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操场

上了西井山,一溜老崖边。对面能说话,相逢得半天。

——西井山当地歌谣

【一】

清晨5点,库村,原子朝轻轻带上家里的门,开始上山。如果路上顺利,8点前应该能到学校了。有时候他真希望这条路上能碰见个什么人,熟人,陌生人,停下说说话。只是多数情况下,这20里山路总是被他一人沉默地走完。

其实他没想过会在这山上呆了快20年。就算从最近的镇上过来,也要经过名为“天路十八盘”的山路。那些山路修在山脊上,会让经验丰富的老驾驶员发晕。他的学校,不过就是这十八盘中的一个容易让人忽略的弯而已。

1443米,是西井山的平均海拔。这些山像是从地底下直接冒出来的,只在顶上盖了薄薄的土,往下则是垂直的岩石沟壑。偏远山区孩子普遍推迟一年入学,只因这一座一座山看上去都离得很近,却意味着数小时的攀爬路程。西井山上有13个自然庄,零零散散,分布在不同的山坳里。都说哪里有学生哪里就该有老师,出生在此的孩子不好往其他地方撤并,西井山西站小学就一直由他一个人撑着。

他的学生们离学校都是二三里地的距离,班上最小的孩子才六岁,刚刚开始读学前班。想着这么一个小姑娘天天在路上跑,他好不放心。这里靠近河南省界,有外地的面的车经常来回走,虽然车很少,但是也害怕有坏人把这个小姑娘抓走。为了上学,小姑娘住到了离这儿有一里多地的姥姥家。哪天如果有事情,她需要回家,原子朝要拖着她的手走上四里地,把她带到家门口。

8点钟,他踏进教室。五张课桌,坐着三个学生。一个孩子病了请假,他知道。但另一个,不知道今天还来不来?他心下忖度,望向门外,早上的雨还没停。

这山谷的一场雨,会给住在五里以外的一个八岁孩子造成极大的阻碍。即使是天气好,小男孩的家人也会一大早把他送过半座山。中午小男孩就跟着他吃饭睡觉,到了下午6点钟,他再带着小男孩翻山下沟,家里人又会在半山腰上等。

学生越来越少了。以前他一个人教一至五年级,上课的时候一些学生脸朝前,一些学生脸朝后,他跟前边学生上课,同时监督后面的孩子做自己的作业。他不许他们扭头,心里明白他们在偷听。现在教室里只有五张课桌,无所谓谁向前谁向后了。废弃的课桌都堆在教室后面,他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当作自己的办公桌,也算利用起来一部分。

望着这仅有的三个小脑袋,他的念头是:又该理发了。因看不下去这山上孩子疯长的头发,他成了这村里半个剃头师傅,剃刀都有好几把,不同类型的。

【二】

早晨9点半,可以放个十分钟的课间活动了。上课和休息的时间全由他的手表决定,这块表是他几年前从平顺买的,表盘上没有1和2,这两个数字从原位脱落,卡在表盘的侧面。

家最远的孩子还是来了,这雨让他父母在家犹豫了一段时间,还是由他妈妈送过来了。他们要一直上到山尖,再慢慢翻下来,总共五六里地的路,走起来要一个多小时。小男孩放下书包,和另外三个孩子一起冲出教室,围着乒乓球台追逐打闹。

这乒乓球台是前几年县里捐赠的,不过他们忘了捐乒乓球和球拍。

孩子们跑着跑着就跑进了教室,捧着书又安静了下来。他看看表,还不到十分钟。这里的孩子们乖得很,自己知道要在外边玩多久。曾有人建议他学校里装个铃,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有什么用。因为即使只有五个孩子,放学时间也不相同,路远的他会早放20分钟,还会送一段。而课间的十分钟,孩子们更是掐得很准,从不多玩。

第一次看到孩子们这样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自动回教室读书,人们总会惊讶,他们都没有表,学校没有铃,如何知道下课玩多久?他这时就会半开玩笑地说,学生少,好训练。

由于这场雨,操场不太适宜孩子们去了。那是山崖边的一块巨石,雨天会变得湿滑。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孩子们去操场上跳跳绳,便是体育课了。不过他总觉得山里的孩子不需要专门的体育课,他们的星期天都是在山坡上度过的,帮助家里去陡峭的山腰采摘野菜。他们比他的腿好,比他快。

2011年8月9日,他带孩子们在操场上跳绳,被一位记者拍下。这张照片随后被美国《时代》杂志评为“2011年最惊讶照片”。

其实照片只是如实地呈现了操场的形态:一块悬崖上的巨石,以及它周围的深渊而已。对于外部世界对于这张照片的反应,他和村民反应都很平淡——只因为那是村中唯一的一块平地罢了。

【三】

早晨10点,水已经烧了20分钟,依然没有开的迹象。

学前班的小女孩捧着作业本来厨房找他。他之前在黑板上写了几道数学题让他们做,除了“21+25=?”之类的两位数相加,他还出了一道“1元2角+3元5角=?”。谁做完了就可以拿来给他批改。

