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初恋男友的死讯

“你知道吗?那个人死了。”几周前的一个晚上,我刚要关机睡觉,大学闺蜜小寒发微信给我。

“谁死了?这么晚了,别发这种微信吓我。”我回她。

可能觉得打字来得太慢,小寒直接语音给我:“那个谁,梁子,你大学时的恋人啊,你不会忘了吧?他死了,自杀的。我听咱们同学说的,梁子之后结了两次婚……”小寒一直在说,我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关了手机,躺在床上,那个叫梁子的人的形象一点点浮上脑海:中等身高,身材瘦削,脸色有点苍白,鼻梁总架着一副眼镜。无论多少个人跟他在一起,他都会让每个人感受到来自他的关注。

他是大我一届的学长,认识他是在校园辩论赛上,我是那场辩论赛的主持人,他是历史系参赛选手。比赛的时候,梁子双眼熠熠,再饶舌的引用,从他嘴里说出都如山泉水般流淌自如,他的思维跳跃灵活,却缜密到无可挑剔。全场近千名观众都被他儒雅大气的辩论台风吸引,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那之后,每天我去热水房打水,都能与他“偶遇”。书桌里总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巧克力、小点心,心爱的书本中有时会夹着一支带有典雅图案的钢笔,一封折成纸鹤形状的信,或者一盘我爱听的磁带。

梁子的贴心和精致俘获了年少的我。我生病打点滴,梁子不离左右相陪,甚至推掉了校领导的宴请,只一句:“我女朋友病了,我陪陪她,她心里会好受些。”这样,梁子成了校园里有名的“情圣”。

每年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和梁子手牵着手,走在杏花铺就的林荫小路上。他曾经对我说:“我们会一生一世的。”当时的我也执着地相信。

如果不是小寒的一通微信,我竟不觉自己和这个本打算一生一世的人,已有17年不通音讯。如今,真正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对梁子的记忆停滞在毕业季。那天我和同学们吃散伙饭,喝了酒。酒的味道不好,苦、涩、辣,喝完像脚踩在棉花上一样绵软无力。闺蜜过来扶住我,说:“有我们在,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有她们知道,在我的衣兜里,放着一封决定我命运走向的信——

“马上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你和我儿子的差距很大。他要上研二了,以后肯定要去大学教书,当教授的。你呢?是去你们的乡镇还是小县城?虽然你们已经定了婚期,这个东西可以不算数的,希望你能好自为之,具体怎么做,该不会用我教你吧。”这是准婆婆手写给我的信,电视剧一样的情节。

准婆婆,我叫她张阿姨,这段感情一直都是一段“三人游”。

在收到信的半年前,春节前夕,她不顾我和梁子的劝阻,带着大包小包的见面礼要去见我爸妈。东西很多,梁子想帮忙提重的,她说什么也不让。

“你那是读书人的胳膊和手,没有力气,不像我,农活做得多了,提多重的东西都不嫌累的。”

梁子伸出去的手悬在了半空,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像个孩子样的乖乖跟在她的身后。

大人们相谈甚欢,我和梁子在一旁听着他们在给我们规划未来,说:“以后呢,梁子毕业就在大学教书,当教授,你家水儿(我的小名)就跟着梁子到他的城市去,找个工作,生两个孩子。我和梁子他爸也过去,帮他们带带孩子,让梁子能安心工作。”

我妈在旁边应承着,说听他们年轻人自己的安排。

张阿姨有点不高兴:“那哪行呢,我为了把梁子供上大学,再读研究生,花费了多少心血你是不知道,这孩子要是不听我的,我可受不了。我要是看不到他,心里总也不踏实。我为了他,吃苦受累的,他要是不领情,我都不如直接去死好受呢。”说到这里,她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梁子家在东北农村,父母都是农民,结婚没几年他爸爸就外出打工,也不怎么寄钱回家。梁子他妈便一个人扛下了家里的责任,并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梁子的身上。

她长年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生了病也硬扛着不去医院,为了给梁子赚学费,精瘦的她还去路边做过绿化栽树,这些原本都是男人干的活计。

这些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张阿姨有给梁子写信的习惯,一两周一封,上面大多是诉说自己的苦衷,希望儿子争气。梁子就听着这些长大。

我看了梁子一眼,他有几分局促地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妈。阿姨眼里闪起泪花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纸巾,抽出一张,紧紧地握在了手里,环视了一下屋子里坐着的几个人,终于在妈妈眼泪滴下来前,起身递了上去。

而他再次坐回到椅子里的时候,头稍微低垂着,满脸都写着愧疚和不安,与辩论场上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见此情形,我妈赶紧打圆场,笑着说:“亲家,没那么严重的,让孩子们都听你的安排就是了。只要他们好,咱们当老人的就开心。”

阿姨转头看看椅子上坐着的梁子,眉头越来越舒展,最后郑重地说:“我儿子就是我的骄傲。”

梁子确实很出色,1999年7月,他顺利地考取了著名大学的研究生,读的是西方哲学史专业。当时,全国一共100多人报名,考取的只有3个,而他总成绩排在第一名。

开学临近,张阿姨开始给梁子收拾行李,我也在。她忽然让梁子把身上穿的外套换下来,叫我把衣服洗了。梁子忙说他自己洗,听到这话他妈妈有几分不悦,但还是带着笑说:“这就心疼你未来媳妇了?”

