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太过短暂,剩下的只有石头

@Ent_evo:

古生物学家斯蒂芬·古尔德曾经在百慕大见到过一群奇怪的寄居蟹。

寄居蟹本身并不罕见。这种寄居蟹(Coenobita clypeatus)在当地俗名树蟹,遍布整个加勒比海。但是在百慕大,它的生存环境十分令人担忧:几乎所有的树蟹都勉强挤在明显不合身的小壳里面。这很糟糕,因为太小的壳不能有效保护自己的躯体。这也很奇怪:寄居蟹以换房大会而著称,不定期就会有一大批蟹聚集在一起交换自己找到的壳,怎么可能整个百慕大都找不到恰当的螺壳呢?

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幕正常景象:一只树蟹背负着一个大小合适的螺壳,它来自加勒比钟螺(Cittarium pica)。

但这个螺壳不是普通的壳。它是一块化石。

加勒比钟螺原先也曾遍布这里,但是因为大且好吃,颇受人类殖民者欢迎,已经在1812年从百慕大岛上消失。剩下的唯一“新”壳来源,就是从附近山丘上冲刷下来的钟螺化石。这些化石至少形成于十二万年前,也许有些还是当年被寄居蟹搬运到那里的。

百慕大的树蟹前景十分黯淡。岛上的其他螺类虽然众多,但是个头太小,无法保护成年蟹。螺壳虽然可以代代相传,还能得到寄居蟹的悉心保养,但是再结实的壳也不可能永远使用下去。不用多久,整个种群的命运都将寄托在那些古老的化石身上——而化石的数量几乎不可能足够。如果没有外来干预,那么它的消亡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注定。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本来,一种壳没有了,总还有另一种。然而身处被大洋四面包围的孤岛上,面临人类的突然出现,百慕大的树蟹没有机会去寻找和适应新的环境,也没有时间等待偶然的新物种到来。它和钟螺已经共享了太久的演化历史,全部生理都是为那样的一个壳而准备的;而如今壳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很快,它也只能背负着十二万年的共同回忆,变成化石而已。

世界上总会有合适的壳藏在某个地方的。但有些时候,确实是生命太过短暂,而没有办法找到它。

Addison E. Verrill (1908). Decapod crustacea of Bermuda; 1. Brachvura and Anomura.
Stephen J. Gould (1980). The Panda's Thumb: More Reflections in Natural History.

注:古尔德所参考的 Addison E. Verrill 的记录里使用的学名是 Cenobita diogenes,这是后出异名。Coenobita clypeatus 是有效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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