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坐黑车惊魂记

1.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不能再不写了。在我这个年龄,记忆像天气预报,本说是小雨,但有可能是场暴雨,把园中留在自然景色中观赏而舍不得剪进屋的花朵打得稀烂。没马上写的原因,是这个故事的象征意义我一直没想清,而审判我究竟在这事儿上错没错的陪审团,一直还在争论。不过我不能等了。

2.

三亚的小王是开黑车的,我认识他出于人生的常见的偶然。11年7月我带大小S去三亚玩,旅店安排车来接,来的人是他,如此而已。

大小S是我的女儿。这不是占徐熙媛徐熙娣姐妹便宜。我的大女儿叫Sarah,小女儿叫Serena,护照上就这么写的,属于原装正版。我一台电脑的背景是她们的化妆照,每每作报告时被人看到。为了不让人误认为我的心上爬满了牵牛花,报告没做往往先解释一下“背景”。有次一个院士私下问,“怎么,真没意思让她们演电影啊?”

11年是大小S阔别六年之后回到中国。虽然七月里三亚很热,但武汉更热,于是我们说一起去看中国最干净的海吧。

3.

小王偏矮,比大小S高不了多少,脸上些许的稚气,在他匆匆赶来的汗珠中折射着发光。也许这是他和大小S的有缘的初始条件吧。

他颇为腼腆。上车之后他例行公事地问我们是不是想用他的车,很便宜的,每天二百五。我问他二百干不干,他说也行。七月三亚游人较少,大约能做一笔算一笔。

后来是我不干了,说三亚有朋友陪我玩。我在三亚明明没有朋友,大S知道,就用英语问为什么我骗他。我说开黑车的,我们得防着点。大S问防他什么?我也回答不上来。看小王穿着乳白细格的短袖衬衫过分地紧盯着三亚开阔的公路开车,在嬉笑不止的大小S面前略略不好意思的样子,真看不出他有什么威胁性。不坐黑车不过是种成见。我从没坐过,自然没被坑过。反过来说我现在就坐在一辆里,要被坑也跑不了。

小王没再兜售他的包车,和我讲起了三亚好玩的景点。我装内行说三亚我来过四次。这不假。但后面说的这里那里玩过的话,就是暑假话了 –夏天在南国满天星月下没有诗意的夸张。三亚我玩过的地方就是亚龙湾。07年和加拿大的铁哥们Eric去那儿玩帆船。Eric也擅长没有诗意的夸张,说他会,结果差点没被风给吹到北部湾去。

到了酒店快半夜了。明天带大小S玩的任务忽然向大山一样地压了上来。一个白来三亚四次,玩的创意可以让氦结冰的人,如何打发好奇心和玩的能量蓄积了六年的大小S?

于是我回头对小王说:“明天你八点钟过来吧。”

4.

大小S急着去潜水。小王说西岛好,可以坐快艇去,大小S一定喜欢。到了西岛我们略略地听了一下安全事项就急急地去更衣区。小王接过我的背包替我保管,我说不了,寄存就挺好。他明白我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把包还了过来。小S问,给他看着不很好吗?我说包里有两三千块钱。我平时没这么小心,少有的谨慎让小S开了眼。她就去了小王那儿,把相机和她搜刮的贝壳一类的劳什子递给他保管好。

5.

潜泳对我这样缺少运动的大爷们实在是受罪。被另一个大爷们提溜着,深入水下不过两三米,珊瑚热带鱼比水族馆差了一个爪哇海的距离。开始几分钟呼吸不适应,只想露出水面。等有那么点意思了,时间又到了。几百块钱买的是一个说法:我曾经潜过,没夸张。说法比世界上钱能买到的很多东西值。

