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头上有只大鹏鸟

【一】

没人知道为什么那么忠厚老实的老杨夫妻会生出他那样顽劣异常的孩子。

刚刚会走路,用煤铲子舀了煤倒进了煮面条的锅里,把老杨的棉皮鞋泡到水缸里的事他都做过。他们把这当成趣事讲给左右街坊听时喜气洋洋的,仿佛他做了件多了不起的事。也难怪,他们40岁上才得了他这个宝贝疙瘩。老杨给他起名叫大鹏,没啥文化的老杨说:大鹏是天上的大鸟,咱儿子就得往天上飞,不能像我似的,天天蹬三轮,连个路牌都整不明白。

可是,他捅的娄子越来越大。7岁,把同桌小姑娘的辫子系上炮仗点着,差点把人家花一样的丫头给毁容。是老杨顶风冒雪地进了趟山,求来了獾子油才治好了小姑娘的伤。13岁,他带着一群孩子把人家“大奔”的玻璃给砸碎了,人家找上门来,老杨回头喊大鹏妈,大鹏妈转身进屋,半晌拿出一沓毛票来,车主一看就急了,说:你这是给我闹西湖呢吧?就这点钱,糊弄鬼呢?”老杨瞪了大鹏妈一眼,进屋拿出个破棉袄,撕开,里面抖搂出好些钱,有100的、50的,也有10块、5块的。老杨半跪在地上,一张张捋起来,递到车主手上,说:“还差多少,我打欠条!”大鹏妈开始拿衣襟角抹眼泪,那是给老杨治风湿病的钱,攒了一整年了。

车主大概看老杨家徒四壁,敛着那些钱走了。

回头看见在一边拆旧自行车的他,老杨的手举了好几举,还是撂下了。那晚,老杨就着一碟咸菜喝了二两酒,不多,却醉得一塌糊涂。

但这仅仅是开始,大鹏作的妖实在是让老杨大开眼界。背地里大鹏妈说:“这哪是孩子,简直就是冤家嘛!”老杨白了大鹏妈一眼,说:“咱儿子还小,大了,自然就好了。不信你瞅着。”

【二】

大鹏在18岁那年,终于又做出了一件跟别人不一样的事。他伙同3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入室抢劫,被判了8年,在离家很远的农场改造。

他进监狱半年了,他爸妈从来没有来过。他写信回家,说监狱里的被子薄,自己每天晚上都是缩成一团。说监狱里的伙食差,自己的胃疼得不想活。其实,这些都不是真的,他只是想让他们心疼,心疼了,他们就会来看他了。可是,一个月,两个月,3个月过去了,每次探视日监室里仍旧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暴躁得像头狮子,先是跟人打架,一盆热菜扣到了那人头上,他被关禁闭一星期。后是吞了勺子,被送进医院抢救。管教知道他的心病,但是他的家实在太远,家里又没电话,只好写信过去,信里说了他的情况,说无论如何,希望老人能来看看他,这对他很重要。

而彼时,他倒安静了下来,像头被驯服的狮子。其实,暗地里,他终于答应了几个重刑犯的越狱请求。反正他现在是爹不疼娘不爱,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两样?想到这时,他的眼睛还是湿了。他不明白,从小,他们那么宠着他,护着他,现在难道真的就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了吗?

元旦那天上午依旧是探视日,他蒙着被子听着管教喊号,想着晚上即将要进行的行动,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他头上的被子被猛地掀开了,他刚想发火,却听到管教说:“杨大鹏,你妈来看你了!”

他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返回来问管教:“政府,你不是拿我寻开心吧?”管教笑了,给他正了正衣领,说:“我吃疯药了,没事拿你寻开心?”

【三】

他在会面室里转了两圈,没有看到妈的影子,他正想出去找管教算账时,听到了颤巍巍的一声喊:“大鹏,妈在这儿!”他转过头,最里边靠窗的角落上坐着个头发花白弯腰驼背的老妇人,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好多处露了棉花,一双棉胶鞋前面张了嘴,露出里面塞的蒲草,鞋带居然是一段电线。她的身边放着一个脏乎乎的彩条袋子,里面东西不多,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有些呆住了,不过才一年多没见,平时那么干净、利索要脸要面的大鹏妈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他木呆呆地走过去,倒是妈先拉住他的手,叫了一声“大鹏”,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说:“鹏啊,是不是怪爸妈心太狠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你?”他梗着脖子,不说话。妈的手很粗,有很多细小的口,里面是黑黑的,洗不净的样子。

她说:“信都收到了,可是,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嘛,就是不让我来……好歹这回说通了,其实,他比谁都想你……”她拉起衣角抹眼泪。这个动作他看过无数次,他攥着她的手问:妈,你这手咋整的?”

