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夜饭的女性上桌权说起

作者:和菜头

昨天,在《给春节不回家的人》里问候了那些不能回家过年的读者。每年不能回家的理由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其中有一个理由我连续看了好几年,总觉得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但这几年看下来发现并没有,而且从全国各地有越来越多的读者用亲身经历告诉我,这个荒谬的原因到现在依然还是一种流行:

在中国的许多地区,女性如果嫁人、离异或者是丧偶,不允许在大年三十回娘家,必须要等到大年初二以后。有的女性读者甚至在留言里告诉我说,当她千里迢迢赶回父母家所在的城市之后,进不了家门,还不得不在宾馆里住上几天,然后才能回自己娘家。

我出生在70年代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每年吃年夜饭的时候,我们家的经典笑话就是谈中国的男尊女卑问题。父亲会讲述他当年在中国某些地区的亲身经历---家中的女性在除夕这一天从到忙到晚,男人们在正屋里喝茶抽烟聊天,等到女人们置办好一桌酒菜,他们就非常自然而然地上桌吃饭喝酒。而忙了一天的女人们带着孩子,去边上的矮桌子边蹲着吃饭,甚至是去厨房里吃饭。

例外的情形只有两种:1、长房长孙不在此列,即便是个小孩子,也能以男丁的身份上桌;2、高龄的老母亲,在父亲过世的情况下,允许上桌,被视为家族中的长者,得以享有男性上桌的特权。

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个笑话。因为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场景:在2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4个人还要分为两桌,父亲和我一桌,妈妈和妹妹一桌,大家隔空吃饭,这不仅仅是荒谬,而且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

我们家不分桌,而且,这种坚持并不局限于我们自己家以内。父亲是山民之后,他的亲友和族人聚集的地方,同样有严重的男尊女卑倾向。女人负责一切家务与农活,男性负责喝酒聊天打猎,在周围的山上晃荡,就跟几万年前穴居人时代完全一样。父亲带母亲回家的时候,山路难行,他很自然地拿着行李,让母亲空手走路。结果,一路上遭到了村人的各种嘲笑:和二哥讨了个汉婆,他反倒是走在前面背行李。他们认为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但是我父亲依然故我。村寨有村寨的风俗,他有他自己的一套。

回想起我们家当年在年夜饭时讲的笑话,我一度觉得这种奇风异俗会随着时代的前进而逐步被遗忘。想一想看,你和你太太生了一个独女,然后你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她们两个蹲在茶几边再开一桌?你和你父母,岳父母一起年夜饭,你和你父亲、岳父一桌喝酒吃饭,你母亲、你岳母和你太太还有孩子另开一桌?

但是现在看起来我错了。也许,今天因为家庭的人口减少,不允许妇女儿童上年夜饭的饭桌已经成为了一种过去时。但是,哪怕是家里的独女,在中国也依然存在这样的父母,宁可让女儿去住宾馆,也不能让她回家过个除夕。仿佛她嫁人、离异、丧偶会带来某种厄运,或者无法承受的社交压力一样。可是,那是你心爱的女儿啊,不是这样么?

我在网络上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觉得自己神经分裂。最近这几年,网络上女权运动高涨。每天讨论的议题都是性别意识、直男癌、凤凰男、生育权、公共场所哺乳权一类的高深话题,让我觉得男女平权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准,以至于要开始讨论那些非常精微的部分,甚至要分析一篇作品,一首歌曲是不是男权思想的沉渣泛滥。而在另外一边,我看到的是:女性不能回自己娘家过年,因为这是风俗。在我看来,这和不允许女性受教育,要给女性裹小脚是同一性质的问题---女性的基本权益以传统和风俗的名义遭到了践踏。

所以,我不大清楚我看到的这两种极端情况中,哪一种面向才是今天中国女性所要面对的普遍处境。如果是前者,我觉得女性的处境还算不错,可能从立法和执法的角度,保障一下平等就业,保证一下婚姻财产分割,情况就可以变得更好;而如果是后者的话,我觉得女性的境遇改善,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因为如此明显的不平等甚至是歧视还依然存在,哪怕做出一点点提升都会带来很大的进步,同时,哪怕做出一点点提升都会遭遇到极大的阻力。

我父亲当年的选择是全家一起上桌吃饭,是他自己拿着行李在乡人的嘲笑声中坚定地走在前面。因为对于他来说,他是亲友和族人中的传奇,去过更大的地方,见过更大的市面,他坚持自己的选择,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文明和开化,它暂时会是一个笑话,但是从长久来看,他的行为是未来某种变化的可能。因为总会有村里的女性提出一个问题:和二哥都可以那么做,你为什么不可以?

现在,我的选择是写这篇文章。如果没有人注意到女性不能回娘家过除夕这件事情,那么,现在我就要大声提醒一下:现在,2017年的春节,在中国还有这种情况存在,而且不止在一个地方,一个城镇。这是非常粗暴、落后和愚昧的做法,不单是女性,也是对亲情本身的侮辱。为了维护一种毫无道理,而且远远过时的所谓风俗习惯,羞辱了自家的女儿,也羞辱了自己。作为父母,尤其是父亲,即便没有勇气公开站出来挑战这种地方风俗,起码也应该有勇气保护自己的女儿。否则,还谈什么父母之爱呢?究竟是当自己的女儿是个人,还是某样用于婚姻交换的物件呢?能生出物件的人,本身又是什么呢?

我希望在来年的春节,当我问候那些不能回家过年的人们的时候,能少几个因为风俗而不能回家过年的女性读者。我更希望,能有更多父母有勇气站出来,承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不要用牺牲自己女儿的方式,去满足亲友邻居的评判标准。毕竟,如果他们的评判标准如此重要的话,我们现在还在树上,因为下地走路会显得和周围如此格格不入。而依然待在树上的我们,名字叫做猴子!

来源:槽边往事 【微信号】Bit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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