大小S的感觉我没问。从她们和陪潜的爷们的嬉笑我能猜到。

两个背着氧气瓶的美人鱼抱着一个原本是尽责陪她们但现在开始喜欢上度假产生的对世界的遗忘的傻瓜照了几张像,这个节目就结束了。

西岛的沙滩在三亚不算最好,但对大小S是最好的。中午的太阳照在沙滩上让人睁不开眼,但两个姑娘兴致勃勃地在沙上挖开了坑,互相活埋了起来。我和小王躺在椰树荫下的吊床上。日头被树叶分割后的光,海上来的染着蒸发的盐的风的细尾,周边来去因为冥冥碰到以后永远不会照面的游人…我虽然在世界各处乱跑,假期对我是稀罕赏心的事情,特别是此刻,大S被小S活埋又让妹妹在沙堆上跳,把墓给打实,不要台风一来就垮了,破坏了安息。

小王在边上的吊床上和我一般地养神。他在想什么呢?

6.

赤着脚过来的小S边跑边尖叫着,沙滩被日头晒得像砂锅的底。她到了就说那边在玩降落伞,她要去。我说那你把姐姐救醒吧,她活过来了就去。小王说他过去问问价钱,这里不一定是最好的。

大S终于被妹妹的热情给说活,从她安息的坟墓跳起来要去玩跳伞。那边小王小跑着过来,说因为风向的原因,伞点不开了。他告诉小S有更好的跳伞点。小S最大的本钱是明天比谁都多。明天多的人今天死得起,于是她让大S去活埋她。在西岛。

7.

大小S不吃海鲜,始作俑者是大S,原因我在一篇小说《中国鲸鱼》在想象的那个空间曲折提到。但她们喜欢抓鱼,从西岛回来吃过晚饭就提着桶子去海边。入住的时候小S看见了小孩们提着装着小鱼小蟹的桶子,早就问好了抓鱼的地方。

没有任何准备的两个女孩赤着脚沿着石堤下的礁石走入晚海微荡的潮汐去抓鱼,用手机屏幕权充电筒,不一会在黑暗中就看不到了。

我坐的躺椅边上点着明火的灯。边上有一对客人在养神,除此就是海上的弦月,和大小S偶然传过来的吃惊的叫声。幸亏海里没蛇,不会有什么真正咬到她们。

海石真很滑。挣扎的,此刻小的和生活中大的,都是一种平衡,是不摔跤。我到了的时候,大小S衣服都湿的可以,但收获了两条似鱼非虾的游动体。和任何时候一样,她们喜欢的玩意都有名字。大S叫她的Philip,小S的管她的叫Roy。

我说该回去了,明天一大早小王会来接。

小S就问姐姐,“我们是不是也抓一条给Kevin?”

8.

大小S的Kevin八点准时到。他穿的还是那件衬衣,但头发梳得更齐。大S就对小S说,“Lord Kevin 今天要见国王了。”

小王建议我们去黎族文化村,之后上山去雅诺达。我没任何意见,大小S更没了。

上了车大S提醒我问问小王的家况。她中文不好,本来就对生人腼腆,但没忘这样的疏忽是对小王不礼貌。

小王说他来自河南。他父母先到的三亚,在边上农村买了一些水地养鱼。他平时在那儿帮忙,闷了来三亚,开车是他有心情才做的事情。小王家养的是空运给上海高级酒店餐厅的那种每条上千的鱼。我说这生意毛利一定巨大,他说不。一亩鱼的鱼种就是两万多,娇贵的鱼很难成活,往往下一场雨就前功尽弃。

所以他来三亚开车应该是鱼死了没心情时才干吧。

我问他在三亚玩什么,他说上上网,玩玩电游。他没成仙入魔,每次花十块钱买把枪,可以在网上玩十天甚至一个月,而且打死人不偿命。

9.