她急忙擦了擦眼泪,说:“妈这手就这样,一到冬天就裂。”

管教进来,手上拿着一双黑呢面的棉鞋,说:“大娘,换上吧,不然,那脚可冻坏了!”她把鞋脱下来时,看到的人都愣了。那脚上的袜子已经被血迹和污垢粘到了脚上,袜子的破损处,脚肿得透亮……

管教说:“杨大鹏,你妈是从集贤县走过来的!”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走过来的?集贤县到他所在的劳改农场坐车都要两个半小时,这冰天雪地的……他不敢想了。管教叫人端来一盆热水,他跪下去,说:“妈,儿子帮你洗洗!”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弯腰时,却哎哟了一声,她的腰平常弯着,真要弯时,却弯不下了。

他把她的脚浸到水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疼,他问:“咋不坐车来呢?这大雪天,走迷路了咋办?”

她说:“也不太远,车费挺贵的……你爸那风湿病老也没好……”他抬起头时,她又在扯着衣角擦眼睛。他把水撩到她的脚上,心里的某一处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四】

因为是新年,队里破例留家属跟犯人一起吃饭,他背着妈进食堂时,妈的手里死死地拎着彩条袋子。吃饭时,他突然想起别的犯人家属带来的那些好吃的,他很孩子气地问妈带了什么好吃的给他,还边说边扯过袋子往桌子上倒。她来不及阻挡,袋子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掉到桌子上,里面有几块干裂的面饼子,整整齐齐12盒胃药。还有一个用黑布包起来的小盒子。

他愣住了,抖着手解开黑布,小盒子上面赫然镶着他爸老杨的照片。他喊了一声“妈”,腿软了下去。她把他搂到怀里,她说:“大鹏啊,不是爸妈心狠,实在是你爸你妈没本事。听说如果尽量赔偿被害那家的损失,你会减刑,你爸就疯了一样出去打零工,白天蹬三轮,夜里帮建筑工地搅水泥,他的腿肿得发亮 ……我给人家做暖气罩的厂子磨花,一小时用砂纸打出一幅花挣一块钱……”

他趴在她怀里使劲地哭,他长这么大,除了惹是生非,可曾给过他们什么呢?他不值得他们这样为他拼了老命。

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继续说:“本来打算我跟你爸一起来看你的,我们都商量好了要买那种最高级的太空被给你,还有治胃病的药。可是你爸蹬三轮迎面过来个大卡车,他能躲开,可是他的腿不给劲儿……他留下最后的一句话就是早上出门时跟我说的:大鹏妈,去看大鹏时,你可别净挤眼泪,咱得告诉大鹏钱咱都替他还清了,咱再挣就是给他们攒着了,等他出来开个小买卖,找个好媳妇……”她翻了红棉袄,从里面掏出小布包,从小布包里掏出个信封,信封里面倒出来一摞钱,100的、50的、 10块的、5块的……

他喊了一声“爸”,死死地抱住骨灰盒。恍然间,他仿佛被他举过头顶,他满面红光地说:“小子,快点长,长大了挣钱给爸打酒喝!”说完就用胡子扎他的脸;他仿佛看到他举起又放下手,听到他重重的叹息声;他仿佛听到他抱着头蹲在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哭……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呼地站起来,喊管教,他说:“政府,我有事报告!”

她没有走,在劳改农场边上租了间房子住了下来。而他因为揭发逃狱有功减了刑。每到探视日,她都会带着“老杨”来看他,他总会很仔细地汇报自己的改造情况,还有多少天就要出狱了。他说:“你放心,妈有我照顾呢!保证不比别人差!”

说着说着,春天就到了,阳光温暖地融化了他心里的野性。那一年,他参加了监狱里的职业技能大赛,他的快速换轮胎的本领无人能及。他捧着平生第一张奖状站在“他”面前,他说: “爸,你说我这算不算飞上天做了大鹏鸟?”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文 / 风为裳 )

(摘自《青年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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