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杀猪,抢块好肉,回家过年

我是看杀猪长大的,说起杀猪的味趣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农历年前,正是杀年猪做腊肉的时候。

父母已经近十年不喂猪了,问父亲,回家还能买到不吃饲料的土猪肉吗?他说很难,村里也没几户人家喂猪了。

以前,猪在农村家庭是相当重要的经济来源,家家户户都喂。我家常年喂着两三头猪,多的时候有四五头,猪栏就有二三间。我的童年也与猪紧密联系在一起,打猪草是我日常的劳动;看杀猪是我的娱乐盛宴;吃猪肉是我觉得最幸福的事……

缺了杀年猪这一欢天喜地的项目,过年似乎也就没什么味了。

想来到了如今,与猪相关的,我也只剩下小炒肉的技艺了,水准倒是比我写文章要好很多。

1

在老家,小孩子最早会做的事情,就是扯猪草,我从会走路就开始学习扯猪草。

开蓝色小花的婆婆纳,夏天疯长在小麦地里的猪殃殃,开紫花的马兰,鱼和猪都爱吃的马唐,爱长在水田里的看麦娘,叶子和果实都酸酸的、枝叶都带刺的扛板归,甜美无比的紫云英……说起猪草,我如数家珍。

这些不知名的野草,成了我离乡后的思念,于是,我开始一点一点去收集它们的名字,弄清楚它们的性情。如今偶尔在城里见到这些猪草们,我还会凑过去,蹲下来左看右看,摸了又摸。

在我16岁之前,我只离开过两次家乡。一次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母亲带我去冷水江探望在那儿搞建筑的父亲,另一次是初一那年暑假,我随村里的香客去南岳(对于我来说,南岳也是城市)烧香。

这两次进城的经历,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城里的猪草真多。看到一丛一丛的,可以喂猪的草,在城市的角落里疯狂而寂寞地生长着,我尽情地想像着,自己在没有小伙伴的争抢下,扯光眼前这么多鲜嫩的猪草——可以喂饱好多头大肥猪啊!

我还悄悄蹲下来,偷偷地去扯那些草——当然不可能把那些草带回去喂猪,但是能体验一下手感也是很爽的啊!

最后,我怅然若失地离开,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如入宝山空手归”的心情。

小小年纪,我就是扯猪草的高手。我们家的猪草经常堆满了半边屋子,那都是我们姐妹的功劳。好吃的我,还经常被打发去帮亲戚家扯猪草。为亲戚家扯猪草,很可能会得到一只鸡蛋的奖赏,这可是给自己家扯猪草所没有的。

我对父亲最初记忆也和扯猪草有关。

父亲常年外出务工,一年难得回来一两次,有一天,听人说我父亲回来了,我赶紧从后门溜出去,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扯猪草,我至今还记得,我在屋后的那棵大树下,一手扯草一手按着扑扑跳的心。

很快,我就提着半篮子猪草站在了父亲的面前。当时父亲正在吃一碗妈妈给他做的荷包蛋(那是妻子对出门在外的丈夫的体贴和敬意),看见我,笑着对我说:“冬冬也能做事了。”我成功分得一枚荷包蛋。

读小学后,放学回家吃完中饭,剩下的都是扯猪草的时间。小伙伴们三五成群,却又互相防备着,自己发现哪个地里的草好,就屏住呼吸,双手并用,低头猛扯一通,如同面对一个宝藏,不扯完它腰都不敢直。如果扯到一半的时候,有小伙伴来了,就更要不动声色,加快手脚,后来的那位,也不出声,埋头便扯,像一场无声的战争。直到扯完,大家才都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一起回家。

常年扯猪草的手是深绿色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指甲黑黑的,周围长着倒刺,不小心撕开,很痛。而我的快乐童年就在无数个扯猪草的日子飞逝而过,充实而自然,扯猪草时草茎折断时的清香,后来还常常出现在我梦里。

我长大后,喂猪早就不用猪草了,红薯以及吃不完的冬瓜南瓜和稻米成了它们的主食,甚至有人索性用饲料喂猪。有一年过年,我家有一大桶野生白鲫鱼,一直养在那儿没人吃,最后一锅煮了拿去喂了猪。

