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培训公司的那些日子

1

2008年,我进了一家培训公司。这家公司是专做企业教练培训的,分总裁班和员工班。总裁班里都是些大小老板,由导师亲自带班,一趟培训下来,费用一万五;员工班里大多是那些老板的手下,由导师的弟子,也就是经理带带就可以了。

我的任务则是打电话。电话名单早就从移动、联通、电信和网络上收集好了。

“喂,李总吗?您好,我是某某机构的某某,打这次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喂喂,是王经理吗?最近是不是感觉压力很大,我们的导师会为您解疑答惑的。”

往往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客气的人会说自己在开会,不客气的,就直接挂了电话。

公司规定,每人每天要发展十个潜在客户,并登门拜访;要搞定两个客户,让他们缴纳学费。底薪八百元,发展了五个客户才能拿到,两个月手头上没有客户,就自动走人。

从八点开完晨会,我就在不断地打电话;午饭后,经理要召集我们开午会;晚上六点下班,是没有人走的,因为还要开反思会。

反思会由经理牵头。大家围坐一圈,从经理左边的第一个人开始汇报当天打了多少通电话、发展了几个潜在客户、成功的经验有哪些、失败的经验有哪些……

经理经常会打断汇报者的话头,并让他模拟当时打电话的场景,然后再让大家讨论。

她常在一片喧嚣中问话:“你有没有发现,你在打电话的过程中是不自信的?是没有斗志的?”

被她质问的人便会喏喏地点头:“是的,我感觉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好,可能跟我昨天……”

经理高声打断:“导师的话你忘记了吗?做事不能找借口!应该反观你的内心!是什么阻挡了你?是什么让你丧失了信心和斗志?”其他人也必须参与质问,这样才能让汇报者深刻地认识自身的问题。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我坐在他们中间,肚子饿得咕咕叫。轮到下一个人,又会重复上一轮的场景。

2

经理是一个三十岁左右,好看的女人。常穿着黑色女式西装,直筒套裙,会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人看。

她是导师的第一代弟子,在她的培训课上,那些学员可以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开怀大笑,而她站在台上,面不改色。

麦克风里冲出她的声音:“反观你自己!在你的生命中,是否有你伤害过的和被你伤害的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领导!看看吧,他们为你扛起了多少重负!你们是不是还在抱怨?还在责骂?还在怄气?反观你自己吧!”

于是,学员们就在那英《征服》的音乐声中拉起手,闭着眼睛,眼泪肆意流淌。

在别人眼中,经理从容淡定,几乎从不慌乱。但有一天,她却频频失态。

她坐在座位上,翻看近一个月的业绩表,她手中的圆珠笔甩打着桌面,起身的时候,还把自己的水杯给打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严厉地批评小王,说他刚才给客户打电话的时候说错话了,而平时,她会好好地跟我们讲道理。

大家私下猜测着原因,老同事说:“是导师要来了。”

我上岗一个月,都没有见到导师本人。但我们办公室的的壁柜里,供放着他的两本红皮精装著作:《前进的力量》、《光明的道路》。

这两本书没有书号,没有出版社,但装帧得很好。翻开《光明的道路》,扉页上就是导师的照片。

仰拍,高光,净白的背景,一个光头的男人穿着剪裁合度的西装,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他牙齿洁白,脸色红润,面对镜头,双手自信地摊开。

再翻开一页,是俯拍的照片,导师紧握的拳头占据着照片最中心的位置,拳头后面的眼睛坚定而有力,仿佛是在告诉看书的人:“加油!光明的道路就在前方!”

3

下午一点的时候,导师果然来了。

经理和老同事去楼下迎接他,我们就继续打电话,办公室处于一种高压状态。

门开了,一个真皮大提包被老同事推了进来,接着,经理拎进来两个米色的大提袋。前台站起来,“导师,您回来了!”

只见导师站在老同事和经理中间,一下子就陷落了,他缩着脖子立在那里,棕红色暗条纹西装在背上弓了起来。肉肉的脸上嘴唇紧闭,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挨个扫向我们。

他在拥挤的办公桌间巡视,经理为他挨个介绍新来的同事。

快轮到我的时候,我紧张得嗓子干痒又不敢咳嗽,还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着装,担心有纰漏。

“这是小邓,中文系毕业的。”经理介绍完,导师看了看我,显露出了些许兴趣:“这么说,你会写文章?”

还没等我开口,经理忙接道:“小邓的文章得过全国大奖的!”导师点点头。

导师回来了,经理就更不敢懈怠了。

我们每天的晨会、午会、反思会,都在导师的办公室里进行。反思会一开始,经理的声音就比平日高了八度,像一枚枚尖利的银针,戳向每一个员工。

导师并不参与我们的会议,他只是陷在转动皮椅里,眉头紧锁,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听到我们的反思逐渐转向内心,导师就站了起来,他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那头缓缓走来,双手背在后头,微微颔首,灯光罩在他的头顶上,整个人有种莫名的圣洁感。

我们总共有十个人,他让五个坐在椅子上,另五个站在坐着的人的对面。他要求站着的人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对坐着的人吼:“你是个失败者!你是个失败者!”而坐着的人要竭尽全力地回应:“我不是!我不是!”

