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诱人的树林

和几乎所有的小孩一样,孩提时候的我对丧事和坟地怀着深深的恐惧和好奇。每当远近人家出殡的唢呐把哀痛忧伤的曲调送入我的耳鼓的时候,我常常不自主地随着一个远房的堂姐去看热闹。

送葬的队伍长长的,前面是长子举着的白幛,其后紧跟着四人或八人抬的灵柩,后面是一长串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抬棺的绳子是小臂粗的稻草绳。贫人的墓穴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在肃穆的唢呐声中,棺材头北脚南地放入穴中,停放安稳后,把抬棺的草绳塞在棺旁的缝隙中,接着是掩土。不到一个小时,一个黄土的新坟便突兀地拱立在平实的大地上。死者的亲属在坟头上烧化大量的纸钱,随之坟头会卷起一股旋风,阴森森的,把纸灰扬起半空。这情景很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听人说,这些纸钱一部分烧给死者,一部分是给坟旁的孤魂野鬼的,为的是给死者营造一个和谐的环境。凡价值较贵的金银纸锭,死者的子孙都在角上咬有齿印,据说这样就可归死者专用,野鬼是搬不动这咬着齿痕的银钱的。

至于坟头那可怖的旋风,直到进了初中我才明白,是热空气升腾、冷空气下沉补充造成的气流,而当时,这所谓的“鬼风”却曾好长时间纠缠着我幼小的心灵。

幼时最害怕的坟,是稻草绳露在外面的新坟,加上坟边散发的纸灰的特殊气息,使人深感幽冥世界的恐怖。还有就是新亡的毛面姑娘的坟墓。那个年代,姑娘要到出嫁那天才绞去脸上的茸毛,从此告别纯真的少女生活。如果妙龄时遽然夭折,其形象就定格在少女时代。传说少女的鬼魂最不甘寂寞,常常会在阴沉有雾的日子里现形显灵,脸上身上毛茸茸的,影影绰绰。我直到上小学四年级时,早上上学都要几个小朋友结伴,对少女的坟墓绕道而行。

少年时代,那些乡间的墓地,既是神秘幽深和恐怖的,但又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

墓地上高大阴森的柏树,是鹁鸪、斑鸠等鸟类最好的家园。靠着鬼魂的“护佑”,一般的孩子没有胆量去搅扰它们的安宁,而一些不迷信的大人,或者无暇,或者没兴趣,并不光顾这些被生人遗忘的角落。在这种环境里,如果你胆子大,在一个暮春暖风和煦的上午,去攀爬坟头一二棵筑着鸟窝的柏树,你就有希望满载而归——也许是几窝可口的鸟蛋,也许是几只可爱的刚出毛的黄嘴小鸟。运气再好一点,或许能逮住一只孵蛋的鹁鸪。只要你这样成功干过一二回,你就能成为孩子世界的英雄。我在少年时就获得过这样的“殊荣”。我的许多同龄人把我当成不怕鬼的英雄,其实那时我的大胆,多半是打肿脸充胖子,我至今仍能回忆起独自进入坟地,一边攀爬那些大树,一边疑神疑鬼、心惊胆战的情形。

乡间墓地的第二个诱人处,是那里往往生长着高高的银杏树。那一片片厚实的蒲扇似的叶子透出诱人的嫩绿,更使人眼馋的是那六七月间铃铛似的挂满枝间的白果,一个个翡翠色的椭圆的小球,高高低低成为绿叶中美丽的点缀,也成为许多孩子心头不断的牵挂。

金秋十月,翡翠绿的白果变成金黄,成为乡间墓地一道诱人的风景。精明的墓地主人会早早地把白果摘下,那是一笔不小的收获。但大多数墓地的本家不在乎坟头上的这点微利,他们把让别人采白果看成是祖宗的积功积德。

我们这些不安分的孩子就去坟地采白果。往往是三五个孩子一起,拿着竹竿,到生长银杏的墓地去采果。一二个人爬上树,能摘就摘,摘不到的就用竹竿连果带叶地打下来。把收获的白果拿到家里,用水浸上四五天后,去除腐烂的果皮、果肉,再将果核洗尽晒干,纺锤形的果核就泛出诱人的银白。

我想,这才是“银杏”的本义。把白果或炒或煮后,它的软糯香醇就可以供人品尝了。几十年后的今天,银杏叶成了很高档的保健药物,可惜那些年代它们除了成为诗人笔下令人惋惜的秋风黄蝶,大多寂寞无声地完成叶落归根的生命之旅,静静地归化在大树的脚下。

乡间墓地第三个诱人处,便是不少墓地上都有高大的沙朴榆。每年四月间,树上的果实结得像一颗颗翠绿的珍珠。这些果实不能食用,但能给孩子带来游戏的快乐。找一节孔径和榆树子相当的竹管,再把一根竹筷的相应部分削细,使之刚好能伸进竹管,然后爬上高高的沙朴榆,把那些绿色的珍珠采上满满的两口袋。

现在,只要把榆树子填满小竹管的两端,再把加工好的那根筷子抵住一端的树子,用力快速往里一推,“啪”的一声,竹管另一端的那颗树子就会飞向你瞄准的目标。而推上去的树子自然地填充了飞出去的那颗树子的位置,你只要在这一头再塞进一颗榆树子充当“弹药”,就又可以发射了。谁的手艺好,谁的命中率高,谁就可能在孩子世界大出风头。

这种自制的武器,因其材料和声音而得名为“榆树哔崩”。这种玩具有时也会给人造成伤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它确乎展现了男子汉的雄风和豪气,给孩童时代留下不灭的记忆。

今天,火化代替了土葬,坟的形象在世人心中也发生了变化。那些小小的骨灰盒大多集中葬在公墓。我少年时代的乡间大大小小的土坟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但是,坟地上那一片阴郁茂密的树林,却常常成为我心头的记念。(文 / 陈炳元 )

(摘自《文汇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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