通过YY平台,他们还可以获得更多的流量曝光。到第一年结束,名单上的大部分主播都加入了YY。

第二步,YY开始重点培养头部主播,扩大影响力,其中最成功的是YY90001公会。到2012年底,90001的同时在线人数达到了5、6万,超过了一些娱乐直播公会量。

在主播培养体系上,古丰和团队设计了等级体系,根据不同的成长潜力设置等级挖掘新人,他们同时创建了内部LOL联赛YSL,一方面培养选手,一方面增加活跃度。在变现上,YY游戏直播则延用了秀场中的道具体系。

YY游戏直播很重要的一个流量来源是一款叫做“LOL盒子”的产品。这款产品是胡天宇的成名作,他当时是多玩游戏网的产品与技术负责人。LOL盒子是一个游戏辅助工具,有显示红蓝BUFF的时间、无限视距、更换皮肤这样的功能,高峰时期日活近2000万,有七八成的LOL玩家都在使用。

LOL盒子的巨大流量让腾讯嗅到了危险,而且YY在珠海也有团队在做游戏运营。为了盒子的事,腾讯与YY一度关系紧张。在这种情况下,LOL盒子开始向直播导流。后来,腾讯官方推出了TGP盒子,初期几乎原封不动的借用了LOL盒子的功能。

可以说,在这段时间YY已经打通了游戏直播从用户、内容获取到变现的通道。到2013年底,YY游戏直播已经有了1亿多用户,3000万的MAU,月流水1000多万,成为国内最大的游戏直播平台,在游戏数量和主播量等一些指标上超过了Twitch。

但当时作为存活在YY秀场和YY客户端各频道下的游戏直播,在YY内部的战略地位并没有那么高,而相对保守的成本策略也在一定上为后来的游戏直播大战埋下了伏笔。

所有的Twitch中国门徒里,动作最快最迅猛的是一个叫陈少杰的年轻人。看到Twitch后,陈少杰也生出了做游戏直播的想法。

生于1985年长于济南的陈少杰在2008年与小学中学的同学张文明(后来两人联合创办了斗鱼)一起创办了“掌门人”游戏对战平台,当年5月掌门人上线,一年时间便有了400多万用户,但由于对战平台难以盈利,在做了一年半多后,陈少杰连人带公司掌门人以几百万的价格一起卖给了盛大旗下的杭州边锋,锁定期两年,自己也出任边锋武汉分公司总经理

陈少杰(右)&左林大叔

陈少杰在接受左林右狸频道的采访时感叹,把掌门人卖给边锋陷入锁定期的那段时间是创业维艰后最快乐的时期,压力小,有更多时间思考接下来的方向。话是这么说,陈少杰哪里是闲得住的人,在边锋武汉两年多期间,他在内部折腾过酷秀这个秀场直播项目,虽然木有大成,但对其做直播是前期探路。

在这段时间,陈少杰还有一个对其日后发展有决定性的手笔,就是买下A站。2010年,因为一段网友自制的关于灌篮高手全国大赛的视频,陈少杰关注到了A站,发现弹幕这种形式也很有意思,不久后他以140万的价格从A站创始人Xlin手里买下A站,有一段时间,陈少杰每天下班后就是审核后台网友上传的视频,看心情通过,十分惬意。

到了2013年,IDG资本的童晨来敲门。童晨是IDG最早关注90后群体的投资人,他找到陈少杰,表示想投资A站。

童晨

但陈少杰却木有接招,这很大原因在于IDG看中的是A站,而陈少杰的心思却在转向游戏直播。陈少杰此时在A站孵化了生放送直播,借助A站的人气,短时间内就吸引了近10万用户,陈少杰想着是不是把游戏直播的事情做得更大一些。

陈少杰建议童晨去找B站,它比A站做得更好。不久后的2013年下半年,B站拿到了IDG资本数百万美元的A轮融资。

B站拿到融资后,其天使投资人陈睿找到陈少杰,想将A/B站合并,邀请他去北京详谈。彼时陈少杰心意已下,准备放下视频网站A站的业务去做游戏直播,欣然前往。

陈睿

陈睿在2011年天使投资了B站,担任顾问,但木有全职,当时的陈还在金山移动,也就是后来的猎豹移动,猎豹上市后他很快退出,加入B站任董事长。江湖传言,2014年猎豹上市前,傅胜找雷军借了1000万美金,除自留了部分外,剩余分成两份,一份给了时任猎豹CTO的徐鸣,另一份给了陈睿,徐鸣拿这笔钱在美国硅谷买了房子,陈睿则拿这笔钱买了B站的老股,并由此成为B站的第一大个人股东,猎豹上市不久陈睿也加入B站担任执行董事长。

A/B站合并的事很早之前也讨论过。两家本是同源,一开始B站是A站站友徐逸等人做的A站备份,他同另外三个人共同在业余时间维护B站,同时也在A站兼职。在B站还没有接触到外部资本的2010年,陈少杰接手A站后也提出出资200万给徐逸合并B站,双方对这个价钱木有啥异议,但在谈判的最后阶段,陈当时的助理说,以后要将新网站做成视频版的猫扑,做视频版的二次元网站没前途。正是这句后惹恼了徐逸,“看不起我们二次元,就不跟你们做生意”,徐说完甩手而去。

陈少杰在北京待了一个月,住在离金山公司不远的一家几百块一晚的商务酒店,每天等陈睿下班后边撸串边聊,基本方案是A站并给B站,陈少杰只拿部分股份,然后自己去做游戏直播。按照陈少杰的说法,斗鱼这个名字也是这时候与陈睿一起讨论定下来的,斗鱼本身就是泰国的一种民间动物,斗也有PK的意思,一查还真有斗鱼这个域名。