下一轮双方互换位置,导师让站着的人对坐着的人问:“你要什么?你要什么?”坐着的人则要回应:“我要钱!我要成功!我要房子!我要媳妇!我要好的生活!”

我们喊得筋疲力尽,眼睛通红,嗓子发痛。导师让我们闭上眼睛,坐在地上,房间的灯关了,《征服》又响了起来。

导师的声音富有磁性,很有感染力:“我们常常会埋怨:‘为什么我们总是失败?为什么我们总感觉苦恼?为什么上苍总让我们倍感艰辛?’看看你们刚才的表现吧,你是不是发现你的内心有一种渴望一直在呼唤着你:‘我要!我要!我还想要!’是的,如果想要,就要大胆面对自己,面对外界,要征服你前方的所有的障碍,光明的道路才能从你脚下开启!”

他让我们在黑暗中拉起手,传递能量,小王的手在我的手里发烫。我想,我的手应该也是如此吧!

再睁开眼睛,开灯开窗,导师已经不见了。经理眼里满含泪水,再次反问,“有没有信心?”

“信心是美好未来的基石!”

“有没有斗志?”

“斗志是通往明天的桥梁!”

夜晚的风从窗户猛灌进来,我们的身子被吹得发冷,眼里却含着热泪。

4

导师要出门巡讲了,竟然叫我与他同行。

第一站我们去郑州,买的软卧票。他拍拍床铺:“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软卧吧?”我忙点头,“以后你跟着我,我带你在天上飞来飞去。”他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钱给我,“这钱你先拿着,如果我想吃什么,你就去买。”

我接过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摇手,“小邓,小心谨慎才能成大事啊!你看你把钱随随便便装在口袋里,要是掏东西的时候把钱给弄掉了怎么办?”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慌着把钱放进钱包,又把钱包塞到提包最里面。这时导师才点头:“小邓,你看看,日常细节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是的。”我说。

“记下来!”导师突然说,我愣了一下,他手指敲着我的本子,“今天我给你上了一课,你要把这个事情当成案例好好写一下,以后可以收录到《光明的道路》里啊!”

到郑州,转洛阳,继而南下去武汉,再西进重庆……我们时而坐火车,时而乘飞机,辗转各大城市之间,我常接到经理的电话。

她声音甜腻,“小邓啊,这几天成都要降温下雨了,你记得让导师多加衣服。”或是,“广州的早茶不错,你可以给导师备着。他讲话多,记得让他多喝胖大海。”

我一一应答着。

每到一个城市,都有当地的老板开车来接我们。那些人都是导师的弟子,他们毕恭毕敬的。

我跟在导师身后,给他拎包,为他开门,还要时刻聆听他跟老板们的谈话,准备记录。

夜晚,在宾馆的一个大房间里,导师开始培训了。

老板们坐在房间中央,灯光暗淡,音乐响起,导师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道来。在一个个体验环节中,老板们开始说起商场如战场的“厮杀”经历,说起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还有自己伤害过的人。

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晕倒。导师不露声色地看着他们,我在一旁记录导师的言行。

每天培训结束后,导师就要求我把新写的内容朗诵给他听。他一边踱步,一边伸出手来在空中挥舞:“这段不行,要重写!这句话要改!要有气势懂吗!”

5

巡讲结束,回到公司,导师就把经理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了,见到我,他们都压低声音问:“导师回来了?”我点点头,他们就轻手轻脚地坐到位置上。

下午,公司召开集体会议,经理宣读当月的个人业绩。老同事依旧排第一,最末的是小王。他来了两个月,手头没盘下一个客户,按照公司规定,小王即刻起被视为自动辞退。

宣布完结果,我们都静默无声,经理对小王说:“很抱歉,你今天把工作移交一下吧。”

小王突然站起来,忍着泪水,嘴唇哆嗦着,“我真的很努力啊!我手头还有几个客户是有希望的啊!”经理淡淡地说:“你把工作移交给小邓。”便宣布散会。

“我能不能见见导师?”小王跟在她身后问。

“导师很忙,很抱歉。”

下了班,我们在一家驴肉火烧店为小王饯行。门外的雪将近一尺深,护城河的水都结成了冰,大家都有些消沉。

老同事叫了一瓶老白干,大家就着小碗喝起来,几轮下来,身子都暖和了,气氛也活跃起来。老同事搂着小王的肩膀说:“小兄弟,我跟你说,离开这里挺好的,这压根儿是个皮包公司,导师就是个骗子!”

