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你的,并不是“这个夏天的甲子园”

今年夏天,第 100 届日本高中棒球选手权纪念大会(又称甲子园联赛)上演了“漫画般热血”的剧情——“杂草军团”秋田县立金足农业高校(简称金足农)一路拼上决赛,对阵“棒球名门”高校大阪桐荫高校。

这轮晋级太有戏剧色彩,传到国内,人们跟着媒体感慨“杂草军团”有多不可思议,将金足农描绘成一群平日养猪、勉强凑够上场人数的杂牌军。加上他们仰身歌唱校歌的动人场景,金足农又变成了一间“不要欺负猪”写入校规、时隔 103 年再次走入甲子园决赛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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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田县立金足农业高校队在比赛后合唱校歌。 图片来源 | 日刊スポーツ

它几乎符合一切传播的特性——冲突、不可思议、草根性,但问题就在于,这些事实与数据究竟怎么用、被谁而用。

那些“传说”的数据首先就被动了手脚。金足农时隔 11 年再次走入了夏天的甲子园,所谓 “103 年”,指的是秋田县的另一支球队——秋田县立高等学校曾经写下的历史。103 年前,作为秋田县的代表队,秋田高校的前身秋田中学与京都二中争夺当年甲子园的冠军。在日本媒体的报道中,秋田高校与金足农因为都代表秋田县出战,所以被称为“秋田势”,意思是秋田县的代表队,但传到中国,历史数据被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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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立棒球名校大阪桐荫。 图片来源 | 朝日新闻

2003 年起,进入甲子园的球队,出场人数规定为 18 人,本次金足农也不例外,只是每队每次上场比赛的人数为 9 人。因此,也并非如一些中国媒体们所说,金足农的队员一共只有 9 人,只能全员上场比赛——他们有足够的候补队员。金足农一路走入决赛,也并非靠运气,在一些纪录片中,你可以看到他们平时如何练习。正如那些宣称被感动的人提到的漫画《SLAM DUNK(篮球飞人)》或动画《灌篮高手》,湘北篮球队光在地区预选就要付出多少努力,读者们应该还记得。

金足农在今年迎来了创校 90 周年,如今,拥有生物资源、环境土木、食品流通、造园绿地、生活科学共 5 个学科。各科专业不同,学习也不同,但绝非一些媒体们所说的那样,这些球员平日都要养猪。在宣称“这些球员平时都养猪”的报道截图中,受访者念的恰恰是环境土木专业。

农学是个严肃学科,金足农本身的做法体现着农学的专业性。但农业很少进入“主流视野”、受到关注,这次金足农获得日本大批农业从业者支持也有此背景。但对金足农的戏谑描述,本身就是对专业人士的不尊敬。一个曾在大学念环境工程的朋友评价说,平时自己学科研究什么就要解释半天,这真是他们学科“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每年春天,金足农全校学生都需要参加种田实习,在日本媒体报道中被提及养猪的,是内野手、念生物资源科的高桥佑辅。在畜产课程中,学生们需要学习如何喂养鸡、猪等。高桥佑辅照顾猪仔,也不过是学科里的一部分内容而已。如果说这个消息的源头从何而来,那可能是金足农进入 4 强的那天,高桥佑辅曾经照顾过的一头猪生了 9 只小猪,这件事也成为了当天日本热门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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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球手吉田辉星在赛后接受了朝日电视台“Good morning”栏目的采访。 图片来源 | 朝日电视台

至于在 SNS 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金足农的校规,金足农的老师在接受日本电视台采访时表示,他念书时,学生手册上确实写着“偷苹果停学、偷梨退学”,他无法断定网上说的包括“不许欺负猪”在内的 10 条校规是否曾经存在,但现在,金足农已经没有这样的校规了。

在“感人”的名号下,不少媒体也过滤掉了和甲子园有关的其他声音。日本《朝日新闻》与日本高等学校棒球联盟从 1915 年开始主办夏季高中棒球联赛(后来发展为甲子园),赛制设定上采用了各地代表队参赛竞技的形式,早期,每年夏天刮起的这阵棒球旋风,帮助《朝日新闻》增大了在日本各地的报纸发行量。如今,朝日系资本控股的朝日电视台,加上朝日新闻电子版、各类合作方,已经成为人们希望获取甲子园一手信息时,除了公共电视台 NHK 之外的重要渠道。此间各类赞助、合作费用,也是朝日系媒体的重要收入之一。

甲子园大赛运营至今,已经有一套包含商业与竞技体育在内的成熟体系。职业棒球球团密切关注甲子园联赛,这个舞台很可能成为年轻球员迈向职业棒球道路的关键一步。它当然有喜欢棒球的孩子的青春故事,但也不可否认专业人士已经渗入运动造星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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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0 届日本高中棒球选手权纪念大会,最终,大阪桐荫以 13 比 2 的优势战胜金足农。 图片来源 | Twitter

由此,作为主办方,朝日系媒体对甲子园的报道角度,除了赛事本身,也更倾向于挖掘背后故事等增加比赛影响力的部分。在这次引发舆论热潮的报道中,朝日系媒体自然不会放过“杂草军团”“农业高校”“小猪”等容易引起话题的关键词。

也有媒体质疑夏季高温下的甲子园比赛环境、投手投太多球是否会影响职业寿命、选手成名过快是否会影响职业发展道路等话题,也正因为有这些反思的声音,甲子园才是一个既有魅力、又有争议的矛盾综合体。

可即便经过选择,新闻也至少必须是事实。我们看到的这样充满事实漏洞的“新闻”,感动了多少人的夏天?这不是读者们的错,就像是零售业中,你不能指望消费者都有鉴别假货的能力,该要求的,是那些销售商品的人,他们有义务销售质量可靠的商品。新闻行业也是一样。

来源:第一财经周刊 微信号:CBNweekly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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