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味轩

我和刘军是总角之交。他在老家教书,我们一年只得见三五次。

仲夏夜,我们在老家岸边喝茶,就着啤酒。小茶铺在四望关桥头侧畔,紧靠河堤。堤上青苔斑驳,俯顺青苔远望,可见涌斯江奔流于月光之下。

“你还记得正味轩吗?”刘军忽然问。

我当然记得。牛华镇的正味轩,是民国就有的老面馆,1950年代未逃公私合营命运,但1980年代又还给了老店传人。它的特色是烩面,我幼时在镇上呆了九年,早餐多半是在正味轩吃烩面。

正味轩几十年没装修过店面,三个暗红色木雕大字钉在白粉墙上,就是招牌。店内摆数张八仙桌,由于人多,食客常常只能拼桌坐。十年前我带妻子去吃,八仙桌已经旧得像个古稀老人,桌面经年累积的油渍深入纹理。但你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像你不会因为一个老人的皱纹而觉得不悦。妻子吃得大呼美味。那时一般的面已经卖到两三元钱,而正味轩的烩面仍不过一元钱一碗。

有好吃的女孩去面馆打听烩面的做法,老板也不藏不躲,和盘托出。不过,即使你知道做法,也做不出正味轩的味道。美食如美人,可以效颦,但风姿有云泥之别。

“我每次到牛华,得空都去吃一碗。今年我再去,正味轩已经歇业了。”刘军说。店面仍在,木雕大字也未坠落,但是门板懒闭,尽日惹飞絮。一问街坊,说老板年寿已高,精力不逮,儿孙又嫌利薄不愿接手,就不做了。

五通桥还有两家民国即开业,一直经营到90年代的老馆子。一家叫试如何,一家叫应时餐。那时的人起餐馆名字,真是大俗大雅,如今很少能见到这么舒服的餐馆名了。正味轩是我知道的五通桥最后一家歇业的老馆子。所谓老馆子,乃是一些有天赋的厨人,以数十年不变的手艺犒劳乡亲的聚所。随着城镇中心变迁,老馆子往往被边缘化,却多坚守祖业,不肯迁徙;流水化餐饮的兴起,又使老馆子显得憨直而笨拙,于是徘徊在倒闭边缘。

我还记得桥中对面一家小店,招牌菜是旺儿汤。老板手脚利落地把血旺用竹片划成块子丢进一锅清汤,滚几滚,捞上来一碗血旺,汤上再飘点小白菜。蘸水照例是红油海椒、花椒粉、香菜和捣碎的炒花生米。蘸过血旺入口,先是烫,再是嫩,又是清香,和着蘸水层次丰富的麻辣,在舌头上炸开。

“那店的老板到了年纪,可以吃养老金了,就把店子给了一个亲戚。”刘军说,“他带了那亲戚一个多月,觉得差不多,自己就退休了。不过,他离开后只有个把月,店子就垮了。”

味道,主要还是味道不行了。刘军说起来痛心疾首。他也去吃过新主人掌勺的旺儿饭,蘸水和旺儿的味道绵扯扯,不得力。我说是心理作用吧?他说不是,“如果只是我个人的心理作用,为什么店子会垮?县份上的食客,嘴巴比大城市里更刁。大城市的人,吃惯了潲水油,吃惯了棒棒面,吃惯了快餐饭,没时间去计较。在我们这儿开店,味道不行,马上遭淘汰。食客用脚投票,在这儿是立竿见影。”

礼失求诸野,家常便饭的美味也是如此。如今,几乎所有的利益都集中在大城市,在那里,铁石心肠的人可以大显身手,温柔敦厚的人则路断车轮生四角。但故乡不可能变得无关紧要,因为我们的味觉,我们的心灵,在那里还能找到寄托。只有回到了那里,我们才恢复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不再被迫生活在匆匆忙忙的现实,不再像尘埃一样被吹向金碧辉煌的城市荒原。(文 / 宋石男 )

(摘自《vista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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