田间地头小路边,一丛从地长起我儿时在城市才能见得到的、嫩嫩的猪草,只是,小孩们也不用扯猪草了,待着家里看电视、玩游戏。

而我走着走着,还会忍不住蹲下身子,想伸手去扯路边的草。

2

我们家姐妹多,家里经常喂三四头猪,除了少量的米和糠之外,猪的主食都是草,一只成年的猪每餐要吃掉一大盆猪食,一日三餐。

扯回来的草,先到池塘里洗干净,再切碎,加了一升米煮成猪食。在猪食煮熟之后,还要拌上一些糠,用木棍搅匀。我大约十岁的时候,就能独立完成整套工作。尤其是最后把一锅猪食从灶上提下来。小小的我爬到灶台上,双手拎着锅耳,把猪食从灶上拎下来,听上去简单,但这其实是一个高难度动作,有孕妇就在做这个动作时导致小产。

用猪草把一头猪喂大,通常需要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早年间老家喂的土猪都不大,花猪居多,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猪屁股多为黑色,也有一些纯黑的土猪。

有些人家会喂母猪生猪崽卖。母猪喂到可以生育的日子,就有人赶着一头公猪上门交配。做种的公猪也是需要专门有人家喂的,而且是稀有资源,每个村都有人家喂母猪,但是种猪十里八乡也就一头。

种猪和普通的猪相比,要瘦小一些,也不肥,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我是个爱看热闹的孩子,但是,也从来都只见过有人赶着种猪从家门前过,没有见过猪们交配。

母猪怀了胎,就有人来订猪崽,喂猪的人家也不会答应死,谁知道一窝能生多少只呢?猪崽生出来了,就可以定妥了。有一个月的时间,主人可以尽情催肥这些小东西,每家的猪崽都吃得很好,潲里尽是米粒。

捉(买)猪崽这一天终于来了,定好猪崽的人大清早就来到喂母猪的人家里,这一家如同办喜事,煮一桶上好的潲把猪崽喂得尽可能饱,办一桌好菜招待捉猪崽的人。

人和猪都吃饱了,大家抓阄决定捉哪一只。通常太瘦弱或是明显有疾的猪,主人会自己留下来。

猪崽是花大价钱捉回来的,得先好好伺侯些日子,喂上两三个月,就请阉匠上门,三四十来斤的半大猪崽往地上一按,三下五除二,肚皮上划一小道口子,揪出一小段东西,切了,伤口都不用缝,小猪就乖乖回栏吃饱饱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在赶场时也能买到杂交猪,我们称之为“洋猪”。洋猪毛全白,肉色粉红,吃得多,长得快。吃猪草长大,肉虽然没土猪香,但也不难吃。

洋猪有一个土猪没有的毛病,就是会长虱子。虱子长多了,也会影响猪长肉。于是,有时候放学回家,放下书包,我就跳进猪栏里,按倒一头洋猪,揪住它的耳朵,为它捉虱子。

养猪最怕猪生病,遇着发猪瘟,更是悲惨。猪不吃食了,一定是病了,请来兽医打针,好了就万事大吉;要是兽医说他治不好,马上找来屠夫,杀了。这猪肉和母猪肉一样,是没有人买的,也不好送人。

内脏扔了,一家人默默地把猪肉收拾干净,猛吃一顿猪肉后,把余下的肉做成腊肉。还有一种保存方法,就是把整只猪斩成大块,用一只超大锅把所有的肉放下去一块煎了,再加一包盐,连油带肉,放进大酒坛子密封保存,时不时拿一块出来,切小块,用辣子炒了,很香。

病了才杀的猪,叫灾猪,谁会舍得把一头灾猪肉都扔了呢?当然,也不能请别人吃灾猪肉,只有自己一家人默默地吃上大半年。

其实,若没有心理障碍,灾猪肉的味道并不受影响,加上吃起来不限量,小孩还是欢喜的。在那些赤贫的岁月,村里生了病的鸡和猪全被人吃掉了,想想也是后怕。

一头猪若是不生病,安静地长上一年,就会长到两百来斤。

卖猪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杀了卖肉,一种是整头卖给食品站。整头卖给食品站,主人多是不忍的,但是这样可以多一点现钱。通常是在孩子上学,或是缺钱治病时,才会卖整猪。卖整猪,需要找两个好男劳力,两条杠,一条粗绳,把猪一绑,劳力的人一头一个,往肩上一扛就走了。猪受了惊吓大叫,扯猪草的小孩也跟着流眼泪,扯了一年的猪草,别说吃猪肉,连根猪毛都捞不到。