小女孩的两位数相加都做对了,但最后一道题,她的答案是“1元2角+3元5角=11”。他大致跟小女孩说了一下,1元等于10角。小女孩跑回教室去改,一会儿跑回来,答案依然是错的。

他大概知道这两天的数学课该解决难题是什么了,他让小女孩先回教室,自己蹲下来调整了一下鼓风机的位置,再把水壶拿开,盯着煤火发了一会儿呆:这个孩子就没有花过钱,没有买过任何东西。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她理解元角分的含义?他把水壶重新放到灶上,走到教室,开始给小女孩讲题。

“你看,把1元2角和3元5角上下并列,上下分别相加,然后把元和角两个字挪下来就好,别的不用多想。”

其实不光小女孩,即使他自己,平时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他几乎不买菜,村里的老百姓会送菜给他,土豆、瓜类、彩椒、萝卜,种什么就给他送什么。这儿买菜不容易,最近的市场要走上五六十里地。附近倒是有一个小卖部,也没什么货存。他最近一次购物,是去那个小卖部买了一打啤酒。

上周五下午,平顺县教育局局长、教研室主任副主任、中心校的校长一起来了四五十人,上山来看了一下他。他听说了消息,也不知道该如何招待,就买了啤酒,结果他们也没有喝。那打酒现在还屯在门后头。

他是1996年被教育局派到这里来的。在他之前的几任老师都没干多久就下了山,村里就自己雇了老师,由老百姓出钱负担,却还是留不住人。后来把他派上来,他却一待就是快二十年。教育局的领导把他当了楷模,也有当地的报纸来访问。每次他都说,他愿意待,因为这儿清静,空气好。

【四】

11点40分,水终于烧开了,他去教室宣布中午放学。三个孩子冲出教室,剩下那个八岁小男孩腆着肚子蹭过来,扒着厨房的墙看他煮面条。他把大半袋挂面都下了,想了想,又新开了袋——这小娃的肚皮可是厉害得很,两碗怕是不够。

原子朝每天给这小娃做午饭,直到他升上三年级。孩子们读完三年级,就会去山下的寄宿制学校。那里规模稍大一点,有一二十个老师。

国家规定小学三年级以上就要开始学英语,在这儿他开不了英语课,这是第一。再者,学生到寄宿学校,比在家生活条件好。一个人一个小床,每天有一个鸡蛋,还有一两肉。在家里面除了过年,平时都吃不上肉。唯一的不好就是来回上下山,那寄宿学校离这有40多里路,回趟家得靠父母去接送。到了那里,学生都怕过星期天。

今天也有鸡蛋,是人家送来的。他打了几个做卤。小男孩捧着蛋壳丢出墙外,蛋壳在空中飞了好长时间才掉到山崖下面。

他从缸里又舀了一小勺清水倒在锅里,面条快要沸了。山上缺水,只能等雨聚到山顶井里,再用桶挑回来。这地方生活孤绝,倒也迎来过一些拜访者。新华社,上海教育电视台,山西农科院……都来过。他们会留下名片,原子朝积了一小叠,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这些人中有自称是某电视台的编导,原子朝记得那是个特别会抽烟的女人。她拍了些东西回去,就没了下文。他去网上也查不到她的名字。

他的事迹上过几次报纸,他也读过关于自己的文章。那里面写到因为严寒,他落下了严重的腿疾。其实他想说的是,人上了年纪,总还不会有时候腿疼?报纸总要搞点料。他现在才明白,报纸上编的、电视上播的、好多人看的,其实有好多人不知道的东西。

能找到的报纸他都留下了,还是有一些报纸他看不到。这里寄东西不方便,邮件只能寄到邮电局,而邮电局半年也来不了一次人,要么就是需要他亲自翻山到虹梯关去拿。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问邮递员,以前你们一星期还会来一次。现在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才来一次,是不是国家给的工资太低?

一个记者曾给他寄了一块手表,他在三个月后收到。表盘上刻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那个表被他收在了家里,太厚,他戴着重,也怕弄丢。

【五】

下午2点半,上语文。这一天,二年级的孩子要教《北京亮起来了》这篇课文。他点这个二年级男生起来读书,小男孩站起来,声音很大:

“北京亮起来了。每当夜幕降临,北京就亮起来了。整个北京变成了灯的海洋、光的世界。长安街华灯高照,川流不息的汽车,灯光闪烁,像银河从天而降。天安门城楼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环形路上,一座座立交桥犹如道道彩虹……”

他有点走神。这地方几乎没有灯,一会儿该怎么解释这“灯的海洋、光的世界”?农村的孩子们不喜欢问问题,普遍比较害羞,对课文通常不会提出疑问,这多少令他避免了些许尴尬。

“夜晚的北京,多么明亮,多么辉煌!”男孩子读完了,放下书望向他。

“咳咳,嗯,我们来一下,这几个词的意思……”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犹如”两个字。“这个词,什么意思?”