知道斗鱼这个项目后,IDG也想参与。陈睿拉着陈少杰去见童晨和IDG前合伙人、现峰瑞资本创始人李丰,商量怎么合并,怎么投斗鱼,是IDG单独投,还是用B站拿的融资来投。在此期间,陈少杰拿到了IDG 200万美元的投资承诺。

IDG不是最早给陈少杰投资意向的基金,由A8老板刘晓松和两位盛大投资部的老人苏蔚、董占斌共同创办的青松基金,在此之前也有意投资斗鱼。青松创始合伙人苏蔚告诉左林右狸频道,青松有位投资经理苏明明曾是边锋员工,与陈少杰关系不错,很早便得知了斗鱼这一项目,也很早在内部推过这个项目,苏蔚一直很看好斗鱼,现在也是其忠实用户,但青松当时定位在天使轮,所以给出的投资金额不大,至多几百万,这个与陈少杰所要的至少千万相差甚远。

2013年底,陈少杰家中有事,不得不从北京回到了武汉,暂时放下合并的事。这个时候,奥飞动漫董事长蔡东青手下的一位副总裁陈德荣,直接跑到武汉找陈少杰想投A站。奥飞知道斗鱼后也很感兴趣,两人在一间咖啡厅连续谈了三天。陈德荣与陈少杰达成一致,最终的方案是蔡东青作为天使个人同时投资A站和斗鱼。蔡先是出一笔钱拿到了A站控股权,后来又通过注资完全控制,与此同时,2014年初,斗鱼也获得2000万天使融资。

蔡东青

比起青松,奥飞给的体量更大,比起IDG,奥飞则更灵活,也各取所需,一方面拿到A站的绝对控制权,另一方面也参与斗鱼。对陈少杰来说,A站拿到了钱去发展,自己又能全力去做斗鱼,两边都完美。有趣的是,陈德荣与苏明明后来均加入了斗鱼,苏是现在斗鱼负责投资的副总裁。

2014年4月,斗鱼直播正式上线,一下子就将游戏直播的热度炒了起来。

在当时签约俱乐部、选手、解说,是最简单的流量来源,而陈少杰出手极为阔绰,签约主播、冠名战队、广告投放毫不手软。最知名的例子是,LOL排位靠前的玩家中,如果在ID前加上“斗鱼TV”字样,冲到王者给1W元,达到前十给10W。这一招在平台推广初期性价比非常高,后来也被竞争对手效仿。

2014年,斗鱼赞助DK和IG两家俱乐部参加TI4(虽然两家最后的成绩不佳),据传花费在400万左右,后来签约LOL主播小智(杨丰智)的花费更是达到了1000多万。斗鱼还有一招,给部分主播发固定工资,主播只需要满足直播时间就行,这对收入低且不稳定的主播很有吸引力。

陈少杰告诉左林右狸频道,斗鱼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快,快速融资快速花钱,趁其他家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把市场做大。拿到天使轮2000万后一个月,陈少杰便将融资花得只剩500多万,多数都用在了带宽扩充和主播签约上,剩下的钱只够发工资和维持公司的基本运作,这种做法很冒险,但也很奏效,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斗鱼几乎成了游戏直播的代名词。

这种情况下,抓紧融钱是硬道理,2014年3-4月份,陈少杰每天约见三个投资人,最后锁定了红杉资本,红杉负责斗鱼的投资人是曹曦。

曹曦

曹曦,生于1985 ,就读北大,他所在的那个班是可以直读博士的,但这哥哥本科毕业就进了TMT行业,他的第一份工作在腾讯,然后跟着吴奕敏等一票人去了金山。从金山出来,经北大师兄李国飞的介绍他加入了同创伟业做投资,属于懂年轻用户的人不如他懂投资,懂投资的不如他懂年轻用户的典型画像,偏偏还在产业里呆过,又喜欢投老司机,这样的曹曦几乎投中了过去五年里与年轻人有关的所有明星案子,也让其很快成为红杉的合伙人。

曹曦与B站的陈睿在广义上是金山同事,2013年加入红杉后,在B站融资时同样跟进过。在得知斗鱼正在融资后,他马上找到了陈少杰,敲定A轮投资接近2000万美元(一说为1870万美元)。

为什么是红杉?可能是因为曹曦与陈少杰性格有相似之处。在回应左林右狸为何这么敢花钱这一问题时,陈少杰反问,“不花掉难道等着生仔?”,但即便这么生猛的他也承认,当时曹曦愿意决定投资接近2000万美元还是“很猛的”,因为斗鱼公司从注册到当时也不过一个多月。

有了红杉的加注,斗鱼就持续其疯狂加速的市场行为。一个广为传播细节是,曹曦与陈少杰前前后后通过200小时电话,集中在投资斗鱼的前后半年间,如此,他们每天平均通1个小时电话,这样的交流密度高的可怕。

斗鱼的疯狂让YY的游戏直播业务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2014年初,古丰从YY离职,在他离开的当口,游戏直播这个产业正要拉开它波澜壮阔的序幕。古丰走后,接管这块业务的正是与直播团队一直有合作的胡天宇,整个业务再向当时的YY副总裁曹津汇报。

胡天宇

胡天宇接管后喜忧参半。喜的是,通过LOL盒子带来的流量,YY游戏直播的用户数不断上涨,在2014年DAU从年初的70-80万增长到了年底的300万左右。

忧的是,待到胡天宇与团队磨合完毕,斗鱼燃起的战火已经让他焦虑不安。YY不少知名主播被斗鱼挖走,比如TH000、若风、周宝龙等,甚至因有主播擅自违约而对峙公堂,但即便如此,YY对待知名主播上表现得比较保守。

胡天宇当时一年的市场费用在1000万左右,而斗鱼签约一个主播就是这个价,让人无法说“不”。YY给出200万的预算也需要走一个月的流程,因为作为上市公司,它无法迅速批准大额的投入,更何况这笔钱可能最终只是给到一个人。YY的出价也需要参考市场公允价值,也就是外部出价后方能跟进,但按当时不断刷新的签约费,又哪来的市场价。