梁子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脱掉了外衣,塞在我手里,说了句:“水儿,辛苦你了。”

我心里极其不情愿。虽然和梁子恋爱已经有一年半,感情一直很好,但在他家里按照他妈妈的安排给他洗衣服,感觉怪怪的,况且那几天生理期也不想沾凉水。

我把衣服泡在水盆里,伸手去洗的那一刻,梁子把手先伸进水盆,搓洗起来。刚洗没三分钟,他妈妈就在屋里喊:“梁子,你过来,要开学了,我再叮嘱你几句。”

“我妈叫我了,我得过去听她嘱咐,太慢的话,她会生气的。”梁子边说边拽毛巾擦手,急忙去房间里听他妈妈的叮嘱。

我只好默默把衣服洗完,晾好衣服,阿姨把我也叫过去听着。

她对梁子千般叮嘱:“不能光顾着谈恋爱,前程要紧,念了研究生,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还有,多跟导师和同学接触,没事时打打麻将,增进感情,常回家看看,多往家里打电话,写信。别老让我惦记着。”

梁子听得特别专注,一一答应,并回应着:“妈不用太惦记,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身体不好,要记得按时吃药,别太累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写信都成。也可以给水儿打电话写信,她会像我一样照顾您的。”

那时候我们感情还好,可以覆盖一切的问题。九月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感觉每一根睫毛都是温暖的。

刚在一起的大三寒假,阿姨要求梁子接我去家里过年。我舍不得让梁子为难,便去了。那次,我终于见到了长年打工在外的梁子爸爸,我称呼他叔叔。

正月初二那天,张阿姨和叔叔去走亲戚,剩下我和梁子在家。临走前,她像嘱咐小孩子一样和梁子说,不要光看电视吃零食聊天,要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梁子频频点头。

天近黄昏,阿姨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十几分钟后,叔叔进了屋子。我在最里面的屋子看书,忽然听到砰地一声巨响,吓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起身要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梁子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坐在椅子上别动,也不要说话。

我瞥见叔叔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缩着,鼻翼在动,节奏比平常快了几倍,紧咬着下唇,我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张阿姨一直尖声地叫骂着。几分钟后,叔叔背着行李走了。

梁子没去劝阻他爸,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房间里安抚妈妈。我躲在屋子里,听到隔壁房内先是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然后是梁子的劝慰声,最后哭声变小,直至没有。

又隔了大约半个小时,梁子才返回我所在的房间,看见我惊吓过度和满脸疑惑的样子,便拉着我的手,解释他爸妈的情况:“我爸患有间歇性的精神分裂,应该是去亲戚家受了什么刺激。我妈特别不容易,所以她说的话,我不能反驳,我不能再让她有一点点伤心了。”

梁子说的话,很快被验证。

初五,我接到姑姑打来的电话,奶奶突然去世。我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阿姨让梁子送我回去,还叮嘱他多带三本书,空下来就看一看,初七早上再坐最早班车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亲人去世,痛苦难当,所以初七早上,我央求梁子多陪我几天。但梁子看了看我,爱怜地摸摸我的脸颊,摇摇头说:“真的不行啊,妈都告诉我了,必须坐初七的早车回去。水儿你不知道,她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一样的。我要是不回去,她就会特别伤心,还会胡思乱想,以为我出了什么状况。让她伤一点心,我的良心都会受到谴责,我必须走。”说这些话时,我觉得他的眼神很冷。

其实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呢?第一次去梁子家,事情就不太对劲了。

大三国庆放假前,我正准备回家,梁子来找我,说他妈妈希望我能去他家里过节。我很不情愿,因为学校离家远,每年也只有寒暑假和十一假期能回去。但当我一转头,看见梁子手里紧紧地捏着信,心就软了下来。

到了梁子家,稍事休息,张阿姨说要出去打麻将,要我陪她一起去,让梁子在家安心复习功课。我想陪着梁子,拒绝了她。阿姨微微蹙眉,回头叮嘱梁子,说她出去大约两个小时,让他安心看书,她回来时怎么也得看完100页。

他妈妈刚走,我就拉着梁子陪我聊天。梁子摇了摇头说:“不行啊,我妈要是看见我没看书,心情就会很糟糕的,不能惹她生气。”

也罢,毕竟考研是正事,我们两就各自拿起一本书看起来。偶尔说几句话。

没想到,正当我们聊“闲话”的时候,他妈妈突然出现在了窗户底下,轻咳两声,指责梁子到:“这么半天都没看书吧,光顾着聊天了,你是不是不想考研了?”吓得梁子一惊,赶快拿起书本,念念有词地读起来。

