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那些吃盒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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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澜

电影工作,一干四十多年,我们这一行总是赶时间,工作不分昼夜,吃饭时间一到,三两口扒完一个饭盒,但有饭盒吃等于有工开,不失业,是一件幸福的事,吃起饭盒,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不怕吃冷的吗?有人问,我的岗位是监制,有热的先分给其他工作人员吃,剩下来的当然是冷的,习惯了,不当是怎么一回事,当今遇到太热的食物,还要放凉了才送进口呢。

多年来南征北战,嚼遍各国饭盒,印象深的是台湾饭盒,送来的人用一个巨大的布袋装着,里面几十个圆形铁盒子,一打开,上面铺着一块炸猪扒,下面盛着池上米饭。

最美味的不是肉,而是附送的小鯷鱼,炒辣椒豆豉,还有醃萝卜炒辣椒的,简直是食物的鸦片,当年年轻,吃上三个圆形铁饭盒面不改色,有剩的话。

在日本拍外景时的便当,也都是冷的。没有预算时除了白饭,只有两三片黄色的酱萝卜,有时连萝卜也没有,只是两粒醃酸梅,很硬很脆的那种,像两颗红眼猛瞪着你。

条件好时,便吃「幕之内便当」,这是看歌舞剧时才享受得到的,里面有一块醃三文鱼、蛋卷、鱼饼和甜豆子,也是相当地贫乏。

不过早期的便当,会配送一个陶製的小茶壶,异常精美,盖子可以当杯,那年代不算是甚么,喝完扔掉,现在可以当成古董来收藏了。

并非每一顿都那么寒酸,到了新年也开工的话,就吃豪华便当来犒赏工作人员,里面的菜有小龙虾、三田牛肉,其他配菜应有尽有。

记得送饭的人一定带一个铁桶,到了外景地点生火,把那锅味噌麵酱汤烧热,在寒冷的冬天喝起来,眼泪都流下,感恩、感恩。

在印度拍戏的一年,天天吃他们的铁饭盒,有专人送来,这间公司一做成千上万,蔚为奇观,分派到公司和学校。送饭的年轻小伙子骑着单车,后面放了至少两三百个饭盒,从来没有掉过一个下来。

里面有甚么?咖喱为主。甚么菜都有,就是没有肉,印度人多数吃不起,工作人员中的驯兽师,一直向我炫耀:「蔡先生,我不是素食者!」

韩国人也吃饭盒,基本上与日本的相似,都是用紫菜把饭包成长条,再切成一圈圈,叫为 Kwakpap,里面包的也多数是蔬菜而已。

豪华一点,早年吃的饭盒有古老的做法,叫做 Yannal-Dosirak,饭盒之中有煎香肠、炒蛋、紫菜卷和一大堆 Kimchi,加一大匙辣椒酱。上盖,大力把饭盒摇晃,将菜和饭混在一起,是杂菜饭 Bibimbap 原型。

到了泰国就幸福得多,永不吃饭盒。到了外景地,有一队送餐的就席地煮起来,各种饭菜齐全,大家拿了一个大碟,把食物装在里面,就分头蹲在草地上进食。我吃了一年,戏拍完回到家里,也依样画葫芦,拿了碟子装了饭躲到一角吃,看得令家人心酸,自己倒没觉得有何不妥。

到了西班牙,想叫些饭盒吃完赶紧开工,但工会不许,当地的工作人员说:「你疯了?吃甚么饭盒?」

天塌下来也要好好吃一餐中饭,巨大的圆形平底浅铁锅煮出一锅锅海鲜饭来,还有火腿和蜜瓜送,入乡随俗,我们还弄了一辆轻快餐车,煲个老火汤来喝,香港同事们问:

「咦!在那里弄来的西洋菜?」

笨蛋,人在西洋,当然买得到西洋菜。

在澳洲拍戏时,当地工作人员相当能捱苦,吃个三文治算了,但当地工会规定吃饭时间很长,我们就请中国餐馆送来一些饭盒,吃的和香港的差不多。

还是在香港开工幸福,到了外景地或厂棚里也能吃到美味的饭盒,有烧鹅油鸡饭、干炒牛河、星洲炒米等等。

早年的叉烧饭还讲究,两款叉烧,一边是切片的,一边是整块上,让人慢慢嚼着欣赏。叉烧一定是半肥瘦?怎么看出是半肥瘦?容易,夹肥的烧出来才会发焦,有红有黑的就是半肥瘦。

数十年的电影工作,让我尝尽各种饭盒,电影的黄金时代只要卖埠(卖版权的意思),就有足够的製作费加上利润,后来盗版猖狂,越南、柬埔寨、非洲各国的市场消失,香港电影只能靠大陆市场时,我就不干了。

人,要学会一鞠躬,走下舞台。人可以去发展自己培养出的兴趣,世界很大,还有各类表演的地方。

但还是怀念吃饭盒的日子。家里的菜餸很不错,有时还会到九龙城的烧腊铺,斩几片乳猪和肥叉烧,淋上卤汁,加大量的白切鸡配的葱茸,还来一个咸蛋!

这一餐,又感动,又好吃,饭盒万岁!

来源:知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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