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号线开地铁

口述 | 高冰

采访、整理 | 张莹莹

我叫高冰,今年26岁,在北京十号线开地铁。

干这个是因为初中成绩不好,也不想走上高中、上大学那一条道,我爸说,既然这样,那不如学个手艺能吃上饭,就给我报了北京地铁技术学校,学校在石景山,离我家不远。我在那儿呆了三年,本来想学维修,觉得维修轻松,修完了就能待着,可阴差阳错学了驾驶。课程包括电机线路、地铁构造、地铁安装,还要上模拟机。跟3D电影似的,模拟机前面是个投影屏幕,黑乎乎一片中两道铁轨延伸开去,模仿地铁列车在前进中的状态,你开着开着,突然有人跳下来,你稍微操作不当“他”就死了。虽然是模拟,压力也挺大。当时我就想,到真去开地铁的时候,得多紧张啊。

2008年,我毕业了。经过笔试、面试、政审、体检,我进了北京地铁运营三分公司。记得面试完,考官给了张心理测试卷让我们划勾,里面有一些在我看来稀奇古怪的问题,什么狼追你你怎么办啊,香蕉和苹果你更喜欢吃哪个啊。我一边划勾一边想,香蕉苹果和地铁有什么关系?当时体检挺严格,要求双眼裸眼视力5.0以上,身高体重比在一个范围内,我听小道消息说我比标准胖了10斤,狂减了几天肥。还做了心电图检查。高血压、高血脂、心脏病地铁公司是不要的。

不过最近北京地铁大发展,需要人手多,一场招聘能进来百十来人,有些身体上的要求可能降低了,反正我们那儿,高矮胖瘦加眼镜,都有。

进入公司,先跟师傅实习一年。实习时只能看着师傅开,怎么开动,怎么制动,怎么保持在比较均匀的速度,还得记清地下红灯和岔口的位置。地铁是个非常复杂的网络,有很多弯道,那你就看不到前方是不是有车,在转弯处就有红绿灯,前方的车在200米范围内那灯都是红的,你就得停下来等它变绿。

终于过了实习期,2009年,我第一次开上地铁,特别兴奋,对着面板上一堆按钮,启动,开门,关门,调节空调,还有喇叭,太来劲了,那就是操纵一个负载着上千人的大型机械的紧张和兴奋吧。我开特别慢,顶多60公里,师傅旁边看着都起急,又接过手加快速度,才算没晚点。地铁司机都知道,宁早不晚,早十秒多停一会儿能补上,晚了可能就影响后面的车辆。有的同事特别享受开地铁的感觉,总是主动要求加班,你觉着他也不是为了升职加薪,就是喜欢。但我开了两三个月,熟悉了,也就失去了最初的兴奋。

在学校我们学的是手动驾驶,手柄往前推,列车前进,4个等级,1动力最小,4动力最大。手柄往后拉,列车制动,7个等级,1最弱,7最强。

我开地铁时,北京地铁线路基本都已经换成了自动驾驶系统,面板上有个按钮,摁一下列车就开了,到了规定的位置,不用摁列车自己就停了,司机只需要手动开关车门和屏蔽门。但晚上乘客少一点的时候,我们都会用一两个小时手动操作,保持点“手感”。一方面,作为地铁司机,不能丧失自己最基本的技术,另一方面,万一自动系统出了故障,你还能让列车继续往前走。这种情况,一个司机半年能碰上一回,但北京地铁一天千万级别的客流量,一出问题就是起码上千人的时间受影响,你得时刻做好“备份”。

地铁系统的“备份感”很强,每趟车一定是两名司机,谁出问题了另一个都能随时补上;每条线上还有十几二十名替补司机,专门应对突发情况,哪个当班司机突然不舒服了,家里突然有急事了,这些分散在这条线上几个站点的替补司机立刻顶上。

开地铁每天都能碰到成百上千人,各种人都有。我见过喝多的,走路都不稳了非要抢着上车,屏蔽门在他眼前合上了,他冲到前台的尽头,冲着屏蔽门里头的我大骂。那道门下面有两个通风口,我能听得见,那又能说什么呢?早晚高峰是最经常出事的时候,上下车你碰我一下我说你一句,没准俩人就下车干仗了;我还见过一个颤巍巍的老头拿拐杖把一个小伙子给揍了,或者两个女人打架,互相扯衣服拽头发。有人拿着巨大的羊肉串在地铁里吃,有人喝醉了酒,歪扭着吐了。每个车厢都有摄像头,我们在驾驶室都能看见,开着车顺带瞟一眼,我和同事都把那屏幕当小电视看,里面也有人间百态。