面对主播的流失,胡天宇夹在公司与主播之间两头受气。一边是公司无法批准预算,另一边是为了留住主播,需要给到切实的利益,但运营团队往往只能打感情牌。当年,前LOL职业选手55开(卢本伟)被斗鱼1500万挖走,胡天宇前往上海约谈,希望卢能留在YY。卢推辞不过,电话里提出将见面地点选在了斗鱼办公室楼下,说谈完如果YY没法给到两倍的签约价,便上去签约。

2014年下半年,YY的策略是防守。胡天宇回忆,当时欢聚时代 CEO李学凌的说法是防守去看看,不主动签主播,但保住内部主播,看看斗鱼会怎么样。

这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当时整个YY的重心在100教育这个项目上,而当时主管YY游戏直播的曹津也有了去意,全无了战心;二是YY是一家产品技术驱动的公司,从最初的多玩社区到YY语音和后来的LOL盒子,均是如此,缺乏运营驱动产品的经验。

还有一点是,内部数据的增长也让YY对斗鱼没有特别上心。一句话,过往的成功让YY这个老虎打了个盹,给了斗鱼虎口拔牙的机会,YY日后把游戏直播业务独立出来命名虎牙,也多少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后来出任虎牙CEO的董荣杰向左林右狸频道分析,YY已经积累了大量用户,所以游戏直播一开始还是主要服务YY原有的用户,而他们没有注意到游戏直播正在形成一个行业,YY之外还有很多用户是他们没有照顾到的。

从游戏资讯、攻略、工具、社区到游戏视频,经多玩、17173等游戏媒体对游戏的教育,用户已经对它形成了认知。庄明浩也分析认为,随着游戏的认可和普及度越来越高,会慢慢出现一种叫做“云玩家”的新物种,他们可能不打游戏,或者曾经打过但现在不打了,但对游戏有一定的认知和理解,愿意去观看和付费。就像传统体育一样,很多观众不会打篮球、网球,但会去观看。

斗鱼获取的正是这部分云玩家,所以此时虽然YY的游戏直播仍旧领先,但增长是一条平缓向上的曲线,而斗鱼的增长却是直冲云霄的直线。

斗鱼的异军突起马上有了诸多的跟进者,第一个跟进者就是陈少杰的老东家边锋旗下的战旗。

战旗直播进场的时间不比斗鱼晚,2014年1月宣布成立,5月正式上线。战旗与斗鱼算是师出同门,战旗是边锋旗下的游戏直播平台,而陈少杰也曾在边锋任职,期间做过直播平台酷秀。

战旗同样来势凶猛,购买OGN赛事的直播版权,这给它带来了第一批流量,它也赞助了当年TI4决赛的冠亚军Newbee与VG,后来签约了有英雄联盟“王牌上单”称号的PDD,电竞的传奇人物“人皇”SKY(李晓峰),魔兽的亡灵选手“鬼王”TED(曾卓),SKY的弟弟星际争霸选手LOVECD(李俊峰)等人入驻直播。

在内容上,战旗引进了当时新成立的电竞节目制作方ImbaTV。2014年7月,ImbaTV获得了创新工场与红杉的600万美元投资。它由原上海游戏风云的团队一起创立,而游戏风云是当时国内唯二可以播放游戏内容的电视频道,另一家是当时因为牌照问题挂靠在辽宁电视旗下的GTV游戏竞技频道。

ImbaTV团队中,Esports海涛(周凌翔)与bbc(张宏圣)是知名的游戏电竞主持人和主播,妖魔(张哲睎)和117(沈伟荣)则分别担任过游戏风云的COO和赛事总监。海涛一句“不图不挂,素质游戏”,还是很多人玩过DOTA的证明。

这一年的8月,火猫TV也正式成立。火猫是MarsTv旗下的直播平台,MarsTV则是耀宇文化旗下的电竞争赛事运营和内容制作品牌。耀宇文化的幕后老板之一是孙喜耀。很多人知道王思聪,不认识孙喜耀,孙是天下第一村华西村前党委书记吴仁宝之孙,现书记吴协恩之子,与王一样是深度参与电竞的富二代(富二代喜欢玩电竞是个有意思的现象,容后再八)但更为低调,孙还投资过VG、LGD、Ehome等俱乐部。

孙喜耀

火猫在当时有一句非官方的宣传语,叫“火烧旗,猫吃鱼”。与斗鱼、战旗有所区别的是,火猫一开始就绑定了游戏厂商完美世界。完美世界是DOTA2在国内的代理,与MarsTV在游戏赛事和转播上做整合。

战旗挖斗鱼的主播,陈少杰不是很担心,在这个市场斗鱼是先发者;火猫带着赛事而来,陈少杰也不是很担心,DOTA2虽然是个好游戏,但整个市场占有率有限。但龙珠的入局,让陈少杰多少有些担心起来。

在2014年下半年,陆续有消息传出腾讯将与软银投资PLU,做电竞内容与游戏直播。PLU是国内第一批电竞比赛直播媒体,2006年开始涉足电竞赛事的运营,也是国内电竞第一批非官方的电竞赛事组织者。PLU从2011年起就一直与腾讯互娱合作电竞比赛和TGA的承办等。国内第一个LOL职业联赛LPL,是2013年PLU与腾讯游戏合举的。

到2015年2月,这一传言成真,PLU发布龙珠直播,并称获得了获得软银和腾讯的四千万美金的A轮融资。龙珠以与腾讯合作之名,接过了TGA的资源,以往腾讯的完整赛事直播通过TGA平台收看,在此之后,龙珠成为唯一收看平台。TGA则转变为类似于腾讯电竞的官网。

