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 | 他们放弃的是伤痕累累的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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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年,表弟自杀了,15 岁。

当然,对于他父母来说,他就是个不孝的儿子,大家开始指责他自私懦弱。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才多大个人有啥过不去了,太不懂事了。」

这一年里,他父母浑浑噩噩过着日子,打官司离了婚。一个家毁了,就像没出现过一样。

没人想过,对于一个才 15 岁的孩子来说,是该有多绝望他才会放弃活下去。

「他活得太苦了,他太可怜了。」这种话我甚至不敢当着大人的面说,大人总是用他们赚钱不易,孩子能有多大委屈为由呵斥任何一个来自孩子的呼救声。

虽然我这么说不合适,表弟自杀对他自己来说也许就是大家常说的解脱。

表弟跟我在童年期间有过一两年的相处,我比他大 6 岁,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学会加减乘除的小孩,我上初中。

他父母带着他来到广东打工赚钱,每天起早贪黑,那时候因为户口问题,表弟不能上学,每天被关在出租屋里,没人陪他甚至他就像一件被放错的行李。

我偶尔会去看他,他总是坐在铁闸门后面,用天真地眼神看着过往的人群,我始终忘不了铁门上发亮的那把锁。

他很倔很皮,甚至有点疯,算命先生说他以后就是个混混,一定会闯大祸。大家开始叫他龙霸子,他父母也是。而我却始终抵抗,还是叫他龙龙(表弟小名)。

以前的广东是一个对外地人不太友善的地方,我说出这样的话或许会有人骂我,但是这 20 年来这是我真实的感受,老家湖北,在广东一个三线城市长大的我,虽然说着一口流利地道的粤语,但从小到大没少因为是外地人受欺负。

父母拼命赚钱,我也考上了当地的几乎都是本地土豪孩子才上的贵族学校,所以我一直比其他女孩强势努力。

跑题了,后来表弟父母给一家私立小学塞钱,我父母也拜托这拜托那终于让他上了小学。

可没多久就出事了,他常在学校跟人打架,人家的父母找上门来,大骂着「北佬的北仔没家教」尽是些很难听的话,而他父母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揍了他一顿。而只有我知道,他是因为别人笑他父母是北佬北婆笑他不会说粤语他才动手的。

上了初中我开始住校,几乎碰不到表弟了,很快,他父母就把他送回老家了。我妈一直说这就是他父母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没父母在身边会毁了孩子。

我妈是对的。表弟被送回老家之后,被他爷爷每天棍棒相加,老一辈的农民,大字都不识几个,就知道打了知道疼了就会听话这一个死道理。

后来听其他亲戚说常看到他身上都是伤,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绝望,我无从想象。

后来,他父母感情变差,父亲沉迷赌博母亲自暴自弃,他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了艰难。开始搬到太姥姥家住,太姥姥年纪大爱念叨,也封建迷信,听说常常把这一切怪罪到表弟身上说他扫门星。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表弟开始变得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QQ 说说也总是发一些很灰色的言论,医生说他患了抑郁症。却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觉得他只是闹个脾气。

那时候他才 13 岁。生命最后的两年里,他一个人搬了出去,住在离太姥姥家不远的老房子里,带土灶的平房。听说他常忘了吃饭,也渐渐不去上学。

终于他父母回了老家,他要求他们留下来不要再出去打工了。而大人们只会觉得他不懂事,无理取闹,在他身边停留了两个月,又再一次离他而去。这一次,居然就是一场诀别。

在他父母外出的一个月之后,他们收到了表弟的死讯。一切都完了。纵然再悲痛,也无法再改变些什么。

我无法肯定地说表弟的死对他来说是不是一条解脱的路,但我肯定的是,他活得太不容易。

我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听这些所谓的大人对他的指责,做不到看着人们对自杀者不屑以及嘲讽的样子。

也许会有人说「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但是啊,对于这样的一个一直孤独活着的孩子来说,活着也许才是最可怕的。

别再指责他们自私,他们放弃的不是活着的人。他们放弃的是伤痕累累的自己而已。也许,他们在自杀的那一刻才是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承受失去他们的痛苦固然残酷,但很多时候,我们既是什么也没为他们做到,就停止不负责任的指责吧。

匿了。

来源:知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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