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压正》评分两极化时,聊聊姜文和昆汀的差距

《邪不压正》上映4天票房才3.5亿,《我不是药神》4天票房破十亿。目前《邪》的票房占比约为32%,而《药神》占了55%左右。关于《邪》的评分,7月13日首映当天上午在专业评分网站达到8.2分,之后不断下跌,半天跌到了7.2分。现在仍维持着这分数。而在猫眼、淘票票等专业购票网站上评分一向来虚高,但《邪不压正》也仅仅是7.5分和7.6分,不如《大头儿子小头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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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邪不压正》口碑两极化。喜欢本片的观众毫不吝啬地打出五星四星,甚至解读出各种深刻寓意。至于给了五星还给出“很姜文”“还是那个姜文”这类评价的观众,化成灰咱也认得出来:100%姜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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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本片的观众则毫不客气地打出一星两星,甚至还被气得直接开骂。一些打五星的姜粉骂打一星的观众是无脑的黑子喷子,打一星两星的观众回敬打五星的是傻逼脑残粉,装文艺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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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邪不压正》的品质,给一星确实太低(打分肯定受到情绪干扰),但本片的品质也不至于是某些姜粉夸的那么好。我在翻看豆瓣评论时,无意中看到几条评论提到《邪不压正》似乎在学习《杀死比尔》那种夸张凶猛的复仇劲头,尤其是最后师兄弟那场对决戏。个人倒没觉得两部电影有啥相似处,但姜文和昆汀(不是聊姜昆)确实可以放在一起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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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有个问题:昆汀和姜文可有高低之分?

小编去年针对这个问题做了以下回答:

倘若看过他们各自三部以上的电影,大约就能明白两人的异同。至于水平高低,如果局限在中国范围比作品口碑好,这就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如果放在世界影史比谁对电影的贡献大,那他们之间的差别就海了去了。倘若姜文是钱学森,那么昆汀就是法拉第那种级别的。其他国家的世界物理史教科书可以绕开钱学森,法拉第则绕不开。其他国家的世界电影史教科书可以绕开姜文,昆汀则绕不开。

谈论一部电影或一个电影人对电影发展的贡献,不只是看单部电影整体上的质量,更要看看该片在影史起到了什么关键作用,对后世影响多大,启发性多大,创造性大不大。昆汀1992年的《落水狗》和1994年的《低俗小说》是世界电影史上非线性环绕叙事的样本。虽然他不是这种叙事方式的绝对创造者,但一定是巅峰人物,至今无人超越。此前不少电影人尝试这么做了(林岭东的《龙虎风云》,其关键情节和创意被《落水狗》借鉴),但做得不够好因而观众感受不到非线性叙事的魅力,它的意义就被局限了,影响范围也就非常小(非线性叙事结构《罗生门》影响非常非常大,但它的非线性并非结构本身的破碎式地穿插、颠倒、轮回、环绕,而是针对一个事件说几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是线性发展)。影坛很多电影人感受到非线性叙事的魅力或被惊艳到和启发到恰恰是通过昆汀的这两部作品,全世界许多观众也是如此,因为这两部作品整体质量也非常高,叙述方式非常抢眼,多年来口碑相传影响范围特别大(1994年的《暴雨将至》也是环绕叙事的经典但影响力有限)。

任何领域上,有两种人是该领域发展的关键人物,俗称大师,一个是开创者,一个是巅峰者。比如文学界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开创者一般认为是阿斯图里亚斯,巅峰人物则是马尔克斯。当然,有些开创者本身就是巅峰者,比如美术界表现主义画家蒙克既是先驱又是巅峰式的人物。昆汀的非线性叙事电影的巅峰人物。

除了叙事上昆汀对于世界影坛的杰出贡献,关于塑造人物昆汀也是一个创造者。非线性故事结构的创新大家很好理解,一看即懂,但他在塑造人物上的创造性其实反倒容易被观众忽略。现在各种电影都有昆汀式人物,观众觉得昆汀作品里有这样的人物也不过与此,烂大街了。我两年前在优酷网一个关于周星驰的视频下面看到评论:“我10岁的女儿说周星驰不是在模仿王大锤(网剧《万万没想到》的人物)?搞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大意如此。有时候是这样,开创者的牛逼之处反倒被无数模仿者、跟风者、学习者“弱化”了,越往后越如此。人一旦先看某个优秀的作品,后面再看类似风格题材的作品,往往会觉得后者不如前者,至于两部作品出产时间观众是不会在意的,在意的是自己内心看后的真实感受。国内绝大多数网络观众看昆汀的作品应该是在2005年后吧,但《落水狗》和《低俗小说》在1992年和1994年就出来了。可观众又怎么会在意这个呢?况且后来模仿者更懂得纠错旧时代作品的不足且更懂得迎合当下审美趣味,自然能博取好感了。