我感觉是自己把梁子带坏了,跑到厨房和阿姨做晚饭。张阿姨语重心长地说:“水儿你别多心,我就想督促他考研成功,我这一辈子心血都在他身上了,他要是不争气,我活着就没有奔头儿。”

我当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赶忙应她:“阿姨你做得对,梁子就应该好好读书,以后我和你一起监督他。”

第二天早起,我发现枕头底下有一封信,大致内容是:“亲爱的水儿,你漂亮,又温柔善良,你和梁子感情又那么好。阿姨羡慕你们。我和梁子他爸,是刀枪剑戟打着过来的,我也习惯了。现在梁子长大了,我有事就和他商量,这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我们母子关系特别好,谁也代替不了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我为梁子找到你这样的女友感到欣慰。”

张阿姨居然在晚上给我写了信,当时的我除了对这种交流方式有点意外,其余均未多想,那是我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期。当时的信,我只读出了一位妈妈的艰辛,忽略了那句谁也替代不了的母子关系。

毕业那年的七月,揣着退婚信的我不知道人生该何去何从。

恰逢此时,梁子打电话说让我过去找他,在一家小吃店里,梁子轻声对我说:“水儿你也许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我妈自杀过好几次,都被人发现才没有成功。她是为了我,才一直活到了现在的。所以呢,无论说话还是做事一定不要扫她的兴。”

“你好几次都当着她的面,说结婚后不让我打麻将,她特别不高兴,觉得你现在就在管着我;还有以前给我洗衣服,你看起来那么不情愿,她也特别恼火,还有……”

想着那封信,再听着梁子如今说的这番话,我突然一阵恼怒。几乎是喊着说;“你妈说,你妈说,你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你妈不容易,就得让别人事事都听她的吗?”

梁子仿佛被我吓到,嗫嚅着:“水儿,你别生气。请你一定要理解,一个当儿子的人,有多不容易。你作为我未来的妻子,怎么就不能多理解,多包容。”话说道最后,嗫嚅居然变成了强硬。

我再也不想听下去,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吃店,梁子在后面跟着,一路沉默。

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偏僻处时,突然听到一阵特别急促的跑步声,本以为是谁有什么急事,正这样想着,我被猛推了一把,梁子几乎和我在同一时间被推倒。

“把钱拿出来。”来人低喝。

我主动把钱都掏出来,跟劫匪说:“不要动我,只要不伤害我们,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我们一分不留。”这时我看见,一道寒气逼人的光晃在梁子的腰间,我的腰间也被冰凉的东西抵住了,我没敢回头去看,怕激怒劫匪。

两个劫匪把我和梁子的衣兜翻了个遍,掏出了所有的钱后,跑掉了。

我瘫软在地上,好半天没缓过神儿来,我拉起梁子向最近的的电话亭跑去,报警。

在等候警察到来的过程中,梁子惊魂未定,拉着我的手说:“刚才真是太惊险了,想想都后怕,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妈怎么能受得了。”

我的眼泪刷一下流下来,要知道,遭遇劫匪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梁子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多少天来不知道怎么回应张阿姨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呢,傻瓜,不许说这种傻话。”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第二天早早买了车票,在心底从此和这个人决绝。回到家的第五天,我跟爸妈简单说了情况,收拾好行李来到我现在居住的城市。之后,工作,恋爱,嫁人,生女。期间,不论梁子以任何一种方式联系我,我都坚决避开。

17年后,听到小寒跟我说的消息,无异于一声惊雷。隔了大约一周,她又打电话跟我细说了梁子这些年的经历。

梁子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华东一所大学任教,上进出色,人缘又好,没几年就评上了副教授,又把他妈妈接去同住,一切都很顺遂。

唯一不如意的是婚姻一直没有着落,他妈妈给他定了找妻子的标准:要会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照顾梁子的事业,而且不能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愿。

第一次婚姻,结婚一年多,张阿姨因为受不了儿媳妇在儿子面前撒娇卖萌的样子,她绝食三天三夜,让梁子把婚离了。梁子心疼他妈,最终离了。

又隔了几年,梁子心怀恐惧走入第二次婚姻。没多久,第二任妻子就开始顶撞张阿姨,说梁子的第一次婚姻就是被张阿姨拆散的,梁子早晚会毁在她手里。张阿姨哭得昏天黑地,跟梁子倾诉了两天,最后,让梁子做一个选择。

梁子跟他妈说放心,肯定会离婚的。

几个星期后,梁子离婚,就在离婚那天晚上,梁子自杀了,在自己的卧室,一瓶安眠药,结束了生命。

遗书上写着:“妈,谢谢这么多年,你这么辛苦的付出,我太累了,先走一步。我们另一个世界,再见。儿子不孝,不能为您养老送终,您老自己多保重。”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WeChat ID:zhenshigus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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