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夏夜

乡下的夏夜似乎不是很热,在我小时,夏夜从来不是令人苦恼的时候。对于那些大人来说,似乎也不是苦恼的时候,夏夜顶可以有许多事情做,在清寂的乡下生活里,夏夜要比别的季节的夜晚好玩得多,这对大人小孩都是一样的。

反正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夏天的傍晚时,屋宇之间的天空有成群的蜻蜓,像是苍蝇一样乱飞,一大团,这时那种蜘蛛网做的粘蜻蜓的网也可不用了,直接可以拿着一根长棍对着空中乱打,总能打一些下来。打死的蜻蜓也不要了,因为太晚,不能喂蚂蚁,在家,也不用将蜻蜓脖子后面的精肉烤来吃,所以打死后就扔掉了。现在想来是很残忍的事情,但是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在我们打蜻蜓的时候,大人常常就坐在自家的院坝里抽烟或者发呆,也有爱串门的人,这时候吃了饭,到别人家的院坝里搬了一条凳子出来坐着,和主人闲谈了。

这时大人就会让我们小孩子去搭门沟的井里提水来喝,搭门沟不远,在房子下面,旁边是稻田,搭门沟的水其实不是井水,而是冒出地面的泉水。两米见方的一个泉,深澈碧绿,这里的水冬暖夏凉,冬天的时候,把手放进去,真是像放在温水里面,所以冬天的时候那些妇人都在这里洗衣服,比在家烧热水洗好多了。夏天的时候,这里的水就冰冷刺骨了,将手放进去,不大一会,保准感觉冷冽浸入了骨头,要连忙伸出来,若是直接伸嘴去喝,这水能冷到脑瓜仁儿疼。这个水夏天的时候喝着可就太解暑了。乡下的人劳作了一天,总要来这里提一壶凉水去喝,这便是我们小孩子的任务了。小时候我爸妈还在家的时候,我和姐姐就经常去那里提凉水,一般要提两壶,这两壶凉水一晚上就喝掉了。

提水的工具一般是水壶或者保温壶,水壶提回去的水当晚就要喝完,所以常见乡下人家的人,坐在院坝一碗接着一碗地从水壶里倒凉水喝,若是有别人经过,一定会是让他喝一碗的:“来喝一碗凉水,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凉快着呢。”那人也就喝了一碗,像是干酒一样。若是保温壶的话,这个水第二天都还是凉的,可以在第二天的时候接着喝,不过这有个坏处,装了凉水的保温壶在冬天时就不保温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而且我也不太理解,搭门沟的水那么近,干嘛不每天想喝的时候直接去提呢,干嘛还要用保温壶保温到第二天?大人的心思小孩子是不懂的。

说到搭门沟,这个地方很让我有些怕,因为听那些大人说,这个地方很邪门。一个故事是说这个泉水在很久很久之前是没有的,一天有个人看到这个地方冒出了一个小孔,有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条蚯蚓,蚯蚓再钻出来一点,就变成了蛇,蛇越钻越大,终于全部钻出来的时候,这条蛇突然就长大成为一条龙飞走了,水也冒出来,变成一个很深的泉孔了。如今龙自然是了无踪迹的,只有这个泉水了。

还有一个故事是说有个过路人,一天晚上路过在这里时口渴,就弯着腰在泉里喝水,却不小心掉进去淹死了。兴许他觉得冤枉,所以他的魂就一直在这里,准备找个替死鬼。前面一个故事还让我向往,后面那个故事就让我恐惧了,傍晚我爸妈让我去打水的时候,我都不敢一个人去,我会想方设法地让姐姐陪我一起去。

喝冰凉的水只是消暑的一个办法,我看最能消暑的,应该还是听我爷爷念那种线装书上的故事,有《梁祝》,有《鹦哥传》这些。看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知道,他小时候在夏夜也有听这种线装书故事的经历,他们称这个为宝卷,讲这种故事叫作宣宝卷,我们那里不叫这个,就叫唱歌。我小时候一到晚上就要去缠着我爷爷,让他给我唱歌听。这样听的话,一般夏夜很快就消磨完了,我也很快歪倒在爷爷或者奶奶的怀里了。大人们消磨夏夜的方法有些像晋朝人,靠清谈,他们常坐在一起,谈新闻,谈故事,他们总能说许多让人好奇的话,鬼故事啊,神仙故事啊,真有许多,特别是鬼故事,他们真擅长讲,似乎都是他们亲见过的。而且他们总爱以鬼故事吓唬我们小孩子,但我们小孩子明明是被吓得不行,还是忍不住听。我小时候常被鬼故事吓得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鬼,我害怕极了,有一次我将这个事情给我妈妈说了,我妈妈去道士先生那里给我讨来了一条红布绳拴在我的手腕上,给我说现在有菩萨保佑你了,鬼不敢找你了。我真听信了我妈妈的话,果然就不梦到鬼了。除了鬼故事,他们也讲了许多天上的故事,而且他们常能以夏夜清亮的星空来作为背景,比如织女牛郎的故事,很多故事都让我好奇而伤感。

夏夜的蛙鸣犬吠是很严重的,简直是彼伏此起,一晚上都没有丝毫的休息,他们是极其勤快的工人,一晚上都要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蛙鸣犬吠并不觉得吵,他们叫得越凶,夜晚反倒是越清静。后来我看到某篇文章,有个人将这个称之为让人清寂的吵声。晚上幸亏有着这很多蛙鸣犬吠,不然还颇觉得寂寞。但是和这种清寂之声相对的就是那种蚊子的声音了,这个声音不如蛙鸣犬吠大,但是却最吵人,不但吵耳朵,还吵心,听到它们,就心烦意乱,一晚上要把它们打死很多才罢休。我极小的时候,我们那里还不兴用蚊香,便用苦蒿或者烤烟叶子烧掉了熏它们,这两种东西特别能出烟,熏蚊子的时候要把门窗关上,熏完后也不能打开,所以我常不知道熏的是蚊子还是人?我小时候睡觉总被蚊子咬醒,这让我一听到蚊子的嗡嗡声就很害怕。不过我又特别懒,我妈给我挂了蚊帐,我也总是忘记放下来,总烦我妈妈睡之前看我的时候给我放下来。

当然夏天也有很美丽的事情,那就是萤火虫,我小时候,萤火虫多极了,屋前屋后,全是流萤,还不是一只两只的,而是一群一群的。我记得一次我和玩伴一起抓了好多萤火虫,我们放在瓶子里,让它们发出亮光。那时候我貌似听过对着萤火读书的故事,我很想重复一下这个方法,但是抓了好多萤火虫后发现发出的光也照不亮书。我睡觉前将瓶子里的萤火虫放在桌子上,想着第二天晚上接着玩,但是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萤火虫大部分都死了,还很难过。偶尔也有一只两只的萤火虫飞进我的房间里,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萤火一闪一闪的,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后来我大学的时候,一天晚上我们寝室飞进去了一只萤火虫,我室友们都乐坏了,我就很怀念我小时候的情景来。不过现在我的故乡夏夜是很难看到萤火虫了。

作者:骆瑞生(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32621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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