塑造黑道人物和地痞流氓,此前电影史上有三种常见方式,一种是《教父》那种很文艺的方式,黑社会人物谈吐没有特别地追求某种异于现实人物的风格,语气措辞语速神态都比较自然真实;一种是张牙舞爪嚣张跋扈,如《疤面煞星》里的人物满嘴fuck,很张狂很霸道;一种是仪式感很强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特别拉风(装逼),比如《英雄本色》里的这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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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昆汀又独创了一种新的塑造此类人物的方式,他不直接说“绑架咱们不专业”这种很直白的跟剧情密切相关的幽默台词,而是用一个生活场景一个非常现实的小事来表现一个不正经人物的性格,痞气、匪气、流氓性都流露得自然真实,摆脱了刻意推动剧情发展的痕迹,顾左右而言其他并真诚投入,但又在行云流水中把情节顺溜溜地串起来,无聊中充满了暗示,悄无声息地对剧情发展和人物塑造做了合理性铺垫,人物身上有了油盐酱醋可乐饼干牛排的真实味道。把生活气息融入到黑帮题材电影里,昆汀是第一人,他避开了直白的张牙舞爪凶神恶煞地描述人物的老套路,避开了台词一本正经谈故事核心剧情的老套路。昆汀的电影画面很生活化甚至生活到有点low,非常随意,感觉就像随随便便找了个地方,就好像贾樟柯举着录像机在街上录了一串画面,但这恰恰是最难处理的,搞不好就出戏,可昆汀不仅不让演员出戏反倒增强了电影的生活真实感。他电影里的那些人物的痞气匪气都带着草根气息,接地气且令人回味无穷。艺术高于生活,又还原生活,这是非常非常难做到的,昆汀做到了而且是在黑色题材上,他让生活中人和黑道人物流氓地痞进行了一种自然融合。而在此以前,只有一些经典艺术电影才做到了还原真实生活。但关于涉黑的这类题材电影,对人物的塑造,昆汀是创造者,后来模仿者无数,比模仿他的非线性叙事的更多更多,只不过很多模仿者仅仅是模仿那种黑色幽默台词和那种涉黑人物神情中很油皮的耍酷劲,但最难的也是最有艺术性的生活味和自然感大家都模仿不来,而恰恰这是昆汀的高度。仔细回想一下,太多太多电影受到昆汀电影的直接或间接影响,而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不仅仅存在于电影里,已经影响到现实生活影响很多年轻人的审美品位甚至已经融入到他们自己的言行中,我们今天欣赏的某种张扬的人物个性,某种我行我素的冷酷风格,其实在追本溯源时或多或少都会汇聚到昆汀的那两部作品。

世界影坛基本上没有谁去模仿学习姜文电影的某方面,叙事方式、画面风格、台词魅力、演员表演。姜文作品的气场与风格存在于该片但又被锁定在片中,没有延伸出去影响谁,因为他的作品本身包括叙事方式思想表达人物塑造等等都是对前人的重复而非创造。姜文和昆汀的单个作品都可能在艺术和内容上迷到观众,但昆汀还能在电影的表现方式上打动观众启发观众,甚至这份打动比艺术层面和内容方面更加强烈。何况昆汀还把内容、艺术、方式进行了非常统一的融合,成就之高,风格之鲜明让他和他的作品有感染力到成为他人心中一本教科书。

我们再来说说思想性,这是国内很多人觉得昆汀作品不如姜文的地方,尤其是觉得《鬼子来了》思想特别深刻。我觉得这个问题,大家还是在认识上太狭隘了。我们平时理解的思想深刻往往是说批判性:对人性的批判,尤其是对一个族群的某种恶和低劣的人性的批评与反思。但伟大的思想,不局限在对人性思考,还有技术上的开创性,对概念的颠覆,就好像梵高的《向日葵》,杜尚的有胡须的蒙娜丽莎,实在不涉及到对人性的批判和反思,但却对行业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比如杜尚把小便池当做作品搬进美术展览馆,1917年他画了一幅有胡须的蒙娜丽莎《她的屁股热烘烘》,被许多人骂得要死,说他侮辱经典。他的解释是:人类为何不可以换个角度看“大师”的作品?如果我们永远把“大师”的作品压在自己头上,我们个人的精神就永远都会受到“高贵”的奴役。所以杜尚的意义是重新定义艺术,打破了人的惯性思维,跳出了前人对艺术的古板理解的思维监控,也就是他拓展了艺术的边界。这种思想之伟大又怎么会输给那种批评人性的思想呢?

