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雪

金庸书中有许多关于雪的有趣的故事,丘处机雪夜路过临安牛家村,一场大战揭幕射雕百年江湖,周伯通扛着小龙女雪中夜奔跟裘千仞比轻功,韦小宝和双儿林海雪原中驱鹿为车逃避神龙教的追杀,还有那场没有结局的雪山飞狐与金面佛的雪中决战,在我心里滋味最浓的却是令狐冲在思过崖上经历的那一夜风雪。

令狐冲被师父罚上思过崖面壁思过,刚上去头一日谨遵师命思考了一下“是否见了魔教人士拔剑便杀”的问题,没过半炷香的时间他便想通了,顿觉一身轻松,出洞来了个倒纵。那洞口是个危崖,他闭上眼纵到崖边二尺之地,犹觉得玩得不够刺激,应该离崖边再近一些。岳灵珊一见也要玩,还一定要比他跳得离崖边更近一些,跳完吓得面无血色。拿性命去玩这种小孩儿把戏,令狐冲竟也不阻止。他曾经数次在心里表白“假如让我娶小师妹为妻,她要干什么,我便由得她干什么,她便要我去干十恶不赦的大坏事,我也决不会有半点拂逆她的意愿。”可见这家伙的感情观是多么单纯质朴。

金庸没有正面描写令狐冲是如何爱上他的小师妹,但是通过他失恋后的零碎回忆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岳灵珊的童年乃至少年时代都被大师兄一手包办,大师兄带她玩,陪她练剑,摘不到星星就给她抓萤火虫,她童年时的玩具布偶、石弹子、小木马等,不是令狐冲给她做的,便是两人一起玩过的,每一样的来历和故事他都刻骨铭心,连她小时候听了某个故事害怕他都记得。他们共创“冲灵剑法”,其中有一招是要二人腾空疾刺,让剑尖在空中相抵。这一招相当于杂技表演,没有一点实际意义,纯属好玩,可是为了练成这一招,二人在瀑布下练过成千上万次。可以想像他们在华山上那些光阴是如何一剑一剑地消磨度过的。

令狐冲比岳灵珊要大上七八岁,男孩子到了某一个阶段会对那些小女孩的粉红情结嗤之以鼻,可令狐冲从来没有,一个二十五六的男青年依旧不厌其烦地陪着小姑娘玩着那些幼稚的游戏,是他脑壳进水了吗,当然不是,看他在任盈盈面前的聪明劲儿就知道这厮并不完全是个老实头儿。他第一次见到人家姑娘的漂亮脸蛋,不顾重伤在身,上前“吧唧”亲上一口再说。人家任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害羞腼腆”,他却各种轻薄卖弄,三句话不调戏她就浑身难受,什么“你是婆婆,我是公公,咱俩公公婆婆正好一对儿”啦,什么“以后咱俩不问世事,专生儿子”啦。他每遇到任盈盈,就像“开了锁的猴儿”一般,所有的活泼属性都被激发,简直不疯魔不成活,而当他到了小师妹面前,就像戴上了紧箍咒的猴子,马上偃旗息鼓,全如提线木偶般,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不小心叫了声“好妹子”便觉冒失唐突马上道歉,人家含情脉脉地表示“喜欢你这样叫”,他也绝不敢再叫第二声。

对于令狐冲来说,岳灵珊的珍贵之处并不因为她是他的初恋,她是他一生的美梦。因为他是个孤儿,十来岁来到华山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十多年来他在岳不群夫妇膝下长大,早已将岳氏夫妇作为人生楷模。他是华山的大弟子,将来也是要做掌门的,等小师妹做了他的掌门夫人,他就完成对师父师娘的模仿了,他的人生也就万事俱足了。

岳灵珊一直在大师兄的宠溺之下长大,是个纯真直率兼有些骄傲霸蛮的姑娘。

令狐冲惹她不高兴,她会威胁他:我永远永远不睬你。

令狐冲不小心撕破她的袖子,她会怒目喝之:大胆!

令狐冲在她面前露了一手,她斥道:你武功厉害,在我面前显威风么?

她敬爱她的大师哥,但是在感情中她一直是占上风的,一是因为她是掌门之女,二是她太信任令狐冲对她的感情了。她跟令狐冲说话,从来不用看他脸色,也从来不用考虑后果。令狐冲也早已习惯并享受着她的天真娇横。

在故事的开始,华山上下都默认冲、灵二人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将来是要效仿师父师娘成为一对佳偶的,只不过大家都没有挑明而已。岳不群罚令狐冲思过一年,丫屁颠屁颠就去了,根本没想到一去就不能回头了。

他在思过崖最初的日子,其实壁既未面,过亦不思,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等小师妹踏着黄昏暮色上山来。虽则崖高人远,但是伊人日日都可相见,说笑谈天,小师妹不但从陆大有那里抢来了送饭的差事,还每天偷偷地给他带酒来,真个快活似神仙。直至那日大雪,他的快乐到达沸点。