小王抬头,怔怔地看着老同事:“导师怎么会是骗子!导师很厉害啊!是我自己工作不够努力。”

我们都笑了起来,一个同事尖着嗓子,模仿经理的腔调,“有没有信心?”

我们嘻嘻哈哈地回应:“信心是美好未来的基石!”

“有没有斗志?”

我们把小碗拍在桌子上,高声答:“斗志是通往明天的桥梁!”

店里其他的食客纷纷看过来,我们也不管。吃着驴肉火烧,我们骂王总、骂经理、骂客户的娘。只有小王咬着嘴唇,摇头。

小王移交给我的客户资料里,还有他看《光明的道路》的心得体会,写得密密麻麻的。而我的工作,就是尽快把导师的新语录加入《光明的道路》中。

导师走在马路上见到一棵树,他说:“小邓,你看那棵树光秃秃的,那是因为没有春天的温暖,人也是一样的,没有了爱就会枯萎。这个你要记下来。”

一个学员跟老婆闹离婚,导师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扪心自问,你要跟她离婚,是不是因为没有了爱?为什么爱消失了?你反省过自己吗?”这个案例我也记了下来。

我把十几万字的书稿整理好,交给导师。办公室里的灯丝嗡嗡地响,导师陷在椅子里,一页页地翻开,不时提笔修改。

门外突然躁动起来,像是两个女人在吵架。侧耳倾听,其中有我们经理尖脆的叫声,还有中年妇女骂“臭婊子”。

导师立马起身,快步冲向门口,开门的刹那,一阵打骂声灌了进来。我不敢妄动。

“都给我松开!”导师吼道,“这是公司!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衣衫错乱地进了办公室,导师也跟了进来。我赶紧起身向她点了一下头,就跑了出去。

只见我们的经理蹲在公司门外的垃圾桶边,捂着脸哭。她的头发被揪乱了,一只鞋在脚上,另一只在公司门口。

这时,导师的办公室里传出中年妇女的咆哮声:“你搞狐狸精搞得爽啊!”

没人敢去抚慰经理。

6

导师又外出巡讲去了,这次,他没有带我。

经理过去制定的一系列规章制度,都被导师夫人给否定掉了。晨会、午会、反思会全被取消,我们甚至连口号都不用喊了。

我们的办公地点也从高端的商务大厦二十层,搬进了居民楼里。导师夫人把前台裁掉,紧接着又裁掉了两个女孩儿,公司只剩下了六个男员工。

每天,老同事都要进办公室,给夫人汇报我们当天的业绩。没有达标的,都必须罚款。

第二个星期,又走了三位同事。平日忙碌的办公室里,那电话按键的声音、电话铃声、打印客户资料的吱吱声,都消寂了。

老同事找好下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咬起一根烟:“有了好的下家就赶紧撤吧!”他带走了公司很大一部分客户资源,导师夫人拒绝支付他当月的工资。

一时间,我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另谋生路。还没等我想好的时候,夫人就叫我去办公室一趟。

“你知道的,”夫人坐在那张转动皮椅上,“导师一直夸你文笔不错,他很赏识你。”

她拿起我当月的业绩表,又看了我一眼:“但是你的业绩在这里,按照公司的规定,你知道的。”

我点头,站起来,嘴唇干涩,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夫人又伸手按了按,示意我重新坐下,“我再给你争取一下。”

她拨通了导师的电话,说明我的情况,放下电话后,她停了半晌,再次抬头:“很抱歉,导师认为你跟他出去的时候,一直是他在照顾你,而不是你照顾他。他认为你不太合格。所以,”她摊开手,“希望有再次合作的机会。”

我起身跟她握手,正准备转身的当儿,她又说:“导师在电话里说,他曾经给了你三百块钱,你是不是应该还了?”

坐公交车回家,路过曾经上班的那座大厦。

整栋楼灯火辉煌,人们进进出出。我下车,走进去,按亮去二十层的电梯按钮。电梯时开时停,进来出去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自从我们搬走后,二十楼还没有公司入驻,玻璃隔开的房间里,空荡荡的,连窗帘都没有了。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有一刹那,仿佛还听到了经理高跟鞋踩出的“哒哒”声。

回头看,并没有人来。

记得那时候,我们站在这里,隔着玻璃窗看脚下灯火明亮的人间,满心激动。

“我们每个人手中都掌握着未来。”我的脑海中突然蹦出导师语录的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五条是,“我们要相信爱的力量,就如同相信春天花儿会开。”第六十一条是,“空想是假,实践是真,迈步开走,光明在前。”

导师的这些话,像一尾尾金鱼,游弋在这座大玻璃房间中。我把它们捉住,配上了最相宜的案例和导师解读,再放入《光明的道路》里。而我还欠了导师三百块钱,无力归还。

来源: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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