要知道,在昆汀之前,谁敢让一群坏人这么有生活情调地扯淡一些无聊的又支离破碎的事情,而且能做到让演员都没有了表演痕迹?这人物太不像坏人了呀。似乎观众也不能接受呀。其实这就是昆汀离经叛道的地方,他跳出了前人的思维模式,他以作品整体性的高水平和作品在广阔范围的影响带领更多人跳出了那个旧模式。非线性叙事的巅峰人物,塑造黑道人物的开创性贡献,这两点如果你不反对也是“思想”的一种,你是否觉得昆汀的思想性不如姜文呢?我觉得他远远超越了姜文。

姜文的《鬼子来了》在国内有突破性,对于以往的抗战电影它的思考维度有着质的飞跃,主要突破是对善恶不是单一化衡量,对因果也不是单一化处理,而是互相纠结着,所造成的人物之复杂性和事件之复杂性并由此产生的思考空间之开阔是其他类似题材国产电影无法比的。但这种“思想深刻”在世界影坛上就薄弱了,早几十年前关于好人有坏的一面,坏人有好的一面,环境与个体这些都太常见了。《鬼子来了》跳出了中国电影圈的束缚,却没有跳出世界影坛之前的范围。它既不是创造者,也不是巅峰者,而只是追随者中的出色一员。

思想深刻这一定得放在具体的时代去谈,今天网红写手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代表有深刻思想,两三千年前孔子说代表有深刻思想。1984年《美国往事》就出现了一群少年组成的惹是生非的混混团并在实施犯罪中共同成长,1991年有《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4年有《阳光灿烂站在》都有类似设定。横向对比,这些作品差异性不会特别大,但说到思想创新,第一个这么做且做得很好的人肯定占据了这几个字:创造者。其他人只能共享这几个字:追随者。特别厉害的或者享受这几个字:巅峰者。如果《鬼子来了》在五六十年代出来,我觉得它可能在世界影史上有地位。但是在本片出来之前,同样的战争题材《拯救大兵瑞恩》就不再侧重谈论敌我善恶,而是谈一个类似悖论的哲学问题:那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一个人值不值得?这样的思想高度对人类具有了更广泛的意义。1970年《第二十二条军规》也有这样的悖论,但电影整体上不是多么好。

中国电影最缺的不在于现在缺少好看的作品和所谓能引发情感共鸣的作品,而在于对电影史具有开创性贡献的作品,它可能并不特别好看,并不迎合观众的审美,但意义非凡。中国目前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人才冒出来,也没有这样的环境氛围。我们谈论一个作品时,太容易沉迷于个人感受而不懂得放到行业领域看它处于怎样的地位,我们太容易“遗忘”,太容易把思想深刻与创新局限在种对人性对社会对制度的批评——姿态。欣赏姜文的叛逆姿态,欣赏韩寒的叛逆个性。反叛随性固然好,但观众们在满足于他们迎合了自己的心绪和崇拜时,是不是也要问问他们在他们所从事的行业(世界电影、世界文学)所处的地位?他们从各种姿态里获得的赞誉高度往往高于他们在行业的真实段位。咱们社会对那些叛逆姿态有种融入血液里的狂热崇拜,而不是优先崇拜行业中真正创新者,也不愿意用这个赤裸裸的标准去衡量自己的偶像,而是用“他们在国内(同龄人)已经很好”的类似逻辑来包容(不理解有人夸韩寒是天才,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天才应该放到这个行业中最好的那一批中去对比,而不是跟他的同龄人去对比,中国很多天才鬼才都是跟同龄人比较得出的,而非跟行内优秀者比较后得出)。北欧人在从科技上人文思想上追求人类宜居方式和人性更自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聚焦“反叛”人士,这本身也说明他们的发展程度已经越过了那个过程早就远远地走到我们前面去了,科技与生活理念的思想已经越过批判人性的思想层次。而我们国家因为历史和体制的原因似乎一直很缺“叛逆者”,缺啥补啥。当然,观众对于创新的理解和接纳程度这也是一个社会平均智力发展水平的体现。

豆瓣里有一句评论:《疯狂的石头》捧红了《两杆大烟枪》。我再加一句《霸王别姬》有9.5分,《末代皇帝》才8.8分,不公平。没有《末代皇帝》,就没有《霸王别姬》,换而言之,前者打开了中国导演的视野,给他们开了一个大大的脑洞,让他们突然知道怎么拍自己国家的大片,怎么大气雄浑地处理个体与大时代的关系,以及如何赋予时光洪流中一种厚重的民族内涵。这个思维上的突破,《末代皇帝》功德无量!它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中国内地电影人从一个层次迈向另一个层次的启蒙老师。我们缺的不就是这样的启发者吗?当然,《末代皇帝》在世界影坛上又落后于早它三年前出现的《美国往事》了。气人的是这两部片子都是意大利人搞出来的。他们不拍自己国家的事情,尽满世界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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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野孩子Studio WeChat ID:yehaizi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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