这日午间便下起大雪,他焦虑不已,自己挨饿受冻倒没关系,只求小师妹不要冒险上崖来。他坐在崖边眼巴巴等到黄昏,每过片刻便向崖下张望,眼见天色渐黑,师妹果然没来,刚要去睡,听到风雪中有人唤“大师兄”,原来她还是来了,只见她头上顶满白雪,小脸也摔破了,小嘴扁着,可怜的小样子让人说不尽的怜惜,便是为她死了也心甘情愿。于是他终于忍不住表白心意:“倘若你真掉下去,我是非陪着你跳下不可……那不是为了你替我送饭,如果你是替旁人送饭,因而遇到凶险,我也是决计不能活了。”言毕“两人四目交投,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动也不动,大雪继续飘下,逐渐,逐渐,似乎将两人堆成了两个雪人。”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都无法形容此刻有多美好,千载万世如云烟,只有这一刻胜却人间无数。但是当事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一两年以后,少室山下又一场大雪,其中一个人真的被积雪盖住成了活生生的雪人,而另一个跟她的爱人用剑在“雪人”背后写下“海枯石烂,两情不渝”。

先不说那么远,思过崖这个寒雪冬夜在令狐冲心里却是温暖如春,小师妹冒死给他送饭,又互诉衷肠,又在窄小的山洞里共度一夜,他的一生中再没有如此温暖幸福的时光,他守护了她一整夜,借着洞外雪光的映射看着她的睡颜,听着她稚气娇蛮的梦话,竟不舍得合眼。

那天晚上岳灵珊做了一个梦,是关于林平之的,“我梦见叫他陪我去瀑布中练剑,他推三阻四的不肯去,我骗他走到瀑布旁,一把将他推了下去。”他还傻乎乎地打趣说“唉唷,那可使不得,这不是闹出人命来吗?”两人有说有笑地闹了半天,把小师妹逗得不知道多开心。后来令狐冲和任盈盈在五霸岗旁山涧里烤青蛙吃时也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正和小师妹在瀑布中练剑,突然林平之挺剑来斗,一剑一剑的刺在他的心、腹、头、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反抗,而岳灵珊却在旁哈哈大笑。那时他再想起在思过崖守着小师妹做梦的那个夜晚,已然是换了天地了。

在思过崖的时候小师妹一心还扑在他身上,想尽办法上崖多陪他一些时间,需要他哄劝才肯恋恋不舍地下崖去。那时候小师妹还关心他一餐吃几碗饭,怕他在崖上生了病无人照料,怕他没有酒喝会不痛快,睡里梦里呓语尽是说给他的,这是他的幸福生活的尾巴。俱往矣!思过崖这一夜风雪对于令狐冲的意义,恰如“风雪山神庙”对于林冲,从此以后,他们的命运直转急下,再也无法回头。

岳灵珊下崖后大病一场,病好后便渐渐地少来了。因为她爹安排她学了“玉女十九剑”,岳不群的阴谋正式浮出水面了。

这“玉女十九剑”十分精妙繁复,练起来十分伤脑劳神,宁中则早就明确表示过最好是等爱女到了二十岁再学,并且这剑法专为克制别派剑招之用,需要一个人令狐冲这样相对见多识广的“杂学家”来拆招才能练成,不然就得岳不群亲自给她喂招。总之,此时的岳灵珊练这路剑法火候远远不到,时机也不成熟。这其中包含着岳不群的苦心,首先以不能分心为由绊住岳灵珊使她不能再上崖去找令狐冲,同时,又能以专心练剑为由,把岳灵珊和林平之光明正大地天天绑在一起。另外,岳不群安排林平之以辟邪剑法给女儿喂招,一来促进二人的感情,二来探清林家的虚实。他对辟邪剑法垂涎已久,总不好直接叫林平之试演给他看,趁着这个机会他可以好好观摩林家这套剑法,以窥探其中的关窍所在,这个法子可谓一剑三雕。

岳不群作为这三个少年的“爱情操盘手”可谓恪尽职守,从前令狐冲和岳灵珊练“冲灵剑法”时怕被师父骂是躲着练的,但是岳不群却连招式都清楚得很,后来岳灵珊教林平之练剑,他自然也在暗中观察。他原本可以把这个局设计地更加流畅自然一些,但是情况差点脱离他的掌控。当他知道冲、灵二人在思过崖共度一夜风雪后,定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令狐冲这个无行浪子再大胆一点或者自制力再差一点果断把师妹推倒的话,他就要喜当外公了,好在这傻小子不敢对女儿有任何冒犯,但是再拖下去二人要是山盟海誓定了情,以这二人的性格,以后要想棒打鸳鸯可是件天大的难事。于是,他马上冒险推出了“玉女十九剑”这样破绽百出的一步棋。只不过在他“君子剑”的金字招牌照耀之下,谁也不会怀疑他另有居心。