在黎族文化村我们雇了一个导游,名字很可惜我忘了,竭力想似乎姓李。她圆圆的脸,穿戴着黎族人的斗笠和民族装束,是黎族某个分支的人。她在文昌一个大专毕业,会说英语。有语言障碍的大小S终于有了救兵,和这个临时雇来的姐姐打成一片,不需要我了。

文化村这个概念有把文化庸俗和表面化的嫌疑,但兴致勃勃的大小S没这么些中国水泡出来的忧患意识,只管急着和她们的文昌姐姐找人去爬椰子树敲椰子下来做汁喝。自然的椰子汁不甜,我不喜欢喝,大小S也不喜欢喝,她们喜欢的是八块钱雇个小伙嗖地爬到二十米的高空给她们敲最大最圆最这最那的那颗。

转到山顶的时候小李说有两种方法下山,一种的走下去,另一种是手攀着缆车滑下去。对大小S,这根本不是选择,迫不及待地就往缆车处排队去了。对我这是要命的选择。缆车这么下去多少有一百米的落差,就一只手拉着铁环,虽然腰臀部被皮带固定住,但谁知道天有什么不测之风云。于是我选择了走。

但最终我还是滑了。到了山顶你还是忍不住向自己的惧怕挑战,另外我也不想和大小S分开,在人影憧憧的文化村和她们失散。

10.

出去之后小王在车里打盹等我们。正好是午饭时间,他带我们去边上一家农家餐馆吃饭。这家餐馆的特色是土鸡,鸡是客人亲自点的。有了《中国鲸鱼》的事儿,我生怕大小S会因为这个血腥的习俗而绝食。哪知她们没事儿似的,看我和小王挑瓜似地决定谁生谁死。好在大厨杀鸡还照顾顾客情绪,在后面。鸡在临死前也没有呼喊口号,万岁谁谁。于是我们若无其事地啖食着,自己野蛮,却不忘对文化村评头论足。大小S没吃什么鸡。本不喜欢吃蔬菜的她俩喜欢上了海南一种特别香甜的多叶瓣像薄型仙人掌的野菜,要了两盘。

在我们边上还有一桌客人,一对夫妇加上他们的儿子。大S说我们比他们好。我不知道她的意思。她说出来的时候小王和一个人闲聊,这个人就在路边的车里。我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大S就说,我们的司机总和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家不仅不让司机上桌,连饭都不供。还是我们好。

11.

雅诺达是我和大小S玩的最开心的地方。 它也是人造的,但人造的自然比人造的文化强。

有了滑梯那一次,我对冒险的戒心没了,不用游说就和大小S报名去爬山涧,每人领了一双顶头绕着红布的草鞋。

我让小王一起去。他说他玩过,我们一家人玩更好。雅诺达接待中心设备很好,专门有房子供他们这样的人看电视,下棋和聊天。

当然是一家人在一起没拘束。但我们爬山涧不能没旁人。负责安全导游的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看走步的姿势是在部队混过的。他让我们穿好草鞋,说山涧的石头很滑,这样最容易走稳。

导游稳如泰山的走法让人怀疑他练过铁布衫。有一段二十多米的水路是在从沉在水下的车胎上走过去的。导游让我们把贵重的东西给他,没事儿似地就过了。之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S,刚下去就翻进了水里,索性扑腾着在水里匍匐在轮胎上嬉笑尖叫着过了。再后是大S。她有了前车之鉴没立刻就翻,可那姿势螃蟹看见也会耻笑。等稍微一个不注意,还是一个跟头落了水。她防范太好,又不甘心失败,手和脚还拼命地抱着车胎挣扎,好像在水里跟车胎摔跤一样,也不知道有什么仇。

至于我嘛,形象的说法是彻底地回到了悲惨的旧社会。水深很好理解,火热就需要有脾气的爷们来共鸣了。

雅诺达给我生命的启示,若要浓缩,就是在和大小S过山涧的那十几分钟里。

12.

我们是乘着公园关门最后的一次班车下来的。等候室里就小王一个人在看电视。不用问,看见我们狼狈又开心的样子他就明白了。

回家路上大小S没有一点倦意,告诉Lord Kevin他没去爬山真亏了。小王只是一笑没有回答。大小S就在后面编故事,从Lord Kevin还是小孩时开始,后来不知道怎么到了一个买西瓜的老妇人。大小S编故事的本事很不一般,这点我惭愧地承担一部分责任。

到了酒店我告诉小王明天他可以休息一下。我在三亚有个朋友的朋友在外面管着一个猴岛。明天我和大小S坐火车去。小王答应说好。我要把两天的钱付给他,他说不急,等最后一起算。回去房间时大S瞪着我,似笑非笑的,意思我明白,“你就防这?”