作为上游的内容提供方,腾讯一直是游戏直播行业最大的变量。直播最大的流量来源LOL是腾讯的,电竞领域备受关注的TGA赛事也是腾讯的。腾讯不是没有做游戏直播,TGA自2010年诞生以来,就一直以赛事直播和竞技资讯为主打,2013年TGA也与PLU(游戏娱乐传媒)推出了电竞明星直播功能。但这与之前游戏门户的直播一样,只能算一种内容补充。

PLU的创始人陈琦栋在当时的发布会上也很干脆的说,腾讯是龙珠直播的核心竞争力。在成立之初,龙珠拿到了腾讯旗下包括LOL、穿越火线在内32款游戏赛事的直播权,其中大部分都是独家内容。龙珠同时与韩国职业电子竞技协会、游戏风云、NICE TV合作,引入了2700名选手和解说,其中最有名的当属解说Miss(韩懿莹)。

陈琦栋

腾讯看重PLU,无疑与陈琦栋本人有关。陈琦栋是国内电竞的老人,电竞解说的半壁江山都与他有关,他做过星际争霸解说,也做过战队管理,是国内第一批电子竞技解说。在2003年,陈琦栋创办了玩家工会CPU,并开始自办电竞赛事,2005年CPU更为名PLU,并在次年开始做电竞转播与节目制作,也因此培养了一批专业的游戏解说,比如Miss、小苍等都与他亦师亦友。

自身的积累再加上腾讯的加持,在龙珠的发布会上陈琦栋豪言:虽然龙珠是一个新的平台,但实际上它成熟的要命。

但陈琦栋之所以做直播,背后的原因却有点“异类”,别人看到的是机会,他看到的则是热钱对电竞的冲击,迷住了选手的心神,如果选手都去做直播了,电竞还怎么搞?陈琦栋向左林右狸频道坦言,当时是出于产业跟进和战略防御的考虑而创办了龙珠。

2015年的时候,龙珠的进场,特别是龙珠带着腾讯入场,给来斗鱼一定的压力,斗鱼董事会一致认定联姻腾讯成为胜负手。

红杉的曹曦在腾讯待过,很容易就找到他们勾兑投资的事,但此时腾讯已经投了龙珠,内部有很多犹豫,当时局势也不明朗,有龙珠一家或许就够了的意见占了上风。

恰巧这时何佳经FA的介绍,也了解到了龙珠,正在筹备自己基金的他对游戏直播很感兴趣,他成为了斗鱼龙珠合并的又一个推手。

何佳

何佳,北京人,清华1998年计算机系就读,大三起就在ChinaRen实习,后来跟着杨宁去了空中网,是中国第一代手机游戏老兵,从空中网出来后加入过腾讯做游戏投资并购的高级总监,当时腾讯木有专门的投资并购部,何佳在腾讯投资体系算元老,离开腾讯后何佳成为A股著名的游戏上市公司掌趣的董事兼副总裁,负责并购和战略发展。何佳在清华大学读书时也是电竞玩家,也是清华电竞校队成员。

2015年,何佳从掌趣出来开始筹备创办南山资本,南山资本的由来据说是因为何佳有个宝贝女儿叫悠然,悠然见南山,南山是何佳事业上的亲儿子。个人兴趣和以往的职业经历让何佳顺理成章的将重点放在了文娱领域,尤其是在2015年电竞行业骤然得到资本密切关注,而游戏直播的平台属性,自然成为了其在电竞领域布局的首选。

何佳与曹曦本就相熟,他们都有过腾讯工作的经历,有很多共同的朋友,曹在离开深圳本土的投资机构同创伟业的时候,当时的掌趣董秘何佳也盛情邀请曹曦加入。

有这层渊源,于是双方一起商量着,是否可以让斗鱼与龙珠合并,这样腾讯算是只投了一家。龙珠可以说与斗鱼先天互补,前者有深厚的行业积累,在赛事运营与视频内容上有优势;后者则是先发,在互联网用户心目中率先形成认知,唯快不破,拿到了一手好牌,再让腾讯作后盾,这个组合基本可以一统江山。

到5月中旬,斗鱼、龙珠经过谈判签署了合并协议,但最终还是由于股权比例等问题,各方最终没有达成一致,合并也不了了之。关于斗鱼龙珠为何木有合并成功,坊间流传着多种说法,最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当时多方希望奥飞能出局,但陈少杰还是站在奥飞的这一边,最终双方一拍两散。如此说来,陈少杰对蔡东青是真爱啊。

如前所述,与龙珠合并只是斗鱼希望腾讯结缘的战略手段而已,经过险些成功的合并,腾讯也对斗鱼有新的认可,特别是腾讯的投资部门,开始接受斗鱼其实是游戏直播更好的标的,而何佳所提出的双保险的概念也打动了腾讯。为了推动腾讯对斗鱼的投资,曹曦甚至请出了大BOSS沈南鹏给腾讯最高层打电话推动此事,红杉是腾讯外部最大的投资盟友,老沈的面子腾讯多少要给,更何况,斗鱼当时的市场表现有目共睹。

于是,腾讯在2015年下半年领投资了斗鱼B轮,整个B轮一共1亿美元,其中腾讯出资4亿人民币,红杉跟了近1亿人民币,剩下1个多亿的是南山资本。

斗鱼是南山资本的第一个案子,而且当时基金还没正式成立,何佳跟左林右狸频道坦言,第一期基金约5.7亿人民币,而基金往往都是先出一半的钱,这一半的前期基金,超过一半的1.6亿投给了斗鱼,绝对的重注。何佳的解释,当时的感觉是斗鱼肯定能成,只是大小问题,因为斗鱼既有先发优势,管理团队也有很强的规划与执行力。何佳对陈少杰是真爱啊。

合并不成,龙珠斗鱼随即开始正面交锋。这一年8月,斗鱼的一些知名主播,如洞主、蛋糕、翠小西、秀逗等共数十名游戏主播转投龙珠。有一度,斗鱼前20的游戏主播有9名都转到了龙珠。2015年11月,龙珠再次获得游久游戏和腾讯的3亿元左右B轮融资,弹药充足,双方刀兵相见。