为了从林平之这里顺藤摸瓜得到辟邪剑谱,老岳可谓费尽心机谋变百出。以岳灵珊为饵派她去福建是他的“美人计”,令狐冲上思过崖是他的“调虎离山计”,要岳灵珊习“玉女十九剑”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另外,他又顺利地利用陆大有对林平之的不忿成功地使了“离间计”让岳灵珊恼上了令狐冲,后来冤枉令狐冲偷剑谱是“无中生有”,“混水摸鱼”偷走令狐冲从嵩山派手里抢回来的辟邪剑谱,故意让劳德诺偷走假剑谱是“将计就计”,少林寺三战是“欲擒故纵”,同时用“苦肉计”震断自己的腿,封禅台五岳并派更是用了一堆“连环计”最后夺得五岳盟主之位——这一路走来,《孙子兵法》都要被翻烂了。但是,岳不群的成功并不全是因为他的心机和侥幸,起码在岳灵珊移情这件事上有一个重要的必要条件,那就是岳灵珊与林平之本身就存在着天然的可能性。

对于岳灵珊来说,林平之在她的生活里是个“稀罕”和“特例”。林平之出身富贵,虽然遭逢灭门惨祸,但是相貌俊雅,行事庄重,习艺勤恳,富家公子的优雅气度还在。在岳灵珊接触的江湖莽汉中,这样的温雅如玉的人物除了她爹还没有第二个。华山上下人人当她是小孩,只有他恭恭敬敬拿她当大人相待,虽然大家都宠着她,但是华山门规极严,平时玩闹时她偶尔使使小性子可以,正经事上绝不敢忤逆冒犯师兄师姐们,而在小林子面前,她可以大耍师姐威风,教训点拨,甚至随意责骂,虽然她并不会真的去责骂他,只是虚张声势地“姓林的小子,过来,让师姐揍两下”过过瘾也很开心啊。

林平之对她很恭敬,除了不敢得罪她之外,也是眼中没有她的意思,她的美丽、可爱在他眼中都视若无物,他一心想着习武练剑早报家仇,哪有什么心思跟她儿女情长。这样一来反而挑起了小公主的好胜心,她偏偏要拉着他去玩,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想在他心中盖过复仇的念头,验证自己的女性魅力。她曾经亲眼目睹他的灭门之祸,善良的天性又使她对他充满怜惜同情,想要努力帮助他。他还曾经行侠仗义救过她,也救过她的大师兄,足以证明这小子人品可靠兼有男子汉气概。作为同龄人,他可以陪她玩耍,作为一个武功脓包的师弟,他可以满足她的“做大人”的愿望,作为一个迅速成熟起来的背负家族血仇的年轻人,他又赢得了她的敬重,他行事稳重颇有乃师“君子剑”之风,更令她感觉亲近,偶尔约束规劝她,她也乖乖听话。当令狐冲还停留在他的超长夜用型的青春期玩“悬崖轻纵”的游戏时,岳灵珊这个少女却懵懂中被激活了“女人”模式,比起令狐冲那个功能单一的傻大哥来,林平之无疑是个属性更丰富更能满足她转型需求的人物。

于是乎,我们的男主角失恋了,除了苦逼的失恋,他还稀里糊涂被泼上各种脏水,被人诬陷为小偷、杀人犯、魔教妖人,被逐出师门流落江湖,痛失所爱,还被一身内伤折磨得欲仙欲死。虽然他狗屎运还不错,得风清扬亲自点拨学会了“独孤九剑”,被任大小姐看上引来一众牛鬼蛇神的追随献媚,西湖牢底学成“吸星大法”从此再无敌手,可惜这一切并非他想要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只是“华山、小师妹、有酒喝”而已,哪怕是在鸟不拉屎的思过崖上枯坐一生,只要每天傍晚那个少女送一壶酒来给他,陪他说上一会儿话就足够了。如果不能,那就让他为小师妹而死,为她粉身碎骨死上千千万万次!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他的命运已经被任盈盈绑定了。

金庸对任盈盈的态度是十分暧昧的,貌似他曾经说过任盈盈是最理想的妻子,但是妻子并不等于爱人。否则,他不会在后记中说“盈盈的爱情得到圆满,她是心满意足的,令狐冲的自由却又被锁住了。”对于令狐冲来说,任盈盈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妻人选,她美丽温柔,对他有知遇之恩,舍身之义,患难之情,不会让他做为任何为难的事,并且愿为他做任何让他开心的事。那么,得妻如此是否真的此生无憾呢?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他的答案。但是对令狐冲来说,任盈盈是那锦上增光添色的花,而岳灵珊,才是他雪中苦苦求索的炭。

来源:豆瓣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思过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