男孩子没有说话。他简单解释了一下,犹如就是好像。然后男孩子开始低头抄写。在这个空隙里,他教两个学前班的孩子写“风”字和“雨”字,又教了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读“bpmf”,下午的教学计划基本完成了。

孩子们总是很自觉,他并不用在教室看着,他们也会自己乖乖写字念书。布置了一点作业后,他走出教室,开始沿着山路慢慢地逛。山下面就是他家,但是看不到。这里有好多路,只是他都爬不动了,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就能从山底下直接爬上来。现在看,都是看不到底的地方。

他不会骑摩托,也没学过自行车,只有靠这两条腿。回一趟家,快快走也需要两个小时。从教室可以看到不远处山头的三根电线杆,站在那下面就可以看到他的家,有时候他会踱到那里去,坐着抽抽烟,也能听到那几个孩子由山谷震荡传来的背书声。

“古老的故宫变得年轻了。一束束灯光照着她,长长的城墙和美丽的角楼倒映在河面上,银光闪闪,十分动人。”

【六】

其实他去过一次北京。

那是2009年的先进教师表彰会,一省选一个老师,山西省报了他。他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城市,怕开会迟到,让中心校的校长陪着去的。

他常常把在北京的那六天从记忆里调出来,回忆每一个细节。8日在北京师范大学开会,上午是领导讲话,下午是分组讨论,晚上开始彩排,去人民大会堂走流程,晚上住到京西宾馆。第二天他见到了主席、总理,那是在人民大会堂的第三层礼堂,领导人出来和他们握手,他站在第一排。9日他被带着参观了博物馆,鸟巢,水立方,还在大剧院看了话剧——《风雪漫过那座山》。

会议须知、会议流程、人民大会堂座次表、登机牌、话剧票……这些与北京六日相关的所有纸质品,都夹在他最好的文件夹里。他是模范教师,坐的是人民大会堂最好的位置。

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远行,他甚至没有去过省会太原。去远方是一件美妙的事,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有时会对别人说:

“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年以后,很多人就来了,不管人民日报还是新华社,省城还是市里的领导,我觉得,我在这地方也没有白过这十几年。其实国家类似这样的学校到处都是。我感到很开心。”

他还记得这一切荣誉是如何开始的。那年县委书记第一次来西井山上,很晚才到,就在他这睡下了。山里夜晚没有光,看不到什么。第二天清早,县委书记一开门,发现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呆了半晌,说:“你这地方好怕啊。”

等到这个县委书记第三次来时,开始问原子朝今年多大了,来这多长时间了。他如实告知后,这名书记坐着想了一会儿,说,“今年给你个模范吧。”

【七】

放学送走学生,学校里又只剩了他一人。他总说住在这里的好处就是空气好,但除了空气好之外似乎也找不出第二个好处了。他承认晚上太寂寞,且这山上没有好酒。

但他也需要准备一点儿酒,怕有时候不知道遇上什么人。其实这儿的老百姓从没来他这喝过酒。村中30多岁的人多是去外地打工,回来也没有喝酒的习惯了。他家里就不是这样,库是个小村,总共300来个人,大多都喜欢到处串门喝酒。

吃晚饭的时候,屋里进来一个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坐下了,陪他一起沉默着看新闻。这是个光棍儿,没事儿喜欢到处晃晃,有时会直接晃进他的教室里来,他已习惯了。他有时会想起自己在家种地的妻子,还有出生后就没怎么陪过的儿子。儿子的学历尚不及他,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他不太与人提起这些。

他喜欢跟别人说他有个学生在上海。这个学生去了河南上技校,毕业被招进了上海人保公司打工。这户人家已经不在村里,移去了离这有二三百里地的地方。

他也有学生去太原。只要他们离开了这大山他就高兴,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真正考上大学的。大部分上完初中就去打工。还有很多到了山那边,给河南人家当了倒插门女婿。对于儿子,他的期待就是他不要去做了别人家的孩儿。

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坐在山崖边发呆,拼命地抽烟。这环境怎么一点都不变,太阳每天都从同一个山坳里升起来,连那雾气仿佛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变化就是学生越来越少,老百姓陆陆续续都搬下了山。

有人建议他养个动物,山上户户都有猫。但他这房子在悬崖边,老鼠都不呆,猫还是要跑到山上去才有得抓。

还有四年就能退休了。这六个自然庄的孩子,第一天一出生,第二天他就知道了。现在还有三个三岁的娃,三年后他们会成为他的学生,但是他等不到教完他们就要退休了。

他抽完烟,瞥见教室门口的国旗颜色发白且破了个洞,这意味着又是一年过去了。四年前,一位北京的记者过来,要拍他的升旗仪式。他没有旗,为了顺利拍摄,校长从平顺县买了一面旗。到现在三四年,每年他都跟校长要一面新旗。这旗子一年就得换一次,风吹雨打地,颜色一年就掉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场地搞升旗仪式,那次拍摄,他在石头上找了一个杆,把它立起来,算进行过一次。后来就把旗子用绳子捆到杆上,没再升过。

学前班升一年级,没有什么仪式。学生走,也没有什么仪式。读完三年级,他们直接去寄宿制学校,走了就走了。三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孩子们7月份放假,9月份背上个书包自己直接就下了山,没有道别。(文 / 董帅 )

(摘自《生活》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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