站在2015年的时间节点看,此时头部公司已经通过融资和不惜代价的投入,为新来者设立了门槛。如果剧情按当时的发展走下去,很可能会是龙珠与斗鱼双雄争霸,但历史没有如果。

正当斗鱼、龙珠互掐时,更多的公司加入游戏直播之战,其中影响战局的最重要的一个事件是,2015年9月熊猫直播上线,国民老公王思聪亲自担任CEO,周鸿祎的360也是熊猫TV的重要股东。

王思聪

万达公子哥王思聪一直深度参与电竞行业,2011年他在微博上宣布进入电子竞技领域的时候,震惊了电竞圈,王思聪收购快要解散的CCM战队,之后组建了IG电竞俱乐部,当时电竞圈的选手与俱乐部的收入水平都很低,很多选手的月收入仅为两三千块钱,CCM战队参加当年WCG比赛获得了中国区冠军,却也因为资金链断裂近乎解散。

王思聪介入后,在选手的工资、训练环境和管理上都树立了新标准,IG的人均月薪过万,而且竞赛资金也全分给选手。2012年,王思聪主导成立了电竞联盟ACE,制定游戏规则,规范俱乐部运营,国家体育总局也派代表出席。

随后几年,王思聪在电竞产业的投资也覆盖了上下游各家公司,比如游戏公司乐逗游戏、英雄互娱,内容制作方IG俱乐部、ImbaTV,这个时候直播平台熊猫TV顺理成章。

在创办熊猫TV前,王思聪与斗鱼走得很近,王思聪曾经以校长的ID在斗鱼上进行过直播,轰动一时,而在斗鱼与战旗的口水战中,王思聪也站在了斗鱼这一边,江湖传言,王思聪是斗鱼的股东,但仅仅是传言而已。

熊猫在风格上可以算是另一个斗鱼,上线后便从斗鱼挖走了一批人气主播,比如《炉石传说》的知名主播囚徒、Sol、王师傅等人,LOL主播小智也入了熊猫。熊猫不仅从斗鱼抢主播,也从龙珠手里抢赛事,2015年底,因为王思聪的介入,龙珠甚至失去了已经拥有三年的LPL承办权,转由王思聪创办的香蕉计划负责。

2015年底,全民直播也加入战场。全民的幕后老板是侯阁亭,他是上市公司雏鹰农牧集团董事长侯建芳之子。除了直播,侯阁亭同样投资了电竞战队OMG,并曾经拥有WE和皇族两家俱乐部的部分股份。侯阁亭请来时任百度贴吧负责人的李然操盘全民直播,后来前战旗技术负责人潘长煌也加入。

全民在主播的投入上同样不遗余力,2016艾瑞发布的人气主播报告中,排名前18的主播中有7位属于全民直播,它的一个特别是深度参与主播直播内容,在直播前其会有一个试播的过程,根据试播的效果,由平台方来决定是否有直播的机会。

王思聪与侯阁亭的影响有多大?当市面上的玩家越来越多时,投资人会观望与挑选,而且随着投入的金额増高,除了团队、资源外他们更关注最终运营的结果。

陈琦栋向左林右狸频道反思,由于自己是电竞出身,在互联网产品运营上并不擅长,比如内容采买、团队考评、产品和道具设计上都存在不小的短板,缺乏精细化运营的能力,不知道怎么把手头的优势转化成胜势,这导致龙珠当时流量相对较低,数据与对手越拉越大,进一步严重影响了融资和现金流。

到2016年,主播的价格再一次水涨船高,所有直播平台都在继续烧钱,大量的资金投入仍没有带来直接的收益。在2016年2月,恰好待在龙珠待满一年的Miss签约了虎牙,熊猫在这一年上半年挖走了战旗的LOL主播PDD(刘谋),《炉石传说》主播安德罗妮夫妇从斗鱼转会到虎牙,这三次转会未经证实的传闻价格均在三年一亿。

2016年这一年也是游戏直播的分水岭,强者恒强,摇摆不定者或思变或迅速出局。

陈琦栋将2016年形容为龙珠最困难的一年,他对超乎预期的成本感到巨大压力。在2016年初,龙珠还能在媒体披露的直播平台日均覆盖人数排名中位列第二,到年底,公司已经欠下3.8亿债务。

龙珠也在这一年11月宣布被苏宁以9亿人民币的价格收购,这几乎与龙珠原有的融资额+对外债务的之和对等,陈琦栋真是好人,此举相当是帮投资人解套,以及用肉身卖身帮助偿还上下游所欠的债务,生于1977年的陈琦栋身上还是有更多的担当和责任感。

陈琦栋目前还栖居在苏宁,他曾希望借助苏宁的财力物力让龙珠重回一线阵营,但苏宁收龙珠更多是为体育直播而来,苏宁本身是国际米兰的大股东,手头有很多体育资源,重点做体育直播顺理成章。陈琦栋则基本不太可能离开竞技这个赛道,其资源积累也在此,在这种情况下,陈琦栋虽然有心,但无力改变龙珠从一线掉队的事实。

战旗直播也在这一年开始掉队。

战旗本只是边锋的一个部门,这让在融资上也受到阻碍。2013年边锋彻底从盛大旗下转让给浙报传媒,浙报传媒虽然是上市公司,但作为国企的浙报传媒也无法给予战旗足够的支持。时任战旗CEO陈悠悠后来在2017三周年的发布会上承认,面对主播价格的上涨,战旗选择的是战略性放弃,以防守为策略。如今,陈悠悠刚刚去了B站,担任电子竞技的子公司总经理,电竞这个圈子不大。