13.

进了房大小S在她们那屋又大惊小怪了起来,我过去问什么事儿,小S说Philip和Roy不见了。我说你们再看仔细点,那么点小鱼尾在有假山的水柜里很容易看走眼的。

大S近视,但眼最尖,说别找了,它们在地上呢。果然在地上躺着两个比河虾还小的两具干了的鱼形。

大S说Philip和Roy为了自由选择了自杀。小S说我们去阳台上把它们埋在花钵里,那里可以看见小东海绕进来的清凉的海湾。她们俩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去给为自由牺牲的鱼儿办葬礼。也许还写了什么诗吧,累坏了的我没工夫查证。

14.

到了三亚火车站,我在大小S面前装腔作势演中国问题专家的本钱全输了。

首先我不知道上那条线买票,等到了买票机前要输入身份证号码我又没有。护照呢?没带。大S又用她调侃的眼神看我,“哼,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这点她小瞧了我。我打通了小王的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没事在家。我让他来接我上猴岛。我说我不知道国内动车买票要身份证,一年前我在深圳都没这吗子事儿。他说是今年改的。他半小时到。

我和大小S去车站外面等小王。车站广场真不小。我带她们去边上的一家小店买水喝,顺便避避太阳。店里有三四个人,在用各种小吃喂一只长得很漂亮的狗,牠不吃。小S特别喜欢狗,就上前去帮着喂,然后拍拍玩玩,狗不一会就认了她,只吃她喂的。店主说小S和狗有缘,让她牵了去。小S只当是玩笑。店主说是真的。这只狗是今天早上在广场上发现的,一定是哪个不小心的主人丢下的。小S若要,狗就是她的。

看她抿着嘴的样子我知道她在动心,赶紧说别犯傻了。“看,你的Kevin来了。”

15.

在车里小S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大S也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粗心的主人?这狗会回家吗?别是被抛弃的吧?这样牠的未来不知道多可怜。给小S养该多好,但她只是过客,进口一只狗去加拿大也不知道有多大的麻烦。

过客如果让同情心迸放,她下一步可做的只能是留下。

去猴岛的路上,沉寂的大小S让一路不像过去那么喜庆。小王以为是坐火车不顺的后遗症,说他来其实更好。到了火车站去猴岛还有很长一段路,他这么送去省了我们很多周折。见还没逗乐大小S,他说回三亚后他带我们去一个温泉,一定有件事情会让喜欢笑的小S笑够。

16.

猴岛比文化村的斧啄的痕迹还重。岛的方圆几公里,住着数个猕猴部落。靠山脚的那个应该是比较弱的,被人类收编,被铁索系着,扛着各色的旗帜,欢迎花钱来看如此被奴役的群种。因为被捆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尿味。

朋友的朋友陪我们一起坐缆车去岛上。他是武汉一家公司派来开发这个地面的。光缆车就花了八千万。缆车的好处在我是在动感中看一片干净的海,和海上一两艘不知是打渔还是运货的船。

猴岛可看的不多,看到的让大小S原本因为小狗引发的恻隐之心真地迸放。解说员说那只躺着的小猴子是真死了。牠妈妈背着牠在下面专门建的游泳池戏水时不小心淹死的。妈妈不知道牠死了,还不住地用手去摇晃牠。看情形这不是编的,但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下展览这种悲剧就让人不解了。

不快和郁闷在吃午饭的时候略微得以舒展。饭庄在一个水村,坐着船去俨然有回到威尼斯浪漫又复古的悠闲。店里擅长的自然是海产,这对不吃海鲜的大小S有如鸵鸟的翅膀,没用。但她们真绕着养着上百种鱼的池子东看西看,看那是不是鲨鱼,看即将成为席上佳肴的那个一生气就鼓得像气球的玩意到底是鱼还是海参。

17.