地铁投诉电话是免费的,经常有人打,有人说车开得太快了,有人说太慢了,有人说空调太热了,有人说太冷了。有人说广播声音太大吵得烦,有人说广播声音太小到站听不见。还有人专门找到某个站,“我不喜欢你们这个站的装潢”,或者“广告牌太亮了晃了我的眼”。

在10号线干了一年半,我调到了13号线。地铁是个大系统,哪儿缺人就把你往哪儿调。13号线是全地面线路,那会儿又没装屏蔽门,我遇到过两次心跳漏一拍的事儿。

有一回是冬天,凌晨4点多,不是头班就是二班,天黑乎乎的,我突然发现轨道边上防护栏上坐着一人。我吓一跳,真拿不准他要做什么。当时离他还有二三百米,我赶紧刹车,减到特别慢的速度通过,还好,他从防护栏上跳下去,走了。过了几个月,还是早上四五点钟,对面突然走过来一个人,就在铁轨上。我又吓了一跳,赶紧鸣笛,他跳到了铁轨外面,还好,我们都毫发无损。

没出事,就是地铁司机的幸运。2014年11月,5号线一名乘客被夹在屏蔽门和列车门之间的事故之后,地铁系统就加强管理。车门和屏蔽门中间有个缝隙,司机关门前要通过那缝隙往车尾看,车尾那儿有个小灯,你能看见灯,证明缝隙中间没东西,你要看不见灯,证明中间有东西,就得再开门或者过去检查。那事故之后,经常有公司领导拿着钥匙走内部通道到车尾那儿,拿个牌子把灯挡上,看司机怎么处理。你要按规定处理完,没事;你要没处理就开走了,马上扣钱。简单粗暴。我们的惩罚措施基本就是扣钱。迟到10分钟200块,半小时600块,迟到了几次,这个月就白干了。

现在我又跑10号线,跑一圈104分钟,休息半小时,再跑下一圈。其实地铁跑起来很枯燥,你想想,眼前永远是黑暗的隧道,两边墙壁上亮着稀疏的小灯,半昏暗的环境加上重复性的动作,仿佛这件事没有尽头。尤其夏天,吃过中午饭那会儿,特别容易犯困。但再困也得忍着。我们每个司机都积攒了提神小妙招,最普遍的比如跟同伴聊天,聊明星,聊足球,聊汽车,聊房价。话题不可能集中也不可能深入,因为每过两三分钟,我们俩都要下车,确认两道门是安全的,再按铃,进入驾驶室开动。我还随身带个薄荷喷雾,困了就往嘴里喷两下,要那个清凉劲儿。以前还有同事带着浓茶,不时喝一口。后来领导看见了——我们能看见车厢里的乘客,领导也能从驾驶室里的摄像头看见我们,加了规定,驾驶期间不能喝水。

也只剩下聊天了。实在没什么可聊的,我们就玩点小游戏,成语接龙,再不行就轮流唱歌,苦中作乐。我听说真有睡着的,被领导从摄像头里看见了,罚款一万,停职检查半年。我们工资都不高,实习是0,第一年800块钱,到今年,我开了七年地铁,税后6000块左右。真出点差错就白干了,为了这个也得打起精神来。

其实地铁司机挺累,四班倒,今天白班,从早上9点到下午5、6点;明天夜班,从下午5点到晚上11、12点,睡三四个小时再去上第三天的早班,从早上4、5点到9点,第四天休息,第五天重新来过。

第二天晚班到第三天早班中间,间隔太短,我们在几个站附近有地铁公寓,跟酒店标间似的,一屋两张床,能洗澡,有空调,就是没电视,让你赶紧睡一会儿再上班去。每天的作息时间都不一样,时间长了睡眠挺受影响。我现在掉头发就挺厉害。还有女司机,一百个里头能有一两个吧,据说生理期都会受影响。

去年开始,我想换个工作了。现在人不都这样吗?基本上干三四年,对一份工作了解得差不多了,没有挑战了,心思就活络了。尤其开地铁是个重复性劳动,每天都是一样的事儿,漫长的黑暗没有新鲜感。但不开地铁干点啥呢?我还没想好。

来源: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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