面对激烈的竞争,战旗选择了差异化。它在2015年愚人节推出了自制节目《LyingMan》,首播观看人数达到300多万,尝到了一点甜头。虽然在2015起战旗正式从边锋独立,但已经失去在2014年正面交锋的可能,而是寻找差异化内容,开始规划线下的电竞馆,制作线下大型电竞活动Lan Party,从线下继续发掘电竞带来的流量。

2016年9月,全民直播完成5亿人民币 A 轮融资,完成本轮融资的同时,全民直播还对外宣布,在此之前完成了对手印直播的并购,但这个融资体量日后被证明,只够一两个季度来烧。

这个市场开始进入一个疯癫的状态。

除了参与者越来越多,让竞争加剧,直播的形态也开始发生变化。2016年春节年底,映客直播的迅猛增长点燃了移动直播,PC端的秀场开始向手机端转移,而游戏直播也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国内最早做手游直播的,当属曹建根创办的触手直播。

生于70年代的曹建根是视频技术和直播领域的老兵,他曾在虹软担任副总裁,主管移动事业部,秀场直播领域KK唱响的创始人刘琼以及快的CEO 吕传伟都是曹建根在虹软的老同事,六间房的创始人刘岩也与他熟识。

2011年曹建根离职虹软创办开讯,做视频聚合,到2014年,开讯已经有约一亿用户,客户端下载量甚至超过了优酷、土豆,但视频聚合存在内容版权问题,所以在快播王欣出事后,曹建根停掉了开讯,准备转型。

曹建根

2015年,竞技类手游已经初现端倪,手游对战化、电竞化逐渐成为趋势,出现了《自由之战》、《全民枪战》等游戏,DAU都很快突破了百万。这一年的6月时,主打移动电竞的英雄互娱借壳登陆新三板,估值百亿,而彼时这家公司才刚刚对外宣布成立。曹建根认为,就像端游一样,数亿手游用户也应该有观看视频的渠道。于是在2015年3月,他开始准备开发触手,到8月份正式上线。

但当时少有人看好移动游戏直播。曹建根向左林右狸回忆,触手上线后他找了60多个人和机构谈投资,里面有360的周鸿祎,有映客直播的创始人奉佑生,有他的老朋友刘岩,他甚至接触过虎牙与斗鱼,但无一接招。

陈少杰也在一次餐叙中告诉左林右狸频道,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没想到魔兽这类竞技游戏能在手机上玩,而这事最后还真成了。

曹建根一开始给触手的估值仅2000万美元,到2015年底,虽然数据在上涨,DAU达到了50-60万,但公司一直融不到钱,账上没钱,曹建根不得不抵押了一些个人资产,在外借了3000万为公司过冬。

很多投资人都不相信移动电竞能成,也就不看好触手做移动游戏直播。而且2015年腾讯已经连续投资了龙珠和斗鱼,两家在当时看来最具优势,投资人为什么还要再投一家创业公司?曹建根说他也找过腾讯,但腾讯当时认为游戏直播里斗鱼已经是第一,且移动电竞还未成气候,没必要再投其它。但谁也没想到,两年后却是腾讯自己的游戏成就了手游电竞和触手。

在上线的第二年初,都快做到100万DAU了,触手终于拿到第一笔融资,融资额2000万美元,投资方是英雄互娱的董事长应书岭和做游戏周边的A股上市公司美盛。

应书岭曾是中手游总裁,有“移动电竞之父”的称号。2014年6月中手游的罢免风波后,他转而开始做英雄互娱,定位在电竞类手游。2014年WCG停办,让他认为移动电竞会成为新趋势。

了解到触手,应书岭找到曹曦咨询。曹曦也是英雄互联的投资人,虽然投资了斗鱼,但仍对触手给出了正面评价。应书岭投资触手合情合理,英雄互娱的定位就是做电竞类手游,而且任何一个竞技类游戏,不管是端游还是手游,运营的核心手段和场所就是直播,何乐而不为。英雄互娱后来发行的移动竞技游戏《全民枪战》,也在早期给触手带来了不小的流量。

凭借直播行业的关系,平台上线不久曹建根也找过很多熟人加入触手,比如当时虎牙负责运营的丁黎,但谈了三个月后,丁黎去了B站做直播。

由于实在找不到人,曹建根索性在公司内部培养手游主播,甚至员工亲自上阵直播,这也成了触手的一大特色。曹根建说,自己不信奉挖角主播这件事,从游戏玩家到普通主播到头部主播,这整条线都是内部培养的。到现在,触手有100万的签约主播,5万左右的经济型主播,以及200多个会去包装的头部主播。

在产品形态上,除了做到在手机上一键开播,触手还通过社区的方式做陪玩代练,主播直接可以带粉丝一起比赛。Twitch有这种模式,但触手是最早在国内做的,在产品模式上两者反而更像。

给触手带来用户的另一款大型游戏是巨人游戏开发的《球球大作战》,触手几乎与这款游戏一起成长,曹建根说,当时这款游戏的直播内容近乎99%都在触手上。这在当时形成了用户要看手游相关的直播,首选去触手。

2016年的时候,《王者荣耀》来了。不容质疑的是,一款现象级游戏完全可以改变游戏直播的格局,这是因为竞技游戏有越多的人参与才越好玩,而参与的人越多,它对后来者的吸引力就越强。2015年12月份王者荣耀改版成功后,数据一路疯涨。

到2016年夏天,触手上王者荣耀的内容已经超过了球球大作战。彼时腾讯举办了第一次王者荣耀冠军杯,观看人数达到800万,这在手游直播中是前所未有的,人气直逼LOL。到2017年,王者荣耀也成了全球第一款日活破亿的手游,全民皆玩。

手游电竞和直播终于被认可了。

曹建根说,2016年下半年他几乎每天都在见投资人,在这一年底他敲定了GGV纪源资本、顺为资本、熠美投资联合投资的4亿元融资。多说一句,启明创投和沸点资本两个开讯时代的老股东也顺延在触手里享有其权益,这是曹建根为人大气所在。