猴岛是唯一在武汉就打算来的地方,结果最失败。不过大小S开朗的天性不允许太长的阴天,回去的路上仿佛忘了早上的狗、死去的猴子这些不快。一路上她们议论要给Kevin换个名。她们这样叫得太多一定被他猜着了。大S说,他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提拔他吧,叫他Prince William。

18.

到了温泉我把背包给了小王,也没在意里面究竟有多少钱。

温泉那个最让小S开心的所在在最深的旮旯,一开始没有找到。就着日落我们仨换着温水池体验不同硫磺度不同的刺激,然后进入白沙室玩活埋。最后走到了那个僻静的角落,有两三个人坐在水池旁闲语。

小S一到就迫不及待地想跳下去。边上的管理人员说不行,只能坐着把脚放下去。大小S不情愿地照做了,一霎那间姐妹俩狂呼尖叫了起来。

我过去从来没听说过吃脚鱼这个名字,更别说体验。脚一下去也和大小S一样仿佛有天大冤枉似地叫屈。吃脚鱼又叫青苔鼠鱼,一百年前被土耳其人发现,在人的手脚泡热水时,吃软化松脱的皮。这鱼没牙齿,被吃有如被判痒刑。

受刑的小S笑得无法自禁。一般人痒不会出声,出声也是轻轻地嗷嗷一下。小S受刑是全身心的。她背仰躺在地上,脚还在水里。两臂绕着,把前身防得严严的,好像大S要挠她痒痒似的。她上半身不断地晃动,要么是痒不能抠的痛苦,要么是躲避大S不断的假想袭击。她就这么笑疯了。在地上这个十三岁多少应该有点闺格的少女,就仰对着天笑,直到落下来几滴小雨。

大S说,“看你疯的,鱼早就吓跑了,还笑什么?”

小S不信,起来看的时候,吃脚鱼全去了姐姐那儿。

之后她俩变着法儿吸引更多的鱼去吃她们。

之后我就想有两个这么聪明开心的女儿的幸福度算是人生最上,还是最上更高的那一层。

19.

第二天小S起了个透早,囔囔着要早点吃饭。

今天的节目是去亚龙湾,玩小S在西岛没有玩上的滑翔伞。去的路上我告诉了小王我想带父母一家人来三亚的心愿。这时我们正好从亚龙湾盖着别墅的那片区过。小王说他认识两个在这里有房子的人,不常住。什么时候我来,他帮着问问,能不能借大点的房子住住。“老年人多半不习惯酒店,”他说。

小王在我们去的酒店认识人。酒店后面围起了自己的沙滩,上面经营着各种水上项目。钱固然便宜了些,更重要的是亚龙湾的沙比西岛更细,海湾更辽阔,风把云吹的无影无踪的。虽然沙滩上人不少,一点不感到拥挤。

这次我是真不敢为一时的刺激去拼一把断掉的老骨头,让大小S跟着船出去了。去了我又后悔。海湾上玩的船何止几十艘,不一会就分不清楚她们的船在哪儿。这种心焦是做父母的本能。小王似乎知道我探头探脑的原因,说那条挂着黄色格子旗的船是大小S的。

飞伞的地方少说隔着一两公里,谁在飞根本看不清,远看去真有点惊险。胆小的大S,傻大姐的小S,不需要谁看清照样得意地飞在阳光灿烂的亚龙湾上。

20.

等她们收伞回来的时候小王问我是不是当干部的。我说不是,是一个想归还没归的海龟。他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太空宇宙。我可能还和他讲了更多的细节,比如太阳上的黑子,为了看清这个会爆发的瑕疵人类发到一百五十万公里以外的卫星。他说一见我就知道我是知识分子,只是不知道我搞的东西这么尖端。“中国真需要你们这些人,”他说。他下面想说的话被嬉戏着拿着洗出来的照片归来的大小S给打断。

“你是不是又在吹你微博有多少粉丝了?”大S用她一贯讥笑的口吻打击她自我感觉太好的老爸。

21.