有心的父母,会在卖了猪以后,扯块布,为扯猪草的孩子做件新衣过年。

3

杀猪才是真正的大自然的馈赠、生活丰盛的回报。

“杀猪一样的叫”,是叫的极限,一种灾难降临时拼命嚎叫,那种叫声,用恐惧组成,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一年8月回老家,不知道邻村谁家半夜杀猪,尖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乡村午夜的甜睡就被这叫声惊醒,恍恍惚惚地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向天空,密密麻麻像钉满钉子一样的星星,天空极黑,星星极亮,梦幻一般。

从来,杀猪就是一件大事。或者说,杀猪后面通常会跟着一件大事——过年、嫁娶、过大寿或者办白事。

看杀年猪,或是娶亲杀猪最讲究,但是在没大事时杀猪却是最有味的,因为杀猪对于孩子们来说,就像过年一样。

因为我家喂的猪多,所以,会在一些平常日子杀猪,原因很简单,猪确实长大了,可以出栏了。

提早几天请好屠夫,并叫上亲戚中的长者来家里“吃猪血”。所谓吃猪血,就是杀猪饭,有新鲜的猪肉、猪血和猪肝吃。吃猪血,是一件大事要事。提早一天,就不给要杀的猪喂食了。准备好烧开水的大锅、烫猪毛的大桶,当然还有帮捉猪脚的劳动力。

杀猪总是在凌晨。

天还未亮,几头壮汉把猪拖出来,按倒在板凳上,屠夫的小尖刀对准喉咙,一刀中的,猪血喷薄而出。猪的嚎叫慢慢变小,变混浊,变绝望。猪血也越流越少,慢慢地,只有血泡沫从刀口不停地冒出来。

小孩们最喜欢看的就是吹气。屠夫在四只猪蹄上打了孔,用铁钎从孔里捅进去,形成可以通气的管道,然后,用嘴对着孔吹气,不多一会儿,整只猪就膨胀起来了,像只大皮球一样圆鼓鼓的。

接下来的就是烫猪毛了,这是一个手脚麻利的活,不仅开水要够多,而且操作的人要手快,烫老了或烫不够,都会让毛拔不下来,影响猪肉的口感。二三个人通力合作,刮毛刀上下翻飞。

很快,刮得白白净净的猪就倒挂在楼梯上了。砍刀一上,三下五除二,开了膛破了肚,如果是冬天,热气就会从猪肚子里冒出来。到这一步,杀猪也基本上进入了尾声。

接下来就是洗洗烫烫的事,大人小孩都参与劳动,女主人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猪头猪脚猪内脏和猪油留下来,猪肉全卖给屠夫,一秤过,算盘打得噼哩啪啦,好几百块钱,家长大多会表扬家中的小孩一通,因为,喂猪扯猪草这事,都是小孩子干的。

如果杀的是年猪,肉早早就订出去了,一听到猪叫,大家就围拢来。看杀猪,吃杀猪饭,抢块好猪肉过年,都是必须早到的事。

一头猪杀好,先把主人家的过年肉留好了。分猪肉的场面异常热闹,你要这一砣,我要那一块,大家争着抢着,不用半小时,便瓜分得干干净净,跟不用钱似的。

留下来的猪头猪肠什么的,都做了熏肉,熏猪头肉有多好吃?猪头肉虽然带毛,但是胶质丰富,又有嚼头,用辣子爆炒了,格外香;猪脚嘛,一两只送亲戚,余下的炖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吧唧吧唧地啃了。啃猪脚的时候,场面很是热闹,人在桌上吃,鸡啊狗啊在桌子下抢。我家从不养狗,所以这福就让鸡们独享了。

娶亲杀猪,一般是杀两头。一头先杀,整半边用红纸拦腰一捆,是给娘家第二天早上办酒席吃,另外半边,分成12至20斤不等大块,也用红纸捆一道,是分给女方亲戚和媒人的,最大的那一块,是送给最亲或是最老的亲人,通常是奶奶和外婆。

分好包好,用个红绳子吊起来挂在抬杆上,在鞭炮声中,两个汉子抬着飞跑,媒人和挑箩筐的在后面跟着,组成一个送彩礼队伍。身披“红妆”的猪肉们、鱼们在抬杆上摆动着,甚是欢喜。当然,没过几年,彩礼也不太送猪肉和鱼了,一个红包搞定,这样美妙的场景和仪式也不得多见了。

送走了彩礼,第二头猪也杀好了。这头猪是预备第二天中午婚宴的,宴席上最重头的菜当然是扣肉。深红色的扣肉皮下面是大块大块的瘦肉,蒸得极烂,扣肉皮入口即化,香糯而不肥腻。煮蒸扣肉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那是一大锅土猪肉特有的香味,闻起来就幸福,如今宴席上,买来的猪肉做的扣肉,已经完全不是那个味了。

前些日子,和父亲聊天,父女俩一起好好地怀念了一下办大酒席时的猪肉香气,那真是一种谜之异香。

4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奶奶家杀猪。屠夫是自家的晚爹。褪猪毛的时候,才发现杀的猪是一头五爪猪。

什么是五爪猪?正常的猪,只有4个猪蹄,而五爪猪却有5个猪蹄。我无法想象,一位杀了一辈子猪的屠夫,看着那头被自己杀死的五爪猪的痛苦。还有那一家的主人——我奶奶一家的悲伤。

在老家,有一种关于五爪猪的迷信说法。传说五爪猪是投胎的,来找替身的,杀了五爪猪,家里就要出大事,要死人,所以,没有什么比家里杀了一头五爪猪更令人悲伤又恐惧的事了。

那一天的杀猪饭,大家似乎都是默默地,没人说话,好像未知的灾难就要降临。对未知的恐惧,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恐惧。那个年,大家都过得忐忑不安。

按照迷信的做法,那头猪的猪脚被屠夫带走,永远地挂在他家的灶上面。

据说五爪猪也会报复杀它的人,如果在杀猪的时候,有人无意中叫了谁的名字,那么这个名字将会被猪的冤魂给记住,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将会短命。而把猪脚挂在灶上,常年被火薰着,是对那头猪的无情打击,没脚的猪,又如何能找人去算帐呢?

也就在那一年,小叔因为媒矿透水离世,一位姑姑死于小产,家里连着死了两个儿女,似乎这一切的不幸,都是因那五爪猪而起。我对死去的叔叔和姑姑几乎没有印象,只是家里人每次说起死去的亲人,都会提起那头五爪猪。

据说,也有不信邪的屠夫,杀了五爪猪,还对主人说,不要怕,它要是真能找人算账,那也是先找我算啊。没多久,这位屠夫就暴病死了。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但是村人传得神乎其神,听的人也不禁头皮发麻。

前些年回老家,见屋后池塘里有一头死猪,于是很生气地对父亲说,为什么没有人把死猪给埋了?父亲无奈地和我说起了这头猪的故事。

这头猪,也是一头五爪猪,它的不幸是,它在幼年的时候,就被主人发现了。没有人敢弄死一头五爪猪,主人在惊恐之后,决定把它驱逐出猪栏,从此,它成了一头流浪猪。

可以说,这是一头热爱大自然的猪,它在田野里,小河边过着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而且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长大,长肥。好几次,它被爱捡小便宜的人领回来养了几天,但是,当明了真相之后,它就又要开始流浪了。并且成为一头人见人怕、威风八面的猪。

然而,人们见了它,却像见了灾星一样,躲得远远的,更没有人敢对它喊打喊杀。它怡然自得地在这家的菜地里吃早餐,到那家的稻田里吃中饭。吃饱了,还打几个滚,成了农民伯伯们忍无可忍的公害。

于是,村里的壮年男人们决定与这头猪来个殊死博斗。为了避免被猪认出来,大家都把脸用锅炭涂黑,戴上斗笠。拿着棍棒,几十个男人开始追杀一头猪。可是这条猪经过长期的野外训练,跑得比谁都快,还逢田过田,逢河过河。大家追的追,拦的拦,非制它于死地不可。

直到追到那个池塘边,终于抓住它,大家再也不放过这把它往死里打的机会。而它也不示弱,杀猪般嚎叫。于是,引来的一个无知妇人大嗓门喊道:那个谁谁谁,你们为什么要打猪啊?天啊,怎么可以在一头五爪猪临死前叫人名字。

于是,大家一哄而散,留下一头垂死的猪,无人送终,更无人掩埋。

父亲说这个故事时,感叹道:“这只猪身体真好,那么冷天,它在外面也没冻死。”而我却还在追问,“屠夫晚爹家灶上挂的那些猪脚还在吗?它到那儿去了?”这当然也是没法知道的事,杀猪的晚爹也去世很多年了。

我当然不会相信五爪猪是人投胎这种迷信说法,也不相信叔叔和姑姑的去世跟杀了五爪猪有必然联系。

但在我们那儿,大家依然谈五爪猪色变。我经常会想起那条餐风露宿的流浪猪,它应该是一头特立独行的猪,然而,不管是一头什么样的猪,它总逃不过猪的命运。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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