有意思的是,触手A轮的两个重要股东其实与虎牙以及YY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GGV本身也是YY的股东,后来GGV合伙人李宏玮从YY董事会退出加入触手董事会,而顺为的创始合伙人雷军很长时间是YY的执行董事长和大股东之一。

看到触手的发展后,胡天宇与古丰这两位早期参与者也想到了做移动直播,但最终未能成形。其中古丰找到腾讯游戏部门,希望能在王者荣耀上合作开发专属的直播功能,但腾讯最终只同意授权一款棋牌游戏,合作也就不了了之。

董荣杰也认为,王者荣耀是真正能够改变游戏直播格局的事件,而且虎牙受益其中。

2014年11月,YY游戏直播更名为虎牙直播,拉启独立运营的第一步,对应的董荣杰开始接手YY的游戏直播业务,生于1977年董荣杰是YY的创始团队成员之一,曾在网易的网站部负责技术,2005年他同李学凌一同离开网易创办了多玩。在接手虎牙之前,董荣杰一直在YY的珠海分部管理游戏业务。

董荣杰

对应的,到2015年,YY在第一季度财报中宣布曹津辞去了YY董事、执行副总裁的职务,胡天宇也于当年2月离职。后来曹津创办了一家做直播外围生态的公司小葫芦,胡天宇则在与马东合作出了流行一时的游戏《饭局狼人杀》后刚刚回到广州重新创业。

当时YY CFO何震宇在2014年Q4的财报会议上这样说,游戏直播业务,2015年打算投资7亿人民币,包括了带宽方面的投入,带宽投入的预算是2.6亿人民币,赞助费大约会是2亿人民币,市场推广方面预计投入1亿人民币,市场推广方面会投入公司的资源去保卫市场领先的位置。何震宇还强调,2015年的重点是吸引更多没有使用过YY平台服务的新用户来观看游戏视频。

7亿人民币是YY给董荣杰的预算,这不是一笔小钱,但在2015年的游戏直播市场,只能说刚刚够。

董荣杰接管虎牙时面临的是内忧外困,他对左林右狸频道说,当时直播的成本增长得令人恐怖,带宽需要不断升级,主播的签约价也疯涨,这个月你觉得500万的签约费贵了,下个月可能直接变成1000万。而且YY作为上市公司,决策流程不如创业公司快,如果出现巨额亏损又很难交待。跟还是不跟,这是董荣杰每天都需要焦虑的问题。

思维方式的升级是虎牙蜕变中重要的一环。

在2014年时,对于主播动辄数百万、上千万的签约费,董荣杰承认,当时的YY也很难认可。因为主播的粉丝与流量都是平台推荐的,但转眼却找平台索要数百万的费用,任谁也不会答应,平台为什么不转而把流量给其他人?但主播看到的却是签约可以迅速获得巨额收入,不用分成不用卖肉松饼,也不用受公会的限制。类似的困境其实知乎这样的平台也遇到过。

对YY来说,这需要一个认知迭代的过程。

斗鱼们则不一样,其作为后来者,挖主播以资源换时间和流量,顺理成章,他们也需要知名主播背后的人气,更容易认可他们的市场价值。YY则是培养草根主播,通过YY的用户给主播导量,主播依靠人气和用户打赏赚钱,并与YY分成。正是这种思维上的差异,让斗鱼迅速追赶YY。

YY对直播的商业模式极为了解,也让它更为保守。游戏直播的收入来源主要是用户打赏、游戏联运和广告,其中打赏往往占大头。YY很明白游戏直播中用户打赏的意愿度较低,远不及秀场直播,斗鱼不计成本挖主播投广告,主播的日子好过了,但公司盈利遥遥无期,一旦没有融资很可能无法长久,不排除YY内部存在看好戏的心态的可能性。

但持续的热钱涌入让李学凌和董荣杰认识到,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持久战,也就是从2015年开始,虎牙重新整顿了团队,也清晰了目标,虽然没有再被斗鱼拉开距离,但也难以接近。这是因为在王者荣耀之前,游戏直播的主体还是以LOL为代表的PC游戏,而LOL的大部分主播都在斗鱼,虎牙可以无限接近斗鱼,但很难完成超越,到2016年初,虎牙虽然有大幅度的用户增长,但在日均IP/PV均落后斗鱼不少。

站稳脚跟的董荣杰知道,要想完成反超,需要等待外部环境的变化,需要新的变量出现。在2016年开春,董荣杰等到了这个变量,那就是王者荣耀。

在年初预见到王者荣耀的热度后,虎牙在公司级别上调动资源全力以赴。董荣杰说,从2016年下半年到2017年春节半年的时候,围绕王者荣耀的手游直播的竞争就已经结束了,而虎牙也因为对手游特别是王者荣耀的前所未有的投入,名正言顺的说自己是游戏直播的第一名。

市场上的短兵相接也让虎牙开始在资本市场上长袖善舞,2016年底,虎牙从YY里正式分拆,并迅速完成了一轮由中国平安、高榕资本、亦联资本、晨兴创投等投资的7500万美元A轮融资,出任CEO的董荣杰个人也在其中放了大部分身家,虎牙之后能逆势翻盘,与董荣杰的置之死地一定要赢的战斗精神关联甚大。

董荣杰告诉左林右狸,其实游戏直播只打了三场战争,最早是LOL,然后是王者荣耀,2017年则是绝地求生,也就是“吃鸡”。

对于绝地求生,比较一致的评价是,这是一款由直播带动并迅速为用户熟知的游戏。当然,这款游戏的新鲜与趣味性让它在传播中增色不少,与LOL的快节奏、高专注度不同,绝地求生类似探险一样的节奏,也让主播与用户有了更多交流与互动的机会。2017年,很多游戏主播开始“吃鸡”,如PDD等LOL选手也会偶尔直播,这带动了很多想尝鲜的用户。

无论是斗鱼、虎牙,还是熊猫、触手,在接受左林右狸的采访中都透露出一个观点:游戏直播再往前走一步,是可以在游戏的发行和生命周期中占主导地位的。

经过近五年的发酵,游戏厂商与直播平台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如果说在早期,直播对游戏来说只是锦上添花,那现在,直播不仅仅是游戏触达用户的渠道,更有可能通过主播和平台的运营左右一款游戏的命运。

而绝地求生的流行,恰好证明游戏直播是它没有照顾到的环节。这时候腾讯需要做的是控制游戏行业的所有资源。

“绝对求生”游戏

在2017年下半年,腾讯与网易为吃鸡手游打得不可开交时,网易游戏的内容在斗鱼全部下架。个中原因,邻里自行体会。一个小道消息是,网易马上找到熊猫,说未来两个月的广告位还有多少,全都要了。腾讯得知后对熊猫说,直接在网易的价格上翻倍。

各位邻里会问,网易为什么不找虎牙啊,说来话长,这多少是因为2014年底的那场官司。当年11月,网易向刚刚独立的YY游戏直播虎牙提出诉讼,认为YY游戏直播对《梦幻西游》等作品进行直播,属于窃取游戏作品原创效果,损害了网易的合法利益。这件事在当时看来只是网易与离职员工的恩怨,因为一个月后网易也起诉了陌陌。但这场官司持续了三年,并在三年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就是某种程度上推着虎牙投向腾讯的怀抱。

网易对YY的怨念令人费解。左林大叔曾有一次与YY创始人兼CEO李学凌饭,席间李学凌接了一通电话,表情严肃地说,“老大”,然后离席十分钟。事后左林大叔问,是雷军吗?李学凌说不是,他说自己称呼雷军为“雷总”,更为正式,“老大”是丁磊。尊敬之情溢于言表。

作为网易的前员工,传闻董荣杰也向网易递过橄榄枝。但YY与网易曾经的罅隙仍没有弥合,而且好巧不巧,2017年底三年前YY与网易的官司一审结果下来了,网易胜诉,现在进入二审阶段,这场官司直到现在还未结束。这对网易游戏特别是吃鸡类游戏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损失。

如此一来,虎牙没有了其它选择。

2016年底,YY决定正式拆分出虎牙的时候,已经有了上市的打算。与游戏直播的上游合作对上市而言是超级利好。

另一方面,到2017年下半年,腾讯的态度开始有所改变,这很大程度在于其内部的企鹅直播一直做不起来,单一个主播签约可能存在的贪腐问题就够腾讯喝一壶的。

外部变化则是:一是2016年11月苏宁以9亿的交易对价完成了对龙珠直播的全资收购,腾讯从龙珠退出,这让腾讯在游戏直播这个战场上失去双保险;二是虎牙再次回归领先地位,甚至在2017年起在游戏直播关键数据上超越斗鱼,让腾讯通过投资斗鱼去控制游戏直播的目的也失败了。

游戏直播业务关系到腾讯的核心游戏业务,属于不容有失的战略高地业务,能双保险还是双保险。虎牙的重新崛起不仅让腾讯游戏直播市场上的双保险落空,是腾讯最终下注虎牙的考量所在。

2018年3月,虎牙上市前夕公布了腾讯4.6亿美元的B轮融资,腾讯集团高级副总裁马晓轶出任虎牙董事。同一天,斗鱼也宣布获得腾讯6.3亿美元的融资,与腾讯深度绑定。

熊猫在2017年5月完成了10亿元B轮融资,但面对虎牙与斗鱼,形势仍然严峻。左林右狸频道了解到,自今年春节以来,国内估值在50亿美元以上内容领域的平台级公司,熊猫均有接触过合作与并购,包括虎牙、斗鱼。

熊猫见过快手、今日头条投资部的几乎所有人,但在即将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候,两家双双出事,被要求进行整改,其中头条的“内涵段子”被被广电总局责令关停。自此,两家无法再对投资给出明确的回复。

触手是一个比较独特的存在。它确定了一家谁也想像不到的公司的投资——Google。2018年1月触手对外公布获得Google领投的1.2亿美元融资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Google在2014年参与过Twitch的并购,被亚马逊捷足先登,但一直很看好直播,而且中国作为最大的电竞国度,Google也想找到存在感。它为Twitch做过一套基于Adsense的广告系统,也适用于国内的直播平台,2017年在与各直播平台合作的过程中决定投资一家,选择触手很大程度在于,与其他同行相比,触手在产品技术上有更多的沉淀和投入,主播造血机制上也很完善,这在气质上更接近Google一些。

曹建根在硅谷多年,在怎么样与Google这样的公司打交道上,他比中国游戏直播领域的其他业者有更多的人脉背书和话语体系支撑。当然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在当时只有虎牙和触手是美元结构,而虎牙刚刚做完平安领投的那一轮融资,所以可操作的角度看,就剩下触手了。

这个世界是年轻人的,这个世界是玩电竞的年轻人的,整个电竞江湖中游戏直播无疑是塔尖,从这个意义上,这个世界是游戏直播的,但归根到底,是腾讯爸爸的。

董荣杰说,腾讯是中国互联网产业里唯一可以收腾讯税的巨头。熊猫副总裁庄明浩向左林右狸频道感叹,现在的选择是要么做腾讯的盟友,要么做腾讯的敌人,但在游戏,尤其是电竞这个领域,任谁也不会倾向于后者。曹建根也说,我要么不站队,站队只能站它(腾讯)。

不敢今天如何唱衰腾讯,就游戏和游戏相关的内容产业以及其生态,这个世界真心只有一家巨无霸,那就是腾讯。

对于虎牙斗鱼来说,成为腾讯生态的一部分,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但对中国游戏直播和整个游戏产业来说,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天知道。

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Who Kn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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