我母亲很不解大S选择去学医。她记忆中的孙女是个见血就怕就尖叫的东郭先生,为了同情一条活鱼终身不吃海鲜,还引发了《中国鲸鱼》这个天马行空的幻想小说。虽然有些恐惧,像大S怕血,可以通过习惯去克服。真胆小的人在突发的事情面前仍然会显本色,就像现在的大S。

当四五个男人忽然出现在停车场,两个人猛地拉小王出去,而小王两手紧紧地拽着方向盘反抗着比他健壮、高声吆喝着的人的拉扯时,我开始的反应和大小S一样,我们遭劫了,被黑社会关怀了。大S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来喜欢玩笑的她僵硬的有如古旧教堂里蒙灰的残雕。

小王终于放弃了,让我不要怕,这和我无关,接着和拉他的人出去了。他出去后马上进来了一个人,把钥匙抽了出来。不过他不像黑手党,态度不错,说他们打扰我很抱歉。他们是执法的。

小S轻轻地用手在后面捅了我一下。我回头解释说他们是交通管理局打黑车的。黑车这个概念对大小S很陌生,但执照这个词西方长大的孩子很容易理解,一会儿她们知道了大概。

这个长着白净面皮有点发胖的非黑手党告诉了我黑车诈骗外来人的伎俩。带去游玩地门票分成,带去关系户餐馆高消费餐饮分成,等等。我说三亚我来过多次,消费如何心里有底,上当这事儿我在北大学过好几年,换了几个导师,都没及格。来人不信,问了小王的日收费,去的地方,吃饭的花费。我都如实说了,他没有直接反应,只说三亚这种不规范的人太多,他们这么做是为消费者好。我说当然,你们抓去的小伙子也是为消费者好,如果我的话你不能相信,不妨问问后面两个中文说的不好,但因为他玩的很开心的女孩。

22.

小王灰着脸走到车边说他没能说服执法的,他没办法送我们回家。不过他说服了他们一起送我们去最近的镇子上的一家餐馆,他认识老板,吃完午饭他一定会安排车送我们回去。

小王坐着执法的车子去的镇上。来开他的车子的是个黑瘦带着棒球帽的男人。他更健谈一点。他知道我们心里的同情全给了小王,就举着各种骇人听闻的例子说起黑车的危害。也许我们这种反应他见多了。毕竟自己找上的黑车,又没真吃亏,凭什么一定说自己傻帽?我说我要去见他们的领导,亲自证明小王是三亚旅游业的骄傲。他说不必了,触犯了法律这种证明没有什么效果。

我问小王会被如何处罚。他说这取决于他是重犯还是初犯。初犯罚八千,第二次三万,再多可能车都没收。这就是小王和车必须上局子走一趟的原因。

黑瘦子开着开着诉起了苦。他说他干这事儿有十一二年了,算是公务员吧,但月薪三千不到。外面的朋友来了,打肿脸皮充胖子去吃一顿,剩下的日子恨不得吃方便面。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我没好意思问他们打黑车这么积极,是不是为了过上请完朋友后不用吃方便面的日子。

到了镇上小王已在餐厅门口等我。他让我不要为他操心。他认识人,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了。我只管吃好饭,下午按计划带大小S去水晶城。

23.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S又点了那种特别香甜的多叶瓣像薄型仙人掌的野菜。她怅然的样子显然已经没了去水晶城的兴致。我说下午我们再去海边游泳吧。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她和我一样在猜想小王的命运。她对中国的了解来自于道听途说,说的严重点叫“反华宣传”,说不定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酷刑。我想的是到底小王被罚的是八千还是三万。如果真认识人,是不是可以不罚?

这时手机响了,是小王。他说他的事儿了了,十几分钟之内来接我们。

我见到小王后真吹起了我在新浪微博有多少粉丝。我说如果那些人对他有不公正的行为,我会在网上曝他们的光。他说千万别,这么弄只会让他们这班人吃不了兜着走。我问他被罚了多少钱,他说五千。既然他说了这个数字我就不能质疑,也就没提起八千和三万的数字。

小王说吃完饭送我们去水晶城。我有点不可思议,“你要再被抓住可是三万啊!”

