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英、蔡文姬、孙尚香、甄宓:连名字都是编的

作者:张佳玮

黄月英本来不叫黄月英。

她叫什么,史书未载。只是沔南名士黄承彦,跑去对诸葛亮说:“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

——头发黄,肌肤黑,乍听很适合孙权:碧眼紫髯,夫妻搁一起,是块调色盘。

诸葛亮挺高兴,娶了黄姑娘。乡下人嘴刻薄,说:“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

话说黄姑娘,大概确实不好看。黄承彦可能是自谦,乡下人民的眼睛却是雪亮的。

但乡人看脸,诸葛择才,眼光那自然大大不同。

妙在黄承彦家里,是跟刘表老婆蔡夫人攀得上关系的。蔡家在荆州,反客为主,一方豪族;诸葛亮本可以攀那一层关系,却还是跟了刘备。

卧龙出渊,眼光自是不同凡响。

想象黄夫人在家里,“哎,我姨夫是省里老大刘表,你要去跟他干不?”

“不,我还是跟县里的刘备好了。再过十二年他就是皇帝了,我四十岁刚过就要当总理呢。”

“吹吧你!”

蔡文姬本来不叫蔡文姬。

蔡琰,字昭姬。因为晋时避讳司马昭的昭字,改了文姬。类似于恒山为了避嫌刘恒,改叫常山;姮娥为了避嫌刘恒,改了姮娥。

蔡文姬先嫁了卫仲道,丧夫后回家;后来被董卓部将掳走,又被匈奴左贤王刘豹抓去,生了俩孩子。十五年后,曹操重金将蔡琰赎回来,是所谓“文姬归汉”,将她许配了董祀。

蔡文姬的夫君有三位:卫先生,刘豹,董祀。但与她故事最多的,是曹操。

——董祀犯罪,蔡文姬披发赤脚,隆冬季节去求曹操,曹操于是赦了董祀。看着没啥了不起,但若知道曹操持法严峻,酷虐变诈,想必当时左右都八卦了:

“魏王怎么为了这姑娘,改性子了?”

——蔡文姬说她能背出家中遗失的藏书四百篇。听上去像不像黄蓉她娘?曹操大喜过望。

——胡笳十八拍则是历史流传的名篇,不提。

孙尚香应该也不叫孙尚香。

《三国志》里只提到了孙夫人,没提名字。

刘备跟孙夫人正史那段感情,大概不算甜美。正史上,孙权嫁妹,但孙夫人身边没事侍婢百余人护卫,吓死人。又孙夫人容貌不确定,但性格刚强,有诸兄之风——孙策、孙权都爱亲自打猎射虎,孙坚也是个剽悍勇健的性格。

在我想象中,孙夫人大可能是青魆魆胡子茬,一巴掌宽护心毛。

诸葛亮后来说:“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把孙夫人跟曹操孙权列成一个档次了,多可怕!

——还不提她嫁了刘备两年后走掉,把阿斗都给抱走了。当然抱走阿斗这小畜生未必是坏事,但抱走刘备唯一继承人,这也挺坑的了。

甄宓很可能也不叫甄宓。

文昭甄皇后,正史不记名字,河北人。嫁了袁绍的次子袁熙。21岁那年,甄夫人在邺,被18岁的曹丕收了。

十六年后,曹丕称帝,去了洛阳,封了郭嬛做贵嫔,甄夫人留在邺,仍为夫人。甄夫人不高兴。曹丕赐死甄夫人“发覆面,以糠塞口”。

当然曹丕一向轻薄臭流氓(此处王忠、张绣、夏侯尚、于禁们当然要一起点赞了),但只做对了一件事,让甄宓的儿子曹叡当了太子。曹叡后来称帝,追封了甄宓做文昭后。也算为母报仇——是不是听上去像《狸猫换太子》故事中的宋仁宗?

这是最初的她们:

一个丑但有才的黄夫人,一个流离苦命的才女,一个剽悍刚强的政治婚姻小公主,一个失宠死去被追封的皇后。

而且,都没有正经名字流传下来。

黄月英所以叫黄月英,连《三国演义》书里都没提,应该是各色戏曲评书里的说法,像袁阔成先生的评书《三国演义》里已有了。

其实《三国演义》里都没怎么提她。只是民间传闻,将诸葛亮各色神奇,多归到黄夫人身上。羽毛扇是黄夫人相赠啦,什么木牛流马是黄夫人制造的呀。类似于给苏东坡安排个苏小妹,属于民间创造。

真正开始大肆拿她说事的,是民国时一本同人小说《反三国演义》。那本小说是季汉拥趸尤其是马超迷的福音,是魏吴两国爱好者的噩梦。其中黄夫人一折,很神奇:

说她容貌端庄,一点都不丑,只是乱世为了避免被歹人觊觎,才如此自毁;说诸葛亮在前线所向无敌,没空回来,于是黄夫人坐个飞行器,直接去南蛮,召唤一道雷,把孟获们吓倒了,从此拜服,黄夫人一个法术,胜过诸葛亮七擒七纵——这大概是我所见最玄幻的一个黄夫人。

——对了,马超的妹子马云禄,也是出自这本架空小说的。

蔡文姬在《三国演义》里只出场一次,浮光掠影。说曹操路过她家庄上,跟杨修打了个哑谜。杨修当场解出,曹操过三十里路才琢磨出来。这是杨修继“一合酥”、“门上加活等于阔”之后,又一个让曹操嫉贤妒能的细节。但《三国演义》里不太写曹操的情感故事,所以蔡文姬也只是闲笔罢了。

相比而言,孙尚香扬名立万,全靠《三国演义》。

一来罗贯中笔下,她有了名字,尚香;然后她有了戏份。《三国演义》既然尊汉扬刘,刘备娶亲这事自然要大肆渲染。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个孙权“进妹固好”,嫁妹妹来巩固联盟,变成了周瑜美人计、诸葛亮将计就计、甘露寺吴国太看新郎、北固山孙权刘备联马谈笑、孙刘成亲、刘备出逃、孙夫人退追兵、二气周瑜,终于“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罗贯中的虚构才华,到此巅峰。

孙夫人也显出刚柔并济的成色,不再是刘备家的母老虎,而成了刘备的护身符。

最妙的一处,是这样的:当时吴将围上来,要杀刘备,孙夫人吼了,吴将们推脱是周瑜将令。

孙夫人:“你们只怕周瑜,独不怕我;周瑜杀得尔等,我岂杀不得周瑜!”

吴将们面面相觑:“她与吴侯,一万年也是兄妹;日后翻过脸来,都是我等不是……”

领导的亲戚;委屈的打工仔;如何做人,都在这里了。

为了美化孙夫人和刘备的感情,《演义》还去掉了诸葛亮那句“肘腋之间”,加了刘备死后,孙夫人跳江殉情的传说。可见人民骨子里还是乐意看好眷属,不爱看怨偶啊。

甄宓在《三国演义》里,也只出场一次。曹丕入邺,娶了她。曹操看了,说“真吾儿妇也”。这句话,意思深了去了。但之后,因为《洛神赋》的传奇,导致她忽然之间,成了三曹都喜欢的女人。

这是第二重的她们:经过小说和民间改编,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发明家,一个才女,一个有情有义的刘备夫人,一个美人。

还都有了名字。

我们都知道,这是个二次元改编历史传奇,然后倒逼历史传奇的时代。吕布可以从汉末一介骑射之将的诸侯,经小说改编成三国第一猛将,经游戏和漫画吹嘘成三国第一战神,俨然三国小项羽,就是明例。

2003年《三国志9》,黄月英与马云騄初次出现,可见光荣公司内部死宅确实熟读三国,连评书和同人小说都不放过。黄月英设定得并不美丽,但数值惊人,特技也是偏法师一路,俨然诸葛亮身边多了个小张角。后来《真三国无双》系列,更是将她放了进去。黑肤是不怎么体现的,黄发却代代如此,显得她格外异域风情,简直有精灵族架势。至于大发明家、神机妙算,还在诸葛亮之上。就差直接说她是三国鲁班啦!如果还有谁不识时务,说“黄月英其实特别丑”,那更可以用《反三国演义》的说法直接㨃回去:

“乱世嘛,女孩子低调点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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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姬在《三国志10》是作为旁观解说出场的,之后也成了可操作武将。妙在《真三国无双7》,还特意安排了她。大概魏势力没有个女孩子跟曹操打对台戏,所以找了蔡文姬。《真三国无双7》中,蔡文姬使一个箜篌,适合她才女的做派,简直随时要客串《孔雀东南飞》;跟曹操的感情,也算发乎情而止乎礼;游戏甚至有个外传关卡,是她出去晃荡了,魏国诸将急吼吼满世界找她,满脸都是“给主公把媳妇儿找回来”的架势。

这也跟曹操的形象发展有关。本来嘛,曹操的夫人里,卞夫人、丁夫人,都大有文章可做。但既然大家都已经默认了曹操喜欢别人家的太太,他跟蔡文姬便大有话说。毕竟想来想去,貂蝉配吕布,邹氏不是啥好女人,蔡文姬与曹操却算是彼此欣赏,而且蔡家那位董先生存在感不强,就让蔡文姬跟曹操算一对柏拉图恋情精神伴侣,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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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尚香的形象,真是光荣公司给立起来的。《三国志9》开始,她是一个出色的弓兵将领,又有所谓弓腰姬的说法,一望而知是日本词。《真三国无双》系列里,她是个玩呼啦圈的青春少女,活泼元气,明媚夺目,跟刘备谈恋爱的戏份也大大加强。所以在这个时代,谁还会在意刘备那两位甘苦十数年、带阿斗闯长坂坡的甘夫人和糜夫人呢?谁会在乎孙夫人历史上让刘备战战兢兢,估计都没啥夫妻生活的现实呢?东吴有个活泼热辣的萌妹子才重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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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甄宓。

正史里曹丕与她成了怨偶,不妨碍人民后续的编排。《世说新语》里有句话,明说了曹操对她垂涎:

魏甄后惠而有色,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

——说明如果曹丕没抢甄夫人,曹操那是一定要抢的了。

说一下这个宓字。

曹植写过原名《感鄄赋》,一般认为是因曹植被封鄄城所作,也就是《洛神赋》。但人民的浪漫主义精神发作,认为这其实是《感甄赋》,感的不是鄄城,而是甄夫人。又洛神名叫宓妃,既然洛神就是甄夫人,那就老实不客气,给甄夫人起名叫甄宓了吧!

——《真三国无双》系列又搞鬼,因为甄夫人大曹丕三岁,于是设定她成了御姐。本来洛神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硬生生多了御姐范儿,这又是民间再创作了。

——多说一句:跟曹丕抢甄夫人的那位郭女王,传说名叫郭嬛。甄嬛的典故,源出于此。

——但无论是甄宓还是郭嬛,都是民间传奇。就像孙尚香、黄月英的名字,那都是史书不载,人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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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啦,如今就是这个局面:

黄月英成了发明家女术士,蔡文姬成了曹操的精神伴侣,孙尚香成了东吴第一元气少女,甄宓成了洛神和御姐。

正史她们只有姓。

演义评书让她们有了名字。

二次元改编让她们有了传奇。

自然,现在她们与历史形象固然相去万里,但那又如何?人民乐意嘛!

就像,连貂蝉这个凭空虚构的角色,都有人专门拟个传,说她姓任名红昌,还编了套背景呢……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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