“他们一天只能抓一次,午夜之前我都有豁免,”他说。

我还想和他争辩呢,一边沉思的大S突然说,“我要和Kevin一起去水晶城。”

24.

水晶城真是哄老外的,性价比很低。在秀水街磨练出来的大小S是不会上当的。但她们姐妹比我想象的要专注,嘀嘀咕咕地议论商量着。原本我以为五分钟就出来的店子,她们进去就是半小时。

小王耐心地带着我们一家家的走,还包括卖海南特色水果的店子,提醒我给母亲买一些。

我一心只想和他讲被抓的事情,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不知不觉天色晚了,我们就往酒店赶。

到了酒店小王问能不能把车钱给他,我说当然,就按着最初的要价按每天二百五给了他。他开车走之前我对他说明天见。明天我们坐飞机回武汉。

25.

大S看我的眼光和平时不一样,我问啥事儿。她说,“你应该替Kevin交罚款的。”

我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

其实这事儿我不是没想过,但最后觉得不该。他是在知道法律和风险的情况下自愿地去做的,我不能对他的这个决定负责任。

大S说她没心情和我讲理,只是这钱应该是我交的。

她们两姐妹下楼去酒店的礼品店做最后的购物。我去了她们埋葬Philip和Roy的阳台,看小东海夜里海湾不清晰的岸线。

26.

我们最后的计划都没实现。

第二天一大早小王打电话来,说他不能送我们去机场。他开玩笑说他的豁免权半夜已经过期了。我知道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豁免权。他冒着三万罚款以致更大的风险只是为了实现自己带大小S去水晶城的承诺。在开车这事儿上他是个黑户,但有执照的人又有谁比他更敬业,更有职业道德?

“谢谢你,小王。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我都清楚。”

“你放心,刘先生,我不会再开车了,除非你再来三亚,我作为一个朋友去接你。”

那一刻我对他的诚实和淳朴有了几乎神般的敬重。他原本可以在开始就和我商定我们是亲戚或朋友,这样谁能抓我们什么?但他没。

“谢谢你,小王。来三亚我一定来找你。”

27.

在凤凰机场的时候大S告诉了一些我不知道的关于小王的事情。这些事情是她操着不熟练的汉语在亚龙湾我去找厕所的时候问小王的。他结了婚,刚刚有了个小女儿。他盼望女儿长大能和大小S一样漂亮,一样开心,一样幸运。所以大小S在水晶城跑来跑去是为他的太太买个礼物,她们晚上去礼品店是为小王买件衬衣。

“你永远都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大S告诉我,“四天Kevin来接我们穿的是同样的衬衣。”

我接通了小王的电话。平时对中文有无限障碍和畏惧的大小S轮流着和他说了很多很多。她们的语法常常不准确,但她们的心比我纯净,表达出来的,就是南中国海的无休止的温暖,柔嫩和天然。

28.

这和钱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曾经设想好了。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给他五千块钱,他推辞不受,我坚持,他仍然不受,我再坚持,说这是大小S的意思,然后他红着脸收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当时没有像大S,斩钉截铁地觉得这钱该给。这里面反映的价值和人生观,一篇博士论文也写不全。

我一生常常被一种不安在不经意的时候在肩上拍一下。我常解嘲这种不安是生命力创造力没死掉的证据,让我相比那些洋洋自得做驴样推磨的同辈有种优越感。

不安其实不只是艺术灵魂来回踱步的回音。不安也来自良心在清夜里失眠的看着月亮失口道出的喃喃。

这个不安让我选择了回到祖国度过我的下半生。

同样的不安也让中国常回首自问,失掉的过去是否值得山对过的未来?

但人生的历程,不管在不安中飘摇还是安安稳稳地在摇椅上度过,总会有那么几次难忘,那一声没有前兆的晴天惊雷。

低调的小王,他从来没有高声地说过一句话。他让我无谓的不安变得平复。他让我看到了平凡人自然的美好,最终他帮我完成了美德,让我没有撒谎…

是的,我来三亚有朋友接待,他会让我们玩的很好。(文/刘维宁William)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